阳雀站在皇宫的窗台前。
第四区的白昼与黑夜是两个极端,典型的沙漠气候不仅温差巨大,风中也常裹挟着沙粒,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阳雀人如其名,外形阳光开朗又健气,灰发棕眼像一只灵巧的雀鸟。
只是现在的她脸上写满了心事,半倚在乳白色的栏杆上,颇有几分忧郁。
作为第四区的皇室成员,她暂时没有生计或是住所上的问题,她的困扰是……
“原来你在这里,鹫目老师正着急呢。”
显而易见,眼前散发着病弱气息的孩子便是她所忧愁的事。
那是她的妹妹,霓釉。
是个曾经如春天般富有生气的孩子。
春与秋,彼此相对而生。
然而这孩子耀眼的金发如今黯淡如枯草,翠绿清透的眼眸如今被诡异的面具掩盖,这面具用生物瓷制作而成。
名为死柏瑞。
是鹫目以及皇家研究会的重要成果之一。
主要作为丧葬品覆盖在逝去的死者脸上。
在将死之人脸上盖上面具,最后一口生息便会像落入清水的颜料一样,扩散,绘画,涂抹出独一无二的图形。
就好像画出了灵魂的模样。
要说这面具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当属独特的生物循环系统,完全诠释了玉州的理念,共生,环保,循环。
但这不是最让人惊叹的特点。
面具会像生态瓶一样建立自己的小系统,以尸体为养料生产出有益菌类,并且对腐化孢子有抵抗力。
完全避免尸体被腐化孢子寄生,最后腐化成为没有神智的奇美拉。
人还未死便带上死柏瑞,几乎是宣判此人的死期将至。
霓釉所佩戴的面具是特制的,用以适配她所得的腐化症,琥珀咒。
当然,特制面具同样是她们的导师鹫目弦的手笔。
“今天晚上的夜空很特别,”阳雀做出招牌笑容,佯装无意地碾了碾衣角,“稍微看得入迷了。”
霓釉轻巧地凑近栏杆,凝视诡谲变换,泛着不详云层的天空,时间长到阳雀怀疑她其实在面具后睡着了。
“鹫目老师有提到过,据说和遗迹有关。”
阳雀挠了挠头,鹫目作为皇家研究会的首席,对前文明遗迹抱有极大的兴趣,平时也经常拉着她们一起研究,近期还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她对遗迹兴趣不多,只是想找到能治愈妹妹的办法。
“遗迹要开启了。”
霓釉打断了阳雀的思绪。
“什么。”
阳雀睁大眼睛,这消息绝对劲爆,玉州其它区的研究者恐怕已经炸开了锅。
腐化症困扰了玉州多年,所有研究者都坚信可以在遗迹里找到答案。
或许,霓釉的病也有救了。
“鹫目老师恐怕等急了,”阳雀匆匆忙忙地拍落外套沾染的沙尘,“我得赶紧过去,省得她一箭把我钉在太空仪上。”
霓釉目送阳雀踏着激动的步伐离去,她没有和阳雀一起去,鹫目弦在之前把遗迹相关的最新情报漏完了,她和阳雀虽然同为鹫目弦的学生,和鹫目弦的关系却并非一致。
阳雀是个外向活泼的孩子,鹫目弦虽然喜爱却不会把更深层的秘密剖露出来,对霓釉这种病弱又沉稳的孩子反而能展露一二。
遗迹开启,各区必然派出先行者去掌握一手资料,对第四区来说,这个重任不用多想,绝对是落在阳雀身上。
霓釉叹息般地摇了摇头,阳雀此次行动凶多吉少,但是,她相信阳雀,就像相信自己的影子不会离开一样。
你一定能做到,也只有你能做到。
再会。
面前便是蝗云都最高的建筑,占星台。
制式有点像塔,顶楼却像土星一样膨出,一副尾大不掉,头重脚轻的怪样,构造原理,如何建造而成,一概不知。
虽然外形很是时髦,却需要人一层一层爬楼梯,非常原始的移动方式。
阳雀有提过意见,好歹建个电梯云云,结果不幸被鹫目弦驳回。
阳雀脚步轻快,一路攀爬台阶,顶层已经在向她招手,不得不说这或许是电梯禁令的副作用,当然是好的方面。
至少她一口气爬上占星台连脸都不红一下。
占星台的大门紧紧闭合,一丝缝隙没有,门面古朴雅致,雕着占星符号和气象图腾,在蝗云都这种喜爱金白配色的高调都城里,显得无比低调。
阳雀熟门熟路地推门而入,眼前赫然展开占星台顶层的全貌。
中央大厅里笔直地圈出一块地来放太空仪,巨大无比的精密仪器缓慢地旋转,有搬来宇宙的一角的寓意,两侧是精美的琉璃彩窗,倒是很像隔壁圣堂的装饰,地板被华美厚重的金丝地毯完全覆盖住,增加了几丝庄重的气氛。
不过,说到占星台顶层最具代表性的布置,那一定是大厅后面直冲天花板的巨型藏书架们。
站在一眼望不到头的书架面前,不论是谁都会生出渺小感,仿佛被浩瀚书海包裹其中,迷失了方向。
这对阳雀来说也是一样,小时候第一次来这便毫无悬念地迷路了,若不是最后被霓釉解救,她连一把火烧出去的心都有了。
不管来几次都想吐槽,鹫目这种夸张的戏剧性审美。
红丝绒桌椅突兀地出现在面前,不知从何而来的镁光灯聚焦在上面,强调着主角的地位。
桌上的白瓷蓝边茶饮套餐规整地摆好,正丝丝地冒出热气。
阳雀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来。
不得不说红丝绒面的椅子坐感很舒适。
“急急忙忙地把我召过来,自己却迟到,太过分了。”
四周依然寂静无声。
“鹫目老师。”
“鹫目——”
“鹫目弦!”
砰咚,摔落的声音在安静的顶层显得非常响亮,没几秒,一阵排山倒海,稀里哗啦声从顶处落下,像是室内下了场阵雨。
阳雀顿觉无奈,循声来到案发地点。
卷轴,书籍,记录,报告,总而言之,这些珍贵的纸片们像小山丘一样,挡在过道中,旁边空无一人的云梯说明了肇事者的现状。
“别闹了,你有正事对我说吧。”
小山丘抖动起来,纸片扑簌簌地落下,一个普通到随便到哪个地方都能融入人群的身影站立起来。
这便是鹫目弦,阳雀与霓釉的颓丧导师。
要说鹫目身上什么最引人注目,那一定是她那双金色眼瞳。
除此之外,皱巴巴的白大褂,阴郁的眼神,浓重的黑眼圈,普通的黑发,微微驼背的身形组成一个乏善可陈的人。
鹫目并未搭话,她在地上摸索一会,捡起一个圣诞蔷薇主题的针型发夹,小心地别在胸前的口袋上,做完这一切,才不急不徐地开了尊口。
“阳雀,我受你母亲常胜遗托,代替她保护你们。”
鹫目弦像鹰一般直视阳雀的眼睛,阳雀微妙地想避开那视线。
她的眼眸是典型的雀眼,温柔的,秋天般和煦,如橡子一样的棕色,面对鹫目有时会有种被猎食者盯上的不适感。
“但是,如今我也只能把遗迹的事交给你,这件事只有你能办到。”
“长话短说吧,客套话就免了。”
阳雀鼓起勇气回瞪过去。
鹫目引着阳雀回到红丝绒桌椅那边,她抿了口茶:“你应该已经知道,遗迹开启,各区也会派研究者前去……这座遗迹非常怪异,浮在玉州的上空,只有拿着‘钥匙’的人能进去,无法强攻。”
“以‘钥匙’的重要性来看,只能由你去做先锋,其它区恐怕也会派出老熟人们。”
阳雀在听到老熟人三个字时,忍不住拎起杯子喝了一口,连茶的滋味都没有心思品味。
鹫目没有多说什么,顿了一下,继续之前的话题。
“前人类文明的遗产,你我她三人都知道它的颠覆性和危险性,还有它们的奇妙之处,”鹫目往太空仪的方向看了一眼,“既然世界的灾难由前文明而起,那遗迹里一定有治愈的办法。”
“鹫目,你平时可是经常说,用语一定要精准,在对遗迹内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居然说出‘一定’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或许是急火攻心……”
鹫目弦捻着细长的银茶匙搅动,茶面泛起涟漪:“霓釉的状况不能再迂回了,这次遗迹开启后,腐化迹象非常不稳定,她最近是不是刻意掩盖住自己的皮肤?”
“作为姐妹,阳雀你不可能毫无察觉。”
阳雀慎重地捏起茶杯,茶有些微凉:“……你不用拿她来当刺激我的动机。”
“这话可真伤人,”鹫目弦垂下眼帘,脸庞在顶光下有些失真,“这绝不是什么托词,我对你们的爱并无虚假。”
“现在只有我能帮助她,只有我理解真正的她……”
“我……”
“我知道。”阳雀打断语气逐渐激动,面目有些狰狞的鹫目弦。
她们从小受到这位导师的照顾,作为蝗云都的下一任继承者,真心假意是分辨得出来的,鹫目确实很在乎她们,如果不是她,霓釉也不会现在站在这里。
鹫目总是对霓釉过度保护,尽管有些时候她会因此感到失落,但她们失去母亲后一直是鹫目帮衬,她不应该耍一些小孩脾气。
“放心吧,鹫目老师,我会带着‘钥匙’去的,你知道的,只要有一丝希望,我就绝对不会放弃她。”
鹫目自知失态,她轻柔地摩挲胸口的发夹,温声道:“辛苦你了,我和霓釉毕竟身体素质不高,你小姨常衡又是个傻纨绔的主,其余人我信不过,一切交给你。”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我认为今天暂时不会有人抢占先机,‘钥匙’作为一区象征,放在谁手里还需要时间讨论。”
“明天,玉州四区的先锋们恐怕都会到齐,你小心为上,作为导师没有什么能给你的,这把手/弩你拿着。”
是自己以前经常向鹫目讨来玩的那把,鹫目总是拦住她,把手举得高高的,她上蹿下跳怎么也够不着,无奈的鹫目只说等她长大再给,小孩子玩太危险。
“取个名字吧。”
“春归。”
“是个不错的名字。”鹫目弦的金眸犀利地刨开阳雀的内心,阳雀没有转移视线,再次直直地回视。
反倒是鹫目弦像被阳雀的目光烫了一下,收回锋利的视线,她没有再看阳雀,只是盯着折上去的袖管。
“回见,鹫目老师。”
阳雀转身离去,身影隐入暗淡的背景。
鹫目不知在思考什么,疲惫地捏了捏眉头,把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灯光恰到时机地落幕,一切陷入昏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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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春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