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昭昭,不必一个人抗

夜色褪尽,天光破晓,玉京城的宫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宫门外的青石道上,早已整整齐齐列着文武百官。

朝服的锦缎在熹微晨光里泛着沉敛的光泽,低声的交谈声被晨风吹散,却掩不住空气中的暗流涌动。

李昭一身素色武将官服,身姿挺拔如松,立在武将队列之首,昨夜归京的风尘尚未洗去,眉眼间还凝着沙场的凛冽,只是想起燕泠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眼底便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身侧不远处,燕泠一身玄色朝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后背的伤口被层层锦缎裹住,却难掩行动间的微顿,可他抬眼看向李昭时,眉眼依旧带着惯有的温润笑意,轻轻颔首,示意她安心。

这是两人联手戍边三年归京后的第一场早朝,卫临昨夜伏击未果,今日朝堂之上,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不多时,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划破晨雾:“陛下驾到——”

百官齐齐躬身行礼,龙椅之上,宣沅帝面色沉静,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李昭和燕泠身上,沉声道:“雁昭将军、宁远小侯爷,你二人戍边三年,劳苦功高,昨日归京,朕本欲下旨嘉奖,却听闻你二人途经黑风谷,遭遇伏击,可有此事?”

李昭与燕泠同时出列,躬身回道:“回陛下,确有此事。昨夜臣等行至黑风谷,遭数百黑衣死士伏击,幸得麾下将士拼死护卫,才得以全身而退,只是折损了二十余名弟兄。”

“哦?”宣沅帝眸色微沉,“光天化日之下,竟敢伏击朝廷命官,可知是何人所为?”

不等李昭开口,礼部侍郎黄大人忽然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话要说!”他抬眼看向李昭,眼底藏着阴翳,声音陡然拔高,“雁昭将军所言,恐有不实!黑风谷乃京畿巡防营管辖之地,素来安稳,何来大批死士伏击?依臣看,怕是将军戍边三年,性情桀骜,归京途中私自带兵械斗,折损了人手,反倒捏造伏击之事,意欲攀咬他人!”

黄大人乃是国舅卫临的姑丈,素来唯卫临马首是瞻,今日一早便得了卫临的吩咐,要先将“捏造事端”的罪名扣在李昭头上,断了她追查盘州旧案的由头。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哗然,几名卫临的党羽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指责李昭“目无王法”“私自带兵”,句句都往实处逼,欲将她推入百口莫辩的境地。

李昭指尖微攥,抬眸看向黄大人,目光锐利如刀:“黄大人口口声声说臣捏造事端,可有证据?昨夜伏击的死士尸体尚在黑风谷,麾下二十余名弟兄的尸身也已运回,身上刀伤箭痕皆是明证,巡防营若前去查验,一查便知!倒是黄大人,未曾出京,怎知黑风谷素来安稳?又怎知臣是械斗折损人手?莫非大人能未卜先知?”

一番话字字铿锵,怼得黄大人面红耳赤,一时语塞。可他很快回过神,梗着脖子道:“臣乃是据理推测!将军你手握重兵,刚归京便大张旗鼓,说遭遇伏击,怕是想借此向陛下索要兵权,扩张势力!”

“你!”李昭怒目圆睁,正要上前辩驳,一道清冽沉稳的声音忽然响起,截住了她的话头。

“黄大人这般急于定罪,倒像是怕真相被查出来。”

燕泠缓步出列,玄色朝服衬得他眉目俊朗,周身却带着少年将军的凛冽气场,他没有看黄大人,目光先轻轻落在李昭身上,一瞬柔和,似是安抚,随即转回头看向黄大人,冷意顿生:“大人身为礼部侍郎,不问青红皂白,仅凭推测便诋毁戍边有功的大将,置边关二十余名战死弟兄的性命于不顾,敢问大人,这是何道理?”

黄大人脸色一变,厉声喝道:“宁远小侯爷!你此言何意?莫非你要与李昭同流合污,一同欺瞒陛下?”

“同流合污不敢当。”燕泠语气淡淡,却字字千钧,“只是臣与雁昭将军戍边三年,朝夕相处,深知她心性坦荡,刚正不阿,宁肯自己浴血沙场,也绝不会拿麾下弟兄的性命捏造事端。更何况,昨夜伏击,臣亦在场,后背的伤口尚在,莫非黄大人连臣的话,也视作欺瞒陛下?”

他说着,微微侧身,抬手拂开衣领,露出颈间未遮严的绷带,虽只是一角,却足以让殿内百官看清那渗着血丝的纱布,皆是心头一震。

燕泠上前一步,正对龙椅之上的宣沅帝,朗声道:“陛下,臣敢以燕氏一族的性命担保,昨夜黑风谷伏击之事千真万确!那些死士招式狠辣,路数皆是宫廷死士的路数,且臣在一名死士身上搜出了此物!”

说罢,他抬手示意亲卫呈上一枚腰牌,腰牌由玄铁打造,刻着一只展翅的玉棠花——那是皇后一族的家徽,亦是卫临府中死士的专属信物。

亲卫将腰牌呈至龙案前,宣沅帝拿起腰牌,指腹摩挲着玉棠花的纹路,面色愈发沉冷,殿内瞬间鸦雀无声,黄大人脸色惨白,双腿微微发颤,再也不敢多言一句。

燕泠目光扫过殿内,继续道:“陛下,盘州旧案距今三年,李老将军忠勇一生,却落得个殉国沙场的下场,可臣与雁昭将军在边关时,曾截获密信,提及盘州粮草并非失于匈奴,乃是毁于内奸之手。此次归京,臣等本欲请旨彻查盘州旧案,却不料刚入京便遭伏击,显然是内奸怕真相败露,急于灭口!”

“臣请旨,愿与雁昭将军一同彻查黑风谷伏击之事,顺带重查盘州旧案,揪出藏在朝堂之中的奸佞之臣,告慰李老将军与边关战死弟兄的在天之灵!若查案途中有任何阻碍,臣愿一力承担!”

他话音落下,躬身行礼,身姿笔直,语气坚定,一字一句都透着“我站李昭,谁也别想动她”的决绝。

李昭站在一旁,看着燕泠的背影,心头猛地一震。昨夜他为护她身受重伤,今日朝堂之上,又不顾燕氏一族的安危,为她挡下满朝风雨,替她说出了藏在心底三年的诉求。阳光透过殿门的窗棂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浅金,也落在她心上,烫得微微发颤,鼻尖竟有些发酸。

宣沅帝看着殿中并肩而立的两人,又看了看龙案上的玉棠花腰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沉吟片刻,沉声道:“准奏!黑风谷伏击案与盘州旧案,皆由雁昭将军主查,宁远小侯爷辅之,限期一月,查明真相,揪出奸佞,朕赐你二人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

“臣,遵旨!”

两人同声领旨,声音一清冽一沉稳,在寂静的金銮殿中轻轻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退朝之后,百官陆续散去,黄大人等人经过李昭和燕泠身旁时,敢怒不敢言,只得低着头灰溜溜地快步离开,看向两人的目光中,藏着深深的忌惮。

殿外廊下,晨雾散去,阳光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轻轻吹过,卷起衣袂的边角,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李昭先开口,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今日,多谢你。”

燕泠转头看她,桃花眼微微弯起,笑意温柔,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的一片晨露,动作自然而宠溺:“跟我,何须说谢?”

“我说过,戍边时并肩,归京后依旧。往后在这朝堂上,有人敢欺你,我便替你撑腰;有人敢害你,我便替你平了所有风浪。”

他目光灼灼,直白又滚烫,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意,落在她的眼底,漾开层层温柔的涟漪。

李昭心头一软,指尖微微蜷缩,想要避开他的目光,却又忍不住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晨光,盛着风沙,更盛着独独对她的深情。

她轻轻颔首,唇角忍不住向上弯了一下,转身欲走,身后燕泠的声音再次传来,轻而清晰,落在风里,也落在她的心底:“昭昭,不必一个人扛,有我在。”

李昭的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眉眼间的冷冽尽数散去,只剩一抹浅浅的温柔。

朝堂相护,护的是她的周全,护的是查案的初心,更是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情意。而这场关于真相的追查,也因这一次的并肩,多了一份最温暖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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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昭令
连载中千颖纸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