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寂掀开眼皮,男人高高在上地站在他面前,一如当年。心脏如同被细针扎出密密麻麻的小孔,无边的恐惧从中渗出,迅速流淌到四肢百骸。
陆宗训垂着眼,看不出情绪,他一步步逼近,如同蛰伏的野兽审视势在必得的猎物。
陆宗训一言不发地将人抱离冰冷的地面,李青寂从喉咙里挤出恐惧到极点的呜咽,抿着唇,一根一根去掰陆宗训的手指。陆宗训单手抱住他,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腰,寻到两截细腕,牢牢箍紧,狭长漆黑的眸子里如同暗涌着滚烫的情潮,一改往日冰冷淡然。
李青寂浑身抖如筛糠,像是白日撞见地狱修罗,头一偏,毫无预兆地晕死过去。
再次睁开眼,大腿上像是压着什么重物,他迷迷糊糊以为是糯米,刚动一下,腿上那东西敏捷地弹开,李青寂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钻进一只毛茸茸的脑袋。
“妈妈……”
陆知许埋在李青寂胸前,像是要将自己重新融进他的骨血里。
胸前那块布料很快濡湿,滚烫的眼泪砸在李青寂心口,他只觉得心底那片死气沉沉的湖泊泛起几圈涟漪,流淌着万般柔情。
李青寂自知对这个孩子亏欠良多,他轻轻抚摸陆知许一点点褪去青涩的脸庞,眼泪串成珠,止不住地往下坠。
“妈妈,我再也不离开你,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
关于李青寂,陆知许的记忆并没有随着母亲的离开逐渐消减,相反,他对李青寂的思念与日俱增,已经累积成了偏执的恋母情结。陆知许借着滂沱的眼泪,一点点审视着母亲柔美的脸庞,不愿错过李青寂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看见李青寂含泪的眸子里露出那种予取予求的纵容,陆知许便心满意足地将脸埋进母亲柔软平坦的小腹,暗暗勾起唇角。
李青寂安静地听着陆知许描述他缺席的这些年发生的种种,事无巨细。
今日天黑得格外快,李青寂托人将糯米送去宠物医院,陪着陆知许坐在秋千上说了会话。
陆知许用李青寂做的菜将肚子填满,感到种迟来了很多年的、沉甸甸的餍足。他像小时候一样赖在李青寂怀里,闻着母亲身上淡而温柔的香气撒娇,仿佛重新回到羊水中般踏实。
李青寂有些后怕地将门窗锁死,夜里,陆知许黏着李青寂,在母亲的臂弯间睡得无比酣甜。
李青寂前夜被折腾了太久,又陪陆知许说了一整天的话,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这会精神不太好,呼吸很快变得平稳绵长。
不知睡了多久,李青寂被一阵尖锐的剧痛惊醒。
……
好痛……
与父母相认以来,老两口恨不得将这些年错过的一股脑全部弥补到李青寂身上,他半点苦都没再吃过,很快被纵成了一个脆弱敏感的玻璃娃娃,需要小心轻柔地对待,受不了暴力掠夺。
李青寂没忍住哭喘出声,鼻音很重,哭声微弱可怜,透着股浓浓的委屈。他思绪迷迷糊糊的,下意识以为怀里的人是陆知许。
陆知许还是个小宝宝的时候,李青寂其实很少为他……
有一次,陆宗训趁他神智不清,将婴孩放入他怀里。李青寂懵然抱着小陆知许,表情透出呆呆的可怜……
李青寂疼得掉眼泪,和怀里饿肚子的宝宝一起哭得不可开交。
事后,陆宗训将两个小泪人抱在腿上,一遍遍亲李青寂柔湿的小脸。李青寂眼神失焦,麻木地搂紧怀里的宝宝,竟然也不躲。陆宗训骂他笨,又贪婪地吻住他的唇。
……
李青寂到现在仍为那件事对陆知许有所愧疚,他忍痛摸了摸怀里那颗脑袋,又去揉他的耳尖,轻唤了声知许,试图让人从他身上起来。
黑暗中,李青寂看到一张冷峻锋利的脸。
陆宗训抬起头,薄唇上染了点血渍,眉目漆黑黏腻,如同湿冷阴鸷的孤魂野鬼。
李青寂吓得魂飞魄散,就要叫出声。
陆宗训用指节蹭蹭他湿软的脸,李青寂才注意到一旁睡得正熟的陆知许。
陆宗训抱起李青寂,用力吻他的唇……
顾及陆知许,即使吓得瑟瑟发抖,李青寂也没敢发出丝毫动静。
……
李青寂……睫绒哭得很湿,黏成了一簇簇,伤心欲绝地流了几行清泪。
陆宗训轻声叹息,抱着李青寂离开了卧室。
……
“知许觉得孤单,想要一个妹妹。”陆宗训面不改色地胡编乱造。
李青寂将乱七八糟的眼泪蹭到陆宗训颈窝,闻言冷笑一声,脸上是那种近乎刻薄的秾艳,他牵着陆宗训的手来到自己的小腹,听见男人陡然沉郁的呼吸,李青寂淡淡道:“可你从前说,等我被搞大了肚子,会从这里把我一脚一脚踩到流产。”
……
“啊……”
李青寂难捱地仰起脖颈,叫声断断续续十分凄惨,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子浓郁的腥甜气息。
……
……
……
陆宗训揉搓着李青寂水红的唇瓣,冷冷勾起唇角:“刚才不是还牙尖嘴利?”
李青寂眼尾湿红一片,含含糊糊地道:“分明是你自己说过的话……唔……”
……
……
这沙发不能要了。李青寂恨恨地想。
……
陆宗训揉着李青寂柔软的发顶,沉声道:“知许他很想你,你好好看看他,别再把他丢下。”
李青寂浑身无力地将头搭在陆宗训肩上,装作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掀开泛红的眼皮,小声试探:“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他还给我?”
陆宗训闻言气极反笑,胸膛震得李青寂耳朵发麻。
“当初是你不要他的。”
李青寂郁闷了一会,头又开始发痛,干脆什么也不想了。
“哦。知许跟着你,也很好。”李青寂干笑两声。
陆宗训呼吸陡然加重,额角青筋暴起,脸色阴得吓人。
“知许不能没有妈妈。”
李青寂眨了两下干涩的眼,声音微哑:“我暂时还死不了。”
陆宗训咬紧后槽牙,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怎么,你很想死?”
李青寂忽然咳得惊天动地,像是要将内脏都咳出来。陆宗训拧眉拍着他的背,忙喂他喝下几口温水。
李青寂缓了一会,虚弱道:“我想活,不想死,所以……拜托你,让我多活两年吧。”
陆宗训脸色难看到极点,呈现出李青寂从未见过的复杂矛盾。
李青寂后半夜发起烧,出了一身的冷汗,陆宗训帮他擦身,又喂他吃了药,塞进客房的大床上休息。
陆宗训抱他越紧,李青寂睡得越不安稳。只要闻到男人身上的气味,他便像只胆战心惊的小兔般将自己蜷缩成很小的一团,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
李青寂似乎陷入了某个回忆,整个人痛苦到极致,雪腮凝满泪痕,蹙着眉小声地哭泣,神智不清地开始说胡话。
陆宗训将耳朵凑近,李青寂无知无觉地尖叫一声,惊骇得像是心脏骤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4章 第 4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