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关山月打算这段时间扮演一个“生死不明有可能失踪死亡”的角色。
烟雨楼作为江湖上最大的情报组织,眼线众多,少不得就有见过自己的人,关山月不得不扮作脏兮兮的乞丐,顺便还装成一个痴傻之人来掩饰身份。
这个时候,关山月不得不感谢自己以前在外面表现出来的样子就是高傲又挑剔,甚至可能有阿爹口中所说的——
“关飞镜你是不是有洁癖?!”
“出来行走江湖还挑三拣四嫌这脏嫌那脏的,什么大小姐脾气?这也嫌弃那也嫌弃,既如此你还混什么江湖?一辈子待在家里好不好?”
所以楼中那些人可能根本想不到,自己竟然会扮作一个脏兮兮的乞丐,不仅如此,还放下身份装一个傻子。
为了避免暴露身份,关山月连医馆都不怎么敢去——就算去了,这偏僻的地方,能有什么好大夫?说不准还没她自己医术好。
光是身上那些刀剑造成的外伤,估计就可以吓晕那些一辈子缩在一个地方没出过远门的大夫。
关山月还在她坤泽父亲的胎中时,阿娘曾经出事,毫无意识昏迷在床许久,阿爹又受了惊,还强撑病体暂时替母亲撑起烟雨楼。
心力憔悴之下,连带着她刚出生的时候,身子骨也不太好,温养了好几年才康健起来,所以小的时候,关山月的母亲和父亲很是溺爱她。
自小喝的药多了,见得大夫多了,关山月自己也跟着学了几分医理,不说替旁人看病,起码自己的身体情况自己清楚。
幸好她随时携带的荷包里面有几颗疗伤的丹药。
不过那日强行运功,再加上跟刺客打斗,这点丹药也只是杯水车薪,更别说她原本就没有带多少丹药在身上。
外出时,携带的大多数东西都是贴身伺候她的两位护卫在替她保管打理。
这两名护卫从小跟她一起长大,是阿娘精挑细选出来的孤儿培养的,对她很是忠心。
那日打斗,东西大多数都跟着马车一起掉下悬崖了,连带着头上戴的发钗和装了些许银钱、金叶子的另外一个荷包也因为打斗遗落不见,还好关山月耳朵上还戴着一对品相不错的珍珠耳坠。
关山月将那耳坠去当铺悄悄死当了,得了不少银钱,再同当铺的掌柜将银钱换成了多张小额的银票方便携带。
她是扮作乞丐,又不是真乞丐,自然不会真的亏待自己。
距离下一个小镇还有段路程,关山月在一处破庙里面休息,打算运功调息一番。
她的内功还未完全恢复,内伤也没有好彻底。
没想到运功一时岔气,真气在经脉里面乱撞,痛得她眼前发黑,额冒冷汗。
她今天不会真的交代在这里吧?
关山月有些恼怒的想着,又觉得很丢脸。
早知道她还不如直接去联络烟雨楼分楼的人,然后等总楼的人来接自己回去,至于叛徒,大不了以后再想办法揪出来。
只要自己还在,迟早有一天,对方会露出马脚。
如今要是死在这个破庙,那才是真天大的笑话。
也不知道她阿娘和阿爹如今到哪里去游玩了,上一次接到来信还是大半年前,说是去了关外,饮烈酒,看大漠孤烟。
两个不负责任的长辈,自己倒是出去潇洒快活,把这么大一个烟雨楼留给她,费心又费力,还有不听话的长老跟她作对,欺负她年纪轻。
真是可恶至极。
或许是此刻一个人又或许是受伤引起的“心理脆弱”,关山月压抑已久的本性难得冒出来几分。
她原本便不是什么沉稳的性子,不过是接任楼主后以及年岁渐长,为了在下属面前维持面子和形象,才喜欢板着一张冷脸,维护自己的楼主威严。
关山月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她最后的念头是,要是没死,爬也要爬回去把烟雨楼的叛徒给全清除,再写一封厚厚的信去骂骂她那不负责任到处跑的阿娘和阿爹。
你们两个倒是潇洒快活,留我一个人在烟雨楼做苦力。
关山月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正趴在一头驴身上,被驴背硌得生疼。
周围漆黑一片,只有稀薄的月光从树叶间的缝隙落下来,几乎不可视物。
因为驴子正慢悠悠地驮着她朝前走去,女子的视线也跟着它的动作不自觉的晃动。
“咳咳……”
关山月没忍住喉咙间的痒意,轻咳了一声。
此番动静,引起了燕归梁的注意。
他在前面牵着绳子拉着飞毛腿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去,也不回头,只是很平淡的开口问道:“姑娘可还好?”
关山月没有回答。
难受,想吐。
这驴晃得她头晕,反胃。
“呕……”
她没忍住,开始干呕,胃里没有什么东西,啥也吐不出来。
她实在是后悔自己为什么想了这么个馊主意,自小娇生惯养衣食住行无一不精致的她,对关山月来讲这几天已经是她过得最苦的日子了。
关山月干呕的声音,终于引得燕归梁停下脚步,忍不住回头查看她的情况。
他当时在破庙里面决定将人带回清霞山上时,还替这人把了脉,虽然受了内伤,也有些严重,但是并不难治,晕倒也是因为运功行岔了气,他们山上种的草药就可以将人给治好。
燕归梁是个孤儿,而捡到他的师父又是个病秧子,死也死不掉,活又不好活那种,这么多年看多了各种各样的大夫,硬生生给人都逼得学会了不少医术。
关山月浑身无力,趴在驴背上,被人一手握住了手腕,另外一只手也搭上去把脉。
她借着月光,抬头看了一眼这人。
是个挺年轻的男人,长得高高大大,身上也没什么信香味道,应当是个和仪,就是长得有点不怎么好看——以她的审美喜好来讲。
现在给自己把脉,难道是个大夫?
是了,应该还是个有些烂好心的大夫,不然怎么会无缘无故从破庙里面救个不知底细的人?
也不怕救个白眼狼恩将仇报。
当然,她关山月肯定不是那种人。
“除了内伤,没什么其他大碍,好好修养一段时间就可以。”
燕归梁下了结语,说给关山月听。
他当时把她扛起来放飞毛腿身上时,自然也注意到了她身上的外伤,只不过破庙里面孤乾寡坤的,燕归梁自是不可能扒开衣服替她细看。
关山月仍是不语,甚至都不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她根本没有力气讲话,只是趴在驴背上眼神呆愣盯着地面。
胃里发酸,她又想吐了。
她怕自己一开口或者一点头就真吐了,干脆闭紧嘴巴不讲话。
关山月本就身形高挑,此时这样趴在驴背上,不舒服不说,手脚甚至是半吊着垂在临近地面的地方,看起来着实委屈。
这副模样,落在燕归梁的眼里就是,一个脏兮兮傻愣愣的乞丐乾元,看起来好像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自己讲的话。
至于是真傻还是假傻又或者是因为受伤暂时性变傻,那就不得而知了。
他虽然因为师父的身体问题,这么多年跟着许多大夫学过一些医术,但是也算不上什么神医,只是针对师父的身体,治疗照顾起来心中更有数。
再加上他也是习武之人,所以才看得出来关山月那身伤不简单。
而且,她虽然衣衫破烂还黑漆漆脏兮兮的,但是这料子,一上手就知道是极好的。
说不准还是哪个大门派的得意弟子,出来游历时遭了难,当然,更有可能是仇家寻仇。
燕归梁其实心里更偏向于后者,不然身上怎么那么多利器造成的伤口?
不过他还是烂好心将人救了下来。
万一自己猜错了呢?万一是个知恩图报的呢?
回头奉上谢礼,那么他们清霞山上的院落就可以真的整修扩建一番了,再也不用担心不是这里漏雨就是那里。
好吧,以上那些都是借口。
其实最根本原因,还是燕归梁看不得人真就那样躺在破庙里面自生自灭,他做不到见死不救。
当然……如果对方是坏人,那他就把她给打下清霞山去。
燕归梁对于自己的武功,还算有信心。
完全没有想过要是打不过怎么办。
年轻高大的男子,牵着驴带着关山月,走在山道上,开始苦恼自己等下该找什么借口糊弄师弟了。
等会儿回到山上,估计会被二师弟给臭骂一顿吧,说他又烂发好心,宗门这么穷,哪里还养得起这么一个大闲人?
他们就是个连宗门牌匾都没有的江湖小门派,不仅如此,除却一个师父,包括燕归梁在内,门派上下就七个活人。
当然,如果算上守门的狗和院子里面养的鸡鸭,那又多上不少活口。
而鸡和鸭下的蛋,偶尔还会被拿到距离山下不远的村子里面去换些其他东西。
尽管宗门穷到这个地步,清霞山这座并不怎么出名的山,所有权却是在师父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