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郿县北门口,卫鞅站在那根松木旁边,把新法一条一条念给满街的人听。
念到军功爵,斩首一级,爵一级,田一顷,宅九亩,人群轰地一声。年轻的汉子们,眼睛都红了。黑夫站在最前面,攥着那一袋金饼,浑身发抖。
念到重农,耕织多者免徭役,几个老汉交头接耳,脸上有了笑。
念到二男不分异者倍其赋,笑少了一半。
念到什伍连坐,一家有罪,五家同罚,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不告奸者腰斩——
满街的人,脸色都变了。
有人悄悄退出了人群。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邻居。
邻居,也在看她。
卫鞅念完了,把竹简卷起来,
人们的脸,热的,冷的,喜的,怕的。
这就对了。
今天这五十金,买来了信。
信了以后,他们才会真的怕。
◇
人散了。
姑娘抱着琴,捧着二十五枚金饼,站在北门口。
卫鞅走过去。
“先生。”她低头行礼,又抬起头来,“不,左庶长。”
“你没去齐国。”
“关封了。”
卫鞅点点头,“现在有钱了。我给你开一张传,走武关,去楚,再从楚去齐。”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金饼,
“左庶长那天说,有央的地方不要留。”她抬起眼睛,
“为什么?是这里有央还是这里有…左庶长?”
卫鞅沉默了一会儿,“拿着钱离开。”
“左庶长是好人,还是坏人?”
北门的风,穿堂而过,吹动姑娘的头巾。
“我是做事的人。”卫鞅说,“好坏,留给后人说。”
◇
她又行了一礼。
“小女子名葭。蒹葭的葭。”
“葭姑娘。”
“小女子不走了。我想回栎阳。左庶长若是用得着一个会唱曲、会听人说话的人——”
“小女子在渭南酒家。”
她抱着琴,转身走了。消失在街角。
栎阳城里的酒肆,每天夜里,有很多人,说很多话。
这个女子,比她自己以为的,聪明。
也比他以为的,有用。
◇
“先生认识她?”
身后有人说话。
卫鞅猛地回头。
城门的另一头,站着一个裹着布巾的高个子。一身粗麻黑衣,牵着一匹马。
卫鞅差点喊出声来,又咽了回去,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
“君上怎么来了?”
“来看看先生的五十金,花得值不值。”
“值吗?”
“值!”
“君上一个人?”
嬴渠梁没接卫鞅的话,目光越过他,看向那个女子消失的街角。
“先生还没答。那女子是谁?”
问第二遍的时候,声音比第一遍低了一些。
“一个故人。去年冬天,在渭南酒家,给卫鞅唱过一曲《蒹葭》。”
“《蒹葭》。”嬴渠梁重复了一遍,“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君上也知道?”
“秦风。寡人是秦人。”
嬴渠梁翻身上马,就要走。
卫鞅笑了,
“君上。”
嬴渠梁勒住马,
“那天在渭南酒家,卫鞅等的人,不是她。”
“先生等的是谁?”
“一个会付酒钱的贵人。”
◇
同一天,安邑。
魏宫偏殿,炭火烧得正旺,铜兽香炉里吐着青烟。
魏上将军庞涓,把一方绢帛放在案上。
“卫鞅。公叔痤府里那个中庶子。”
丞相惠施拈起绢帛,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秦公拜他为左庶长,新法行于六县。大将军,此人不可小看。公叔丞相临终,劝过君上杀他。”
“正是。末将请君上拨兵五万,开春就过洛水。趁他还没站稳,一路打到栎阳。”
“先灭秦,再回头收拾赵韩,一统三晋。”
“惠施附议。秦国若是变了法,是魏国西边的大患。”
帷幕后面,传来一声慵懒的咳嗽。
魏侯斜倚在锦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
“又要打秦国?秦国有什么?黄土,羊,穷鬼。打下来,寡人还要往里贴粮。”
“君上——”
“邯郸就在眼皮底下。赵种那小子,天天搞事。” 魏侯把玉杯放下,“先打赵国。秦国嘛……”
“一个偷了寡人妹夫一块玉的小贼,能成什么事?”
庞涓与惠施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那块垂棘碧玉,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栎阳宫的内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