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少年

“清禾姐姐,我七哥腿上的伤如何了?”

说话的人正是王府的九格格,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名唤“毓瑾”。

“回格格的话,已经休养了一段时日,外伤都已基本痊愈,就是还不能下地走路,我这正准备给他送个纸排子过去,好让他的腿能稍微活动活动。”清禾晃了晃手中的物件,轻声回答道。

毓瑾格格不满地撇了撇嘴:“都说了多少次了,和我说话不用那么拘着,我当你是朋友,你也别当我是格格。”

噗嗤,看着小姑娘那一本正经的模样,清禾笑出了声:“格格说的是,小的遵命。”

“你——算了,不和你说了,我和你一起去看看我那倒霉哥哥吧,今儿个我可得好好嗅嗅他身上有没有霉味儿,躺这么长时间,可不得发霉了呀!”二人说说笑笑就往毓齐贝勒屋里去了。

还没到院门口,就瞧见一个人影在椅子上晃来晃去,手上端着个白瓷盘,里面盛满了圆溜溜的紫葡萄,那人的嘴在不停地咀嚼,一双好看的眼睛微微眯着,好不快活,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有条腿被固定住了,看起来又有些许滑稽。

“你这又是去哪弄的稀罕玩意儿,瞎折腾。”毓齐被响声惊动,看了看清禾手中的纸排子,轻嗤一声,整个人继续吊在躺椅上荡来荡去,一颗颗的葡萄直往嘴里丢,悠闲得很。

“七哥,几日不见,您这面色白里透红,我瞧着整个人也圆润了一圈,看来清禾姐姐把您照顾得不错,您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毓齐将嘴里的葡萄皮往地上一吐,用自己那双细长的眼睛睨着毓瑾:“边儿去,甭在这看我笑话,看到我怀里这个盘子没,你的脸就有这么大,不,比这盘子还要大一圈。”

毓瑾狠狠瞪了他一眼,论嘴毒自己是比不过这位哥哥的,遂只得将他面前的吃食全都端走方才解气。

“这是用草药浸泡过的竹纸,柔韧性极好,也比较透气,还能将你的伤腿塑形固定,您吃好了没?吃好了我就给您换上。”

毓齐将自己的腿往前抻了抻,也不言语,只用他那惯常的不屑表情盯着清禾,示意她赶紧弄。

“机触于外,巧生于内,手随心转,法从手出”,这是师父告诉她的口诀,她一直牢牢记着,为了让自己的五指柔中有力,平日也没少利用沙袋来练习。

“你还别说,这几年那老瞎子还是教了你不少东西的,瞧你这手法,啧啧啧,真舒……啊——”

还没等他的话说完,清禾就在他没受伤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你要是再敢对我师父不敬,我让你再躺一个月!”

望着腿边那因生气而红扑扑的小脸,毓齐忽地就想起了多年前见她的第一眼,那时她还很瘦,很瘦很瘦,蹲在后院的墙角下剥着篮子里的青豆,当时他的风筝落到了那儿,远远望去还以为墙角蹲着的是一只野猫,听到动静,她身子抖了抖,一双亮亮的小鹿似的眼睛就那么直直撞到了他的眼里,总之就是得了他的眼缘,于是便请求额娘让她到前院来,也不许她爹的那些妾室和孩子再欺负她。

清禾给他重新敷了药,固定好了纸排子,回过头来看到的就是他那游离的痴儿样,抿了抿唇,小心试探道:“七贝勒,您的腿再过段时日就能慢慢下地了,您看明日我能不能回六街巷子转转,眼下正是忙的时候,师父一个人恐忙不过来。”

毓齐本想厉声拒绝,可她那可怜巴巴的语气和神色又让他心生不忍,“罢了,反正你总归是喂不熟的,想干嘛就干嘛吧,爷不拘着你了,下去吧!”

“是,遵命!”得到了允诺,清禾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王府虽然富丽堂皇,但总归是少了一份自由。

是夜,清禾躺在自己的小榻上,借着窗外的月色细细端详着手里的平安扣,这是她娘给她留的最后一丝念想,每当在府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她总异想天开地试图搜寻着梦中的那个影子,那个影子会用世上最温柔的嗓音唤她,也会轻抚她的额头,给她最温暖的怀抱。

翌日清晨,她简单收拾了一番就往六街巷子那儿去了,还未见到人,就朝门内喊道:“师父,我回来了,您老可以好好歇歇了。”

回应她的是一室清冷,清禾放下包袱,继续朝里间走去,“嗖——”一把闪着银光的小刀紧贴上了她的脖子,还没等她大叫,师父的声音又响起:“铭洲,快快把刀放下,她是我徒弟,不是外人。”

持刀少年闻言立马收回了自己的武器,用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向清禾道歉:“得罪了。”

清禾这才回神打量着这位少年,只见他穿着一身灰色外袍,皮肤是那种长年晒过太阳的小麦色,高挺的鼻梁上方是一双鹰一般锐利的眼睛,最让人惊讶的是,他没有毓齐贝勒那长长的辫子,平整乌黑的短发倒显得人精气神十足。

少年见眼前这个小姑娘盯着自己瞧了好几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嘴角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清禾,你来得正是时候,赶紧去把我的止血散拿来,再去熬几副镇痛防感染的方子。”

听到师父的吩咐,清禾匆匆往那处一瞥,只见床上躺着一名男子,约摸四十岁光景,胸前像被什么灼烧了,那、那是枪伤?

来不及多想,立马着手去取药熬药,如果真是枪伤,那可真是会要人性命的。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少年跟在清禾后面出来,搓了搓手,试探着问了问。

清禾很难将眼前这个腼腆少年和方才拿刀抵着自己脖子的凌厉模样联系起来,又想起师父对他的称呼,想必是旧识,遂也不再遮掩,将自己心中的疑问和盘托出:“那人受的是枪伤?你们又是什么人?看我师父的神色以及先前对你的称呼,你们应该老早就认识吧!”语气虽是疑问,但是又十分肯定。

少年惊喜地端详了她好一会儿,不禁暗暗感叹,这京城里果真是什么能人都有,没想到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竟有一双洞若观火的慧眼,才一会的功夫就把一切看得如此清楚,既是李神医的徒弟,那也没必要隐瞒,其中的利害关系,她师父自会给她解释清楚。

“我叫江铭洲,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姑娘见谅,受伤的人是家父的朋友,我奉家父的命护送他来京城,没成想中途遇到了点意外,就只能投奔这来了,我们和你师父也确是旧相识。”

一番话言辞恳切,只是隐去了许多关键细节。

清禾拿着扇子扇着药炉下的火引子,对他说的不置可否,见他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又和师父是故交,语气也稍稍柔和下来,没先前那般生硬,但也不算太好,“我叫沈清禾,师父一只眼睛看不见,你去里边照应照应,这边暂时不需要你。”

明晃晃的逐客令,看来自己是真不招人待见。江铭洲抿着唇苦笑一声,又低头看了看那熬药的小人儿,走开了。

“子弹我已为季先生取出,暂时没什么大碍,要是再偏离一点,大罗神仙恐怕都救不活,你们这次真是有惊无险,行事还是略莽撞了点,差点就被巡查兵给抓了。”李神医捋了捋胡子,颇有些担忧地说道,忽地又想到了什么,走到床边的木柜旁,将里面的信件取出,递给了江铭洲。

“这是你父亲前段时日差人送来的信件,你打开看看。”

江铭洲接过信件,兀自读了起来。

信中既对当前局势作了简短的陈词,希望李神医接应南方来的同志,又让其帮忙看着江铭洲,切不可让他凭着一腔热血莽撞行事,以免酿就祸端。

“我爹还是这么信不过我,把我当成无知小儿,还让您老把我看着,可真是煞费苦心。”一番话说下来整个人不满地撇了撇嘴,又想到自己这次行动的仓皇失败,实在也是无力辩驳,江铭洲懊恼地捏紧信件,低着头半天不再言语。

李神医从他手中拿过信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宽慰道:“铭洲啊,你们都喊我神医,那你可知我这个神医也有被轰出皇城九死一生的时候。”

看着少年疑惑的眼神,喉咙滚了滚,又道:“我像你这么大时也常想着要将自己满身的才干施展出来,读书明志,学医救人,想声名远播,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后来,呵,终究是黄粱一梦,痴人说梦罢了,世事的翻覆从来不由你我左右,看见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难民了吗?我连他们都‘医治’不了,何谈‘神’之一字。”

“你还年轻,未来的时局该走向何方谁也说不准,我们现下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就是为了这个世道能变好,以我的年纪怕是很难看到那一天,但你不同,你的父亲说你从小就爱看书,还喜舞刀弄棍,七岁时还组织娃娃兵抓过洋鬼子,所以我和你的父亲一样是对你寄予希望的,但是你要明白,只有勇而无谋是大忌啊!”

江铭洲重重地点了点头,回想起自己此次北上所目睹的一切,顿觉李神医的话颇有道理。

轰—轰——

悬了一天的乌云终究还是被惊雷劈开,豆大的雨点砸向地面,人们都慌不择路地找寻着屋檐躲雨。清禾看着这雨势没有要停的意思,赶忙从屋内拿了几张草毡子支在窗沿下,唯恐飘进来的雨丝浸湿了晒好的药材,这些药材有些是费了好大力气才采摘搜罗到的稀罕物,如若是被雨水糟蹋了,那就可惜了。

“我来帮你吧,你赶紧进去,免得着凉了。”江铭洲一把接过她手中的草毡子,又将人往屋里送,全然不顾自己的衣服已被雨水淋湿了大半。

清禾觉得这人实在是有趣,自己都没把他那一刀放心上了,他却还频频示好,可见是个心思善良的小哥,看年纪应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但是行为举止又颇为稳重,和自己平日接触的那些府中的贝子贝勒竟如此不同。

“你多大了?”清禾擦着窗台上的雨珠,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江铭洲抬头笑了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咧着嘴答道:“我十四了,你应该比我小吧,可真厉害,认识这么多草药,我叔父家也有一个小妹妹,和你应该差不多年岁,还只知道捏泥巴呢!”

没有人不喜欢夸赞,清禾也不例外,闻言,颇为得意地扬了扬头,清点药材的手也越来越快,好似慢了就显不出自己的厉害似的。

“清禾丫头,咳咳——”李神医清了清嗓子,又从角落里拣出一把伞递给她,“季先生的伤已经稳定了,我一个人忙得过来,又有铭洲这小子帮衬我,这天色不好,趁雨势渐小,你赶紧回府,况且你府中还有伤患,免得府中派人来寻你,又生事端。还有一点,切记,今天看到的一切,对任何人都不得提起。”

清禾接过伞,郑重应下:“师父,我明白的,您放心。”

“回府?哪个府?”听完师徒二人的对话,江铭洲眉头紧蹙,声音突然大了起来,眼睛里登时升起一股寒意,直勾勾地看着清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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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云旧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