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买香烟吗?价格便宜,口感极佳。”一道清脆而又略显青涩的叫卖声骤然响起。
江铭洲的脚步突然一顿,循着声音望去。女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衫,花纹简单,仅在盘扣处勾勒出几朵素雅的花样。额前的几缕发丝被风微微吹起,拂过面颊,那轮廓也和记忆中的样子慢慢重叠,只是略显消瘦。
“铭洲,看什么呢?快进去吧,别让大帅等久了。”贺子骞伸手拍了拍江铭洲的肩膀,推着人往门内走。
江铭洲收回目光,神色倦倦,眉眼间笼罩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郁色。右手不自觉摸了摸左手腕,发觉那里空无一物,便自嘲地笑了笑。
走到厅内,彩色灯光霎时迷人眼,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女人的脂粉味,不觉有些呛鼻。
今日是徐大帅五十寿辰,军、政、商三界的人也都闻着味过来了,有人想趁机攫取政治资本,有人想邂逅美娇娘,心思各异,真心祝寿的恐怕寥寥无几。
一阵简单的寒暄过后,江铭洲拿起一杯红酒,找了个清静角落躲了起来。
忽然,门口传来骚动,还有男子的咒骂声。
“贱人,竟敢砸老子,我看你是活腻了,知道爷是谁吗?”
沈清禾看了看男子的穿着打扮,内心惶恐,知道自己是惹到贵人了,抱着香烟的手微微发颤,掐了掐掌心让自己冷静。
还没缓过神,男子的手狠戾地抓住清禾的辫子,将人往大门柱子这拖,疼得怀里的香烟撒了一地,眼泪也不争气地直往外涌。
“哎,我说徐少爷,何苦和一小女子过不去,别耽误了正事,赶紧放开走了。”
“是啊是啊,算了吧!”
旁边的人纷纷劝阻,可他们忘了这徐少爷可是出了名的二世祖,除了他老子,谁都不怕。
外面的动静终归还是惊动了里面的人,人群逐渐向外聚拢,有不怕事的记者举着相机疯狂按快门。
贺子骞走出大门就看到徐诚那欺男霸女的腌臜样,眼神里的鄙夷藏也藏不住,再仔细看一眼他手中的女子,总觉得似曾相识,又实在想不出在哪见过。
还没等他回过神,就看到江铭洲来到了徐诚面前,三两下功夫,那可怜女子的辫子总算是保住了,只余下徐诚那不要脸的还在叫唤。
“哪个不长眼的敢拧老子的手?”待看清来人的脸,又换了一副嘴脸,“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江长官,怎么,英雄救美,这贱人是你姘头?”
沈清禾听着那人的污言秽语,疼痛稍稍缓过劲,才看了看挡在身前的男人,身姿挺拔,周身散发着寒意,有着不怒自威的凛冽,一头利落的短发让整个人显得精气神十足。
还未看清正脸,那徐诚又吠起来,“江长官,你可得好好管管你这姘头,我刚一下车,她看到我就扑过来拉拉扯扯,想勾引我。”
周遭的人听到这一番言论,忍不住笑出声,整个沪上谁不知徐诚那些花花事迹,连他老子的小妾都敢勾搭,现在却把自己说得如此无辜,真是开了眼。
“我没有,不是他说的这样,我上前问他买不买香烟,他就……他就摸我。”清禾艰难地说出事实,脸上泪痕未干,发丝在风中胡乱地飘,给人一种我见犹怜之感。
“你他娘的放屁,老子打死你这个小贱蹄子!”徐诚那厮咆哮道。
还没等巴掌伸过来,他的胳膊就被一双大手给拦住了,“疼、疼、疼,江铭洲你给老子松开,否则我去我爹那参你一本。”
“徐少爷,今天是老爷子生日,你在外面闹事,合适吗?刚刚已经有人将这边动静拍下来了,明日一登报,你觉得老爷子是不放过我,还是不放过你?”
说罢,江铭洲将徐诚甩开,又替他理了理乱了的衣领,喊来徐家副官,让他去把那几位好事的记者打点了。
徐诚这才消停,摸了摸自己那油光满面的脸,朝大厅走去,“哼,算你识相,老子不跟你计较。”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沈清禾上前说了一声“谢谢”,就低头去捡地下被踩烂的香烟,钱没赚到,烟还糟蹋了一大半,这该怎么向烟铺掌柜交待,还得赔这些损失。
对生计的忧愁笼罩在她心尖,丝毫没注意到刚刚救自己的男子还没走。
黑色皮鞋突然靠近,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捡起地上的烟在鼻尖闻了闻,漫不经心地说道:“你的贝勒爷怎么舍得你受这种苦?”
虽故作冷静,可那声音的语调又隐隐带了些怨气。
闻言,清禾惊讶地抬头望向眼前这人,一双眼睁得大大的,清丽的脸庞满是不可思议,手中捡起的烟又掉了一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她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他,更没想过会是在如此境地,嗓子仿佛被吹来的风给黏住了,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颤抖。
“先生莫要说笑,哪还有什么贝勒爷,都是些前尘旧事罢了,提起来惹人笑话。”清禾苦笑一声,又看了看眼前人,他比记忆中的更坚实沉稳,刚刚那登徒子对他分明有两分忌惮,看来他也是今天寿辰的座上宾。
“今日之事多谢先生,我……嗯,我先走了。”说完,清禾慌忙拾起地上还算完整的香烟,抱起盒子,转身走了。
江铭洲没想到会是这个反应,又顿觉是不是自己的话戳到了她的伤心事,在战场上一向杀伐果决的江长官此刻茫然无措得好像当年十几岁的少年。
“你别急着走,在这等一等,我找人送你,徐诚那厮报复心理极重,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一番话义正言辞,有没有暗藏私心,想知道住址,只有江铭洲自己知道了。
说完,便朝大厅内去了,清禾虽也隐隐担忧他口中说的报复,但还是理智战胜了一切,她不愿他看到她现在的生活,至少现在不愿。
“保重。”轻轻的两个字,被风悄悄带走,单薄的身影隐入夜色中,逐渐消失不见。
江铭洲拉着人出来时,哪还有女子的影儿,司机摸着后脑勺,“人呢?长官?”
以为这样就找不到你吗?呵,“没什么事了,你走吧!”
“是。”司机弯了弯腰退下。
江铭洲蹲下身子,只有一地的碎烟在告诉他,刚刚的一切不是梦。时间好似又回到1911年的夏天,那时,她应该还是泓王府的一个小丫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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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相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