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公下了两道任命。
擢车桓为栎阳令。
景玉入新军,协左庶长练兵。
车桓接到任命,去找卫鞅。
“末将是骑将。不会治民。”
“你会。”卫鞅头也不抬,“栎阳城里议令的,骂法的,一天比一天多。换个会治民的去,他会跟那些人讲道理。讲道理没用。”
“那左庶长要末将去做什么?”
“你不讲道理。你只讲规矩。”
◇
六月,渭水北岸,咸阳城。
唐姑果带着二十个墨者,在平原上插满了木桩。每根木桩上缠着红布,远看像一片刚冒头的高粱。
“这里是宫。”唐姑果站在北阪的土坡上,竹竿往下一指,“坐北朝南,背靠北阪,前临渭水。宫门朝南,出了宫门,是冀阙。冀阙前面,大道一直通到渭水边上。”
卫鞅顺着唐姑果的手看,又低下头看手中地图。
“小了。”
“你说要比安邑大。这已经比安邑大了。如果想比大粱大,人力、物力,不够。”
“不必比大粱大,但要比大粱有气势。”
唐姑果低头,在羊皮上又画了一道。
◇
土坡底下,一个戴斗笠、穿粗布短褐的高个子,牵着两匹马。
卫鞅冲他挥挥手,“那位农人,上来看看?”
那人拴了马,走上来。
唐姑果见了,要行礼拜见。
“不必。”嬴渠梁摆手,“寡人今天是来看地的农人。”
“先生刚才说,要比大梁城有气势?”嬴渠梁望着荒原。
“君上听见了?”
“我想让君上,住进一座配得上君上的城。栎阳的宫太小了,卫鞅头一回见君上,就觉得君上不该住在那样的地方。”
“先生头一回见寡人,就在想这个?”
卫鞅一笑,赶紧指着远处。
“那里是市。唐先生,你把市也画小了。往后秦国的商贾,会比栎阳多十倍……”
◇
黄昏的时候,几个人往渭水边走。
墨者们已经收了工,在河边生火做饭。车桓也从栎阳赶来了,要护送君上回城。
卫鞅走在前面,正跟唐姑果讨论冀阙要修多高,脚下被一根木桩绊了一下,身子一歪。
就是这一歪。
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木桩上,嗡嗡地颤。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第二支。
嬴渠梁像一头豹子一样扑过来,一把把卫鞅按倒在地上。
箭插肩而过。
“芦苇丛!”车桓拔剑吼道,“护君上!”
墨者们扔下饭锅冲了出去。
芦苇丛里,一个人影一闪,往下游跑了。
车桓一跃而起,追了上去。
半个时辰,车桓回来。
卫鞅唐姑果正给他耳朵上那道擦伤敷药。嬴渠梁站在一边,脸色铁青。
“人呢?”
“跑了。”车桓单膝跪地,“车桓无能,请君上责罚。”
谁会刺杀卫鞅?被刑杀者的亲人朋友?被动了利益的世家大族?诛暴的墨家?
嬴渠梁心里反复琢磨。
◇
一行人回到栎阳。
到了左庶长府门口,嬴渠梁下马,看着卫鞅耳朵上那块白布。
“从明天起,先生出门,带一百个甲士。”
“一百个?”卫鞅叫起来,“我去一趟渭南酒家,后面跟一百个甲士,葭姑娘的琴还弹不弹了?”
“那就不去。”
“君上!”
“两百个。”
卫鞅想继续争辩。
“再说一句,三百个。”
过了一会儿,卫鞅小声嘟囔:“满栎阳的人都要知道,卫鞅怕死。”
“先生不怕死。”嬴渠梁说,“寡人怕。”
卫鞅惊讶地看着他。
“先生今后随身佩剑,可剑履上殿。”
“……那就一百个。”卫鞅先移开了目光,“够了。”
嬴渠梁转身上了马。走出去几步,又停下。
“栎阳令?”
“卑职在。”
“全国辑拿刺客。”
“诺!”
左庶长书房
“车大夫是墨者?”
车桓惊讶地看向卫鞅,没有回答。
“车大夫参加的战役都是防御战;平日里生活节俭,贵不傲贱;帮我训练新军时,与唐姑果前后脚来到营里,难道是巧合?”
车桓的额头起了一层细汗。
“刚才是邓陵墨家刺杀我?”
半晌,车桓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放走了那个墨者,对他说了什么?”
“我说,左庶长明正典刑,不是滥杀。”
“所以,你不是故意欺骗君上。放走刺客,只想给巨子递话?”
“邓陵巨子定能明辨是非,请左庶长见谅。”
“有误会说开就好。”
“左庶长,你不介意?”
卫鞅摇头,
“车大夫和唐姑果是相里墨家?”
“左庶长明鉴!相里巨子愿意助秦收复河西。”
“那我还得多谢车大夫。有机会,帮我引荐相里巨子,当面拜谢,”
车桓不好意思地笑了。
第二年冬天,甘棠临盆。
从清早到入夜,后宫寝殿里的叫喊,一声一声,没有停过。
入夜以后,门里传出了一声啼哭。
是个男孩,秦公取名驷。
◇
同一个时辰,甘府。
甘龙坐在灯下,听家老禀报后宫的消息。
听完了,他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
茶早就凉了。
他放下茶盏,望着窗外那棵老松。松枝上积满了雪。
“好孩子。”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