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阴高下绕周墙，静夜犹闻刻漏长。半转未离天北极，参斜已近月西厢。
林小宛半靠半卧，在床上迷瞪睡着。
夜半转醒之时，恍然不知身在何处。
只见银白月光从窗格中透进屋内，撒了一地清辉。
耳边传来噼噼啪啪算珠撞击之声。
林小宛回了回神，是了，她在燕王府芳华苑。
她阖了眼睛，欲再续周公之约，却听得那算盘拨弄得越发急躁，清脆的撞击声在静夜之中显得愈加清晰。
这明环怎么还在算账？
唉……同是爆肝打工人，加班何必问原因。
林小宛再睡不着，便披了件衣裳，趿拉了鞋，起身下了地。
她悄悄开个门缝，扒着偷偷瞧去，未料正对上明环投来凌厉的眼神。
林小宛吓了一跳，赶紧往后缩了缩。
想想也是，明环武艺在身，自己这踢踢踏踏的，她听不着才怪！
林小宛假模假式地打个哈欠，故作镇定地开门出去，赔笑道：“如厕，如厕，你忙，你忙。”
明环不语，停了手上动作，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林小宛顶着明环灼灼如炬的死亡凝视，快速地瞄了她一眼。
只这一眼，便觉惊艳。
明环上身穿了件桃红色主腰，下身穿着素色小衣，披了一件藕粉色的薄纱半袖汗衫。
汗衫也没系住，敞怀搭着身前，便露着小麦色的纤长脖颈和颈下半截胸口。一字锁骨紧致分明，隐约兰胸脂凝暗香。
一只手臂搭在桌上压着账簿，一只手臂悬空搭在黄花梨嵌银丝大算盘上，均是骨肉匀停，线条健美。
鹅蛋脸庞光洁细腻，两道长眉眉尾上扬，杏目微瞪，薄唇紧抿，神情萧肃，眼光凛冽。
一头如云乌发由一条红色发带松松系在脑后，垂至后腰，又消减了些锐气，平添了些温婉之意。
好一个英气飒落又性感撩人的女公子！
林小宛不敢多看，快速溜出门外。
夜色清凉，她却心跳不止，暗暗想道，未料白日里骄横跋扈的明环竟是这等绝色，与温柔如水纤柔窈窕的明珠是各有千秋，真是王府一对宝贝！
她一个女生见了都心动不已，这要是男生见了，啧啧啧。
林小宛解手归来，再入房中，见明环已系好了衣衫，皱了浓长英眉抿唇算账。
她轻轻慢慢挨过去，停在桌前两步远，鼓起勇气问：“你算什么呢？用不用我帮你？”
明环头也没抬，哼了一声，“你会算账？”
林小宛想了想，虽说此时账目记法与后世不同，但她毕竟有多年经管财务底子，不至于半点不懂吧，便道：“会……吧。”
明环嗤笑一声，抬眼瞟了一眼她，嘲讽道：“别拿哄王爷那套来哄我，这都是府内采买杂账，就是给你偷走，也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林小宛一听这话，心道得，你看我这记性！
睡了一觉就好了伤疤忘了疼，跟这儿咸吃萝卜淡操心。小姐姐你自己慢慢算吧，本姑娘要回去睡觉了！
她勾唇假笑：“原是如此，那我就不看了。姐姐加油！”
林小宛转身要走，却听见明环道：“去提水给我续些茶来，泡得酽些！”
林小宛无语，转头笑道：“呵，你既信不过我，还敢让我给你沏茶？你不怕我给你下药啊？”
明环直了直腰，冷笑一声，极为不屑道：“就凭你？”
林小宛没吱声，上前取了桌上茶壶，心里琢磨着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茶里放点“料”出出气呢。
又听明环冷冷道：“反正这茶水你先喝，你想放什么你就尽管放。你要是活腻歪了，我今日便成全你。”
林小宛瞪向明环，见她面带讥笑挑衅地看着自己，好似道：你能奈我何？
她确实无可奈何，提壶转身出门，小声嘁了一声，嘟囔道：“真是小人之心度小人之腹。”
明环听见她话，瞄她背影笑了一声，这就是李瑾看上的人？真是又奸又傻！
她用手支住额头，轻轻捏了捏眉心。
别的账都对完了，就这本内外各行菜钱月折怎么对也对不上。
她几乎可以料定是有人做了手脚，无奈账目又多又细，她看了数遍，也不知是哪出了岔子。
所差金额倒不算太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过得去，可她不弄清楚就是闹心，心想这那人暗处得意窃喜的样子就咽不下这口气。
他就是赌自己回府匆忙，事务繁杂，对不起这牛毛细账，硬要钻这个空子！
明环正苦闷时，林小宛提了茶壶进来，斟了两杯茶，也落座桌旁，捧了茶杯轻轻吹着。
明环见状，也取了茶杯在手里。细细看去，茶汤艳红澄澈并无异样，她轻轻扇了扇，茶香入鼻，清新鲜甜。
林小宛扫她一眼，哼了一声，慢慢吹着饮了一小口，由衷露了甜笑，嗯~惬意。
明环依旧未喝，挑眉问她：“这是甜茶？你都放了什么？”
林小宛又喝了一口，挑衅笑道：“怎么？你不敢喝？”
明环也吹了吹，浅饮一口，顿觉清甜、鲜甜、酸甜、甘甜、醇甜依次在舌尖绽开，一股喜悦从胸腹涌起，便也露了笑意。
林小宛见状，眉眼弯弯，颇为自得。
明环又喝了一口，细细品味，迟疑道：“武夷山红茶，加了蜂蜜，薄荷……还有什么？”
林小宛赞许点头，补充道：“一点点甜杏汁。”
明环瞄着她，讥讽道：“你就靠做这些吃食饮子讨王爷欢心？”
林小宛懒得自辩，便嗯了一声，又斟了杯茶捧着，轻笑道：“俗话说：要想拴住男人的心，先得拴住男人的胃。”
明环喝了口茶，“你倒坦荡。怎么今晚没拴住啊？”
林小宛收了笑，撇撇嘴，没吱声。
明环暗笑，慢慢饮茶，她犹豫片刻，终究道：“这茶着实不错，明日或可做些教姑奶奶尝尝。”
林小宛收了茶杯，起身道：“估计马大厨明日会有别的方子进献，你也别喝太多，早点睡吧，不然——”她用手在两只眼睛上画了几圈，“黑眼圈。”
明环轻嗤一声，“我又不像你，以色事人。”
林小宛无语，“你怎么和小学生一样？异性相吸，男欢女爱，这是人之常情，别老揪住不放。脸是你自己的，肝也是你自己的，造坏了身体，谁也替不了你。”
明环见林小宛进了屋，又看看桌面上的账簿，叹了一口气，明日白日里还有一堆事儿，先睡觉，再做计较罢！
她轻轻抻了抻腰，收了东西，吹蜡睡觉。
林小宛此番回屋上床，没有了初回的落寞，她钻了被窝，默默想着：这府里的每个人都像戴了假面，个个表里不一。
明珠如此，冷风如此，今日看明环，亦是如此。
至于那李瑾，更是如此！
这或许便是王府的生存之道吧。
这样想着，便见外间小厅熄了蜡烛。
夜色月色温柔如许，希望每个人都能短暂的卸下面具，做片刻真实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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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阴高下绕周墙，静夜犹闻刻漏长。半转未离天北极，参斜已近月西厢。——宋 晁公溯《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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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037 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