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法(一)

朝议定在腊月十五。

前一夜,景玉一头撞进驿馆,门都没敲。

“鞅兄,出事了。”

卫鞅在灯下刻字,刻刀没停。

“甘龙府上,这两天进了一个魏国商人。”景玉抓起案上的冷茶,灌了一大口,“安邑大梁坊的玉商,叫范乙。专替魏国宫里收玉、鉴玉。”

刻刀停了。

“进了甘府,就没出来。”景玉盯着他,“那颗

玉……”

卫鞅放下刻刀,吹了吹竹简上的细屑。

垂棘碧玉。魏长公主重金缉拿的盗贼。

甘龙不跟他辩变法。先辩这个。

辩变法,他不一定能赢。可只要坐实卫鞅是个盗玉潜逃的魏国罪人,满朝上下,谁还会听一个贼说话?

何况那颗玉,如今在景监手里。

一个盗贼,一个收赃的大内侍。一石二鸟。

“你叔父知道么?”

“我来之前去找过他。”景玉挠挠头,一脸不解,“他说知道了,让我别管。”

卫鞅皱起眉头。

这老头,什么意思?

◇

腊月十五,大朝。

栎阳宫正殿不大,文武百官站满了,殿门口都挤着人。

卫鞅站在最末。一身素服,犹如芝兰玉树。可身边空出一圈,没人愿意挨着他。

他抬眼看了看。

左首为首的,是上大夫甘龙,闭目养神。身后依次是内史公孙贾,四十出头,白净面皮。太庙令杜挚,就是那日廊下冷笑的中年人;太史令孟乾,年过半百,精瘦。怀里抱着一捆竹简。

右首是武将。

为首一人,满脸虬髯,身形魁梧,腰间佩一柄极长的剑和一枚虎头铜牌,立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公子虔。君上的兄长,只比君上大半岁。十

五岁上阵,大秦的虎贲剑士,身上大小伤疤二十余处。

卫鞅的目光跟他一碰。

◇

“君上到——”

嬴渠梁升座。今日穿了朝服,跟那夜书房里束着木簪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在殿末停了一瞬。

“今日朝议,只议一件事。”嬴渠梁开口,“寡人欲变法强秦。卫鞅,上前来。”

卫鞅出列。

“君上。”

甘龙不急不慢。

“老臣斗胆。议法之前,请先议人。”

来了。

“上大夫何意?”

“法,是国之重器。议重器的,须是可信之人。”甘龙出列,“老臣近日听说,此人在魏国,身负盗案。”

“若是真的,一个贼的法,秦国用得么?”

殿中嗡声一片。

“什么盗案?”嬴渠梁的脸上没有表情。

“公孙内史,你来说。”

◇

公孙贾出列,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

上。

“魏长公主府缉盗的榜文。由安邑玉商范乙带

来。”

“榜上所缉,乃故魏相公叔痤府中所失垂棘碧玉。”

“失玉之日,正是公叔痤病逝之日。”他转过

身,指向卫鞅,“此人,正是公叔痤府中庶子。当日出逃,不知所踪。”

“范乙呢?”

“殿外候着。”

“传。”

一个微胖商人被带进来,跪在殿中,他一口

咬定:公叔丞相死前三天,他进相府鉴过玉,亲眼见过那块碧玉。也亲眼见过这位卫公子,在丞相榻前伺候。

杜挚冷笑一声。

“丞相一死,玉不见了,人也不见了。天下有

这么巧的事?”

孟乾抱着竹简,慢吞吞地补了一句。“太史所记,客卿盗主而逃者,凡十七人。无一善终。”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卫鞅身上。

◇

卫鞅站在殿中,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先有人证,再有物证,还搬出史书。一层压一层,像赵良那盘棋里中腹的大龙。

可大龙最怕的,是没有眼。

“敢问内史,”卫鞅慢条斯理地开口,“这位范

先生,何时入的秦?”

公孙贾不解,“半月前。”

“秦魏交兵,河西封关,快一年了。”卫鞅

说,“一个魏国的玉商,半个月前怎么入的秦?”

公孙贾有点慌。

“入了秦,又怎么径直找到了上大夫府上?”

卫鞅转向甘龙,拱了拱手。

“上大夫的消息,比秦国的细作还灵通。连魏

长公主府的榜文,都弄得到手。”

“卫鞅佩服。”

甘龙面色不改,

殿中一片死寂。私通魏国,这个罪名,比盗

玉大一百倍。

“血口喷人!”杜挚跳了出来。

“我只是问。”卫鞅冲他笑了笑,“杜大夫急什

么?”

◇

“够了。”

甘龙抬手止住杜挚。

“此人巧舌如簧,老夫早有耳闻。可巧舌,终究变不出一块玉来。”

“卫鞅。老夫只问一句。”

“那块垂棘碧玉,如今在何处?”

卫鞅沉默了。

说在景监手里,景监便是收赃。难道说不知道?

他下意识地往上首看去。

嬴渠梁坐在那里,神色平静。

甚至——

卫鞅觉得,

有一点像在看戏。

◇

“大内侍。”嬴渠梁开口了。

站在君座旁的景监,躬身,“老臣在。”

“那块玉,拿来给诸位大夫看看。”

景监从袖中取出一只朴素的漆匣,打开,捧到阶前。

匣中碧玉一方,灯下莹莹生光。

满殿哗然。

“此玉,月前卫鞅托大内侍转赠寡人。”嬴渠

梁淡淡说,“大内侍次日,便交进了内府,登记在册。孟太史若是不信,可去内府查档。”

卫鞅有点吃惊。

次日。

那个他在心里骂“老狐狸”“收了玉还处处拿捏”的老头,第二天,就把玉交了上去。

所以景玉来报信,他说知道了。所以君上今日,稳如泰山。

甘龙这一步,从一开始,就落在了君上的算计里。

◇

“至于此玉来历,卫鞅早已对大内侍说明,是公叔痤临终所赠。”

“公叔痤劝魏侯用卫鞅,魏侯不用。又劝魏侯

杀卫鞅,魏侯不杀。公叔痤以玉相赠让他远走。”

“这桩旧事,范先生在安邑,可曾听说?”

范乙趴在地上,身子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既是赠,便不是盗。”嬴渠梁站起身来,“魏

长公主想要回这块玉,让魏侯亲自来栎阳取。”

他看了公孙贾一眼。

“至于这位范先生,是谁放他入的关,内史回

去查清楚。三日后,报给寡人。”

公孙贾的脸色很难看。

◇

甘龙没有再说话。他慢慢退回班列,垂下眼睛,像一尊泥塑。

这一局,老狐狸认输了。

可老狐狸从来不会只挖一个洞。

“卫鞅。”嬴渠梁坐下,“说你的法。”

卫鞅深吸一口气。

他把那夜书房里的话,一条一条,当着满朝

文武,说了出来。

废世卿世禄,立军功爵。

重农抑商,怠贫者收孥。

民有二男不分异者,倍其赋。

什伍连坐,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

每说一条,殿中就响起一阵骚动。

说到“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右首那座铁塔,脸色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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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