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远堂书房内,林小宛脆铃般的笑声渐歇,瓷白的脸颊因大笑染上了嫣红,灯光之下更显得娇艳欲滴。
李瑾冷眼瞧她,将手里小半块蛋挞放入口中,便又去拿新的。
谁料他手刚伸到食盒上方,便被后知后觉的林小宛轻拍了一下。
“哎,怎么就剩一个了?”林小宛皱起眉头,瞪向李瑾。
李瑾将手收回,一拂衣袖,眯了眼睛瞧她,冷哼道:“本不就是给本王带的?”
林小宛努了一下嘴,偷偷白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个蛋挞从盒里托出,小口小口吃起来,一边吃还不忘抬眼刺探一下敌情。
李瑾冷嗤:“那么看本王作甚?何不多做一些?总是这般小家子气!”
林小宛本想顶几句,但想想他给自己买那一大堆贵重首饰,又想想她用王府的食材和师傅所“亲手”做的蛋挞,便没吭气,慢慢吞吞恋恋不舍地把手中蛋挞吃掉了。
李瑾起身,自己倒了茶,又递了杯给林小宛。
林小宛双手接过,瞄一眼李瑾神情,见他神色颇为平静,却似乎仍隐隐约约有些郁郁之气。
这人一贯这样,就像个罐头人,酸甜苦辣都收着藏着,难得透出些味儿来。
她慢慢饮了茶,想了半天还是没有什么头绪,欲言又止。李瑾则撩袍落座,靠了椅背冷眼瞧她暗自琢磨。
林小宛思量半天,终于开口:“王爷到底因为什么生气?”
李瑾微蹙了眉,她想半天竟是为了这个……
他静静看着林小宛一双如水的盈盈眼眸,那眼睛里盛满了困惑,混杂了担忧,既纯粹又复杂,既执着又温柔,让他想沉溺又想逃走。
李瑾转开眼睛,微微垂首,轻叹道:“明珠应告诉过你,春兰乃本王乳母宋嬷嬷之女,跟着我们入京后就养在庄子上。”
林小宛见他开口,颇有些欣慰之感,轻轻嗯了一声。
李瑾接着低语道:“幼时入府见过她几次,从前便心高气傲,但总归是小孩子心性。”
他语气更低:“因嬷嬷缘故,没有在意约束她,未料此番入府,惹出这些是非,既欺辱了你,又折损了自身。归根结底,是我的疏忽,未能管教好乳妹,叫嬷嬷伤心一场。”
说到此处,李瑾抬眸望了林小宛一眼,嘴角略略扬了扬,柔声道:“还多亏你心性豁达,不与她一般见识出言求情。若真将她逐回庄子,嬷嬷不知要如何痛心。今日之事,本王领你的人情。”
林小宛眨眨眼睛,疑惑问道:“春兰受罚,难道我不求情,王爷也不求情?”
李瑾轻叹一声,低道:“不求。”
他见林小宛一脸不解,解释道:“春兰当众犯错,赖嬷嬷处置公允,本王求情便是有意回护,因私废公,此违治家之道。
春兰如此跋扈,便是倚恃本王偏宠,若此番纵容于她,往后更难管教,此违为兄之义。
姑母为人刚直劲烈,春兰言行已触怒于她,若本王出面愈添春兰之罪,即便今日留其在府中,往后也会将她打发出去,更会迁怒嬷嬷,此违尽孝之心。”
林小宛听他一番分析,惊愕不已,失笑道:“王爷,果然是天生的公务员啊!你什么事儿都这么想么?都能讲出三点来么?”
李瑾难得与林小宛剖白内心,见她又似有嘲笑之义,感觉一腔柔情均付了流水,心中颇为气恼。
他往后直了直身,一只手捏了另一只,皱紧了眉头,咬了咬牙,侧头抿唇不语。
林小宛见他翻脸生气,轻轻笑着解释:“我是觉得王爷真心不容易,总是行事思虑周全,有理有据的。可是……你这样不累么?你贵为王爷,就算是护着点乳母,偏疼些乳妹,也是人之常情。春兰也没杀人放火,以后好好管教她就是,王爷何至于这般谋算隐忍?”
李瑾闻此笑言,黯然喟叹:他是生于暗夜行于刀锋之人,乃孤辰寡宿刑亲克友之命,担承袭北地之责,负不共戴天之仇,身陷京城,困于牢笼,怎能不殚精竭虑步步为营?哪能如她一般肆意行事为所欲为?
他缓缓抬起头,直直望进林小宛灿烂星眸,轻轻问道:“你……信命么?”
林小宛一怔,旋即微微摇摇头。
李瑾似乎并不意外,自嘲似的笑笑。
林小宛也轻轻笑了笑,“王爷信命?”
李瑾下意识转了转古戒,没有答话。
若说林小宛方才还有些困惑,现在心里却有了底。
谜底便在谜面上。
虽然不知道这个燕王今天是受了什么刺激,但是他的问题显然需要一个否定的答案。
只有一个不信命但又被命运之说困扰的人才会问:你信命么?
因为信命的人已经默默地信命和认命了,而摆脱了命运的人已无需再问这个问题。
就好像在河中溺毙的人和已经上岸的人,均不需要船。
只有在河中挣扎沉浮的人才需要船。
林小宛轻轻抚了抚手上温润得不像话的玉镯,暗道:行吧,收人钱财,与人消灾,今日就让姐姐渡一渡你这迷途羔羊。
她便又支起皓腕,托腮笑问:“怎么?谁给王爷算命了?那些江湖术士的话可信不得,都是骗人钱财的!
我之前知道有一个骗子,包了一些面粉就说是生男孩的秘方,吃的时候只要虔心祈祷,便保证会生男孩。因号称价值五十两,不灵不要钱,便有人取了秘方回家吃。
常有生了男孩的人家吹吹打打地给他送银子来,有的竟还给他磕头口称活神仙;那生了女孩的人家既没付银两也就作罢,只道是吃药时祈祷得不够虔诚。
就这样他招摇撞骗了许多年,赚了许多银钱!殊不知生男生女的几率是五五开,那些生男孩的人家不吃他的药,原也是要生男孩的!”
李瑾听了笑道:“这倒是个稳赚不赔的好法子!你之前说要摆摊算命,就靠这个?你念书时候就学这些?”
林小宛秀眉一挑,星眸一翻,冷哼一声:“王爷不用看不起人!
所谓算命,就是事情在成与不成两可之间的一个几率,而信不信命,就是面对这个几率下个人的选择。
我问王爷一个简单的问题:有一个农夫在种地,他并不知道今年是风调雨顺还是凶年饥岁。如果风调雨顺他将丰衣足食,如果凶年饥岁便颗粒无收,甚至饥寒而死。
若此时有人与他说,你不要种地了,因为今年必定是个凶年,你说这个农夫会相信么?
这个农夫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照常耕种,并修渠围田以应灾害,一个是什么都不做,就等着饿死。
王爷若是这个农夫,将如何抉择?”
李瑾何等聪明,闻弦歌而知雅意。
的确,农人靠天吃饭尚不认命,何况自己?来日之事未有定论,怎能今日便束手待毙?
生而为人,无论贫富贵贱,无论命运如何,总要尽力一争的!
他瞧着樱唇含笑眼波流转的娇媚女子,摇头叹道:“你竟真是个进士!原是本王小瞧了你!”
林小宛见他眉心舒展,郁气消散,亦展颜而笑,轻轻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王爷只需尽力而为,相信必有所得!”
李瑾颔首,释然笑道:“你说得对!是本王庸人自扰了!”
林小宛并不居功,浅浅笑道:“王爷当局者迷。”
李瑾长吐口气,笑道:“说吧,你想要点什么赏赐?”
林小宛闻言大喜,明珠说得没错,只要她把这位爷哄得高高兴兴,那她就能在王府呆得舒舒服服!
李瑾见林小宛蹙着柳眉认真思索,哑然失笑,便见她眨着眼睛,认真地道:“我暂时还没有想好要什么赏赐,王爷就记得今日欠我一个人情,等我来日想好了再向王爷讨赏,如何?”
李瑾颔首道:“依你。”
林小宛见该说的已经说完,便动手收了食盒,铺了纸准备开始抄书,刚要拿笔,她突然起身跑了出去。
林小宛开门出去,便见檐下禀剑而立的冷风。
她轻轻道:“冷风,麻烦你看着时辰,芳华苑落锁之前告诉我一声。”
冷风动也不动,答:“好。”
林小宛偷眼瞄瞄纹丝不动面无表情的冷风,转身进屋,心道:就这么个大冰块,也不知明珠看上他什么了。
李瑾屋内听到二人对话,眉头一挑,自嘲一笑,这丫头吃一堑长一智,今夜是不肯留宿怀远堂了。方才见她妍妆邀宠,慧言解语,还道她假戏真做,原是他自作多情了!
林小宛进屋落座,方一提笔,哎呀一声,抬头望向李瑾,“王爷,我今日又忘了带书了!”
李瑾皱眉,无奈问道:“今日还抄《女诫》?!你又惹恼了吴嬷嬷?!”
林小宛连连摆手,哭笑不得:“王爷,你可盼着点我好吧!今日不是罚抄,是课业,两遍《女诫》,但是不能用黑羽笔,嬷嬷要我抄书习字。”
哦……
李瑾闻言,松了口气,回身取了书盒里的书递于林小宛,自己则取了案上《营造法式》,慢慢读起来。
林小宛心知自己毛笔字写得慢,也不再说话,自舔墨顺毫,提腕下笔,一笔一画认真写起来。
正可谓:绿衣捧砚催题卷,红袖添香伴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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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瑾: 保佑我对象上学不挨罚……
绿衣捧砚催题卷,红袖添香伴读书。——清代女诗人席佩兰《寿简斋先生》诗节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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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034 解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