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政庭不是第一次见到李青寂这副气若游丝的模样,唯独这次,沈政庭不敢伸手抱他,仿佛只要一用力,李青寂就会在自己怀中化为齑粉,被雨水冲到沈政庭再也抓不住的地方去。
此情此景令沈政庭猛地回忆起初遇时的情形,李青寂也是这样,浑身湿透地躺在他怀里,像只溺水的小兔,惊惧又故作镇定地睁开眼睛,一双美目潋滟灼人,铺满点点水光,小心翼翼地透过乌漆漆的睫毛注视着沈政庭的脸。
只一眼,就不敢再继续看,偏开头时,沈政庭注意到他耳根晕开了一抹红,一路绵延到皎白的侧颈。
那年的李青寂好年轻,正是无比青涩的花雨季,不需要珠宝粉饰装点,清水芙蓉,淡极生艳,倒显得秾丽非常。那时的李青寂会对他笑,睫毛温驯地垂下来,轻轻抿着唇,无端端让人想到一支风露清愁的木芙蓉,唇色是袅袅纤枝淡淡红……
沈政庭怅然若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竟已经纠缠了这么多年。
沈政庭想起李青寂刚为他生下孩子没多久,沈政庭抱着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小家伙,忽然有了初为人父的实感。他忍不住凑到病床前,一点一点去吻李青寂惨白憔悴的脸颊。
李青寂这样孱弱瘦削的身体中,竟然诞孕出了一个独属于他们俩的小生命,沈政庭的心几乎被磨成了碎玻璃碴,其中升腾出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饱胀。
李青寂受不了沈政庭一个接着一个毫无章法的吻,虚弱地掀开眼皮,一眼就望到了沈政庭怀中那个乖巧酣睡的婴儿。
李青寂默不作声地偏开头,下一秒,痛苦地阖上眸子。
“青寂,我们不闹了,以后都不闹了,从今往后,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好吗?”
只要李青寂一句话,点点头,除了自由,他无有不满足的。
金钱、名利、名分、宠爱、地位,沈政庭自负地说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他不能为李青寂双手奉上的,他只问李青寂想要什么。
李青寂眼皮微动,纤长的睫毛如同两片微微振翅的蝶翼,半掩着晶莹的眸子。
沈政庭见状将耳朵凑上去,去听李青寂说话。李青寂嘴角勾着讽刺的笑,毫无血色的唇瓣一张一合,吐露的话语字字诛心。
“我想要你……去死……”
沈政庭笑容一僵,眼中的柔情荡然无存。
“你们三个畜.牲,怎么还不去死?”
沈政庭起身,一只手把李青寂揽进怀里,安抚般轻抚李青寂单薄的脊背,将臂弯中酣睡的小婴儿送到李青寂眼前。
“你还没好好看过我们的孩子,他很乖、很可爱,像你。”
李青寂瞳孔微缩,带着病气却依旧十分漂亮的脸上浮现出点点惊恐,他猛地挣开沈政庭的怀抱,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不住后缩,贴在墙角抱住双膝,拼命地摇头,神情恍惚:“不是……他不是我的孩子……你骗我……”
沈政庭抓住李青寂纤细的脚踝,一把将人拉近,冷漠地掀开李青寂的上衣,轻轻点了下他平坦的小腹。
李青寂低下头,上面俨然盘亘着一道淡红色的刀疤。
“他是从你的身体里剖出来的,你是他的母亲,我是他的父亲。”
李青寂仿佛听到什么可怖的话,崩溃地咬住指节,眼睛睁得很大,泪珠子控制不住,一颗接着一颗往下坠。
“我不要他!他不是我的孩子……”
“别说傻话。”
沈政庭将婴儿安放在李青寂臂弯中,尝试着激发他本能的母性,没想到李青寂第一反应却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他叫了一声,避之不及似的,一把将襁褓中的婴儿扔了出去。
沈政庭眼疾手快,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孩子。
李青寂刚生产完不久,情绪很轻易失控,他捂着头呜呜地哭,莹白的脸上湿漉漉蘸满了泪,柔得像块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白玉。
沈政庭一靠近,李青寂就指着男人和他怀里的孩子,声音抖得厉害,口不择言地说:“我要你和他一起去死,不是说什么都答应我?你怎么不去做?我不想看见你,也不想看见这个孽种,他的出生根本就是一个错误……我恶心透了你们,我这辈子都不想和你们在一起……”
沈政庭默了默,脸上没什么表情,喊人过来将怀里的孩子抱走。
小护士抱着孩子走到门外,还没来得及合上门缝,忽然听见里面传来惊天动地的响声,伴随着凄厉的痛呼声。
好在陆宗训和谢承玦及时赶到。
陆宗训一开门,迎面扑来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地上一片狼藉,根本下不去脚。
他一眼看到李青寂倒在地上,身上全是血,大概是刀疤撕裂了,在身后染出一大片糜红的花,脸上也有血,顺着他的嘴角不住往外涌,像是要将全身的血都呕干净,才能止得住。脆弱得如同摔碎的瓷器,凄丽动人,却几乎没有呼吸了。
陆宗训屏住呼吸,脚上多了副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桎梏在了原地。
他忽然有些不敢上前了。
李青寂躺在那里,就像死了一样安静。
谢承玦吓得冲上去,跪在地上把李青寂抱得很紧,歇斯底里地喊医生来救人。他手忙脚乱地擦拭着李青寂脸上的血渍,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谢承玦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手竟然能抖成那样。
抢救室外,几个男人相对无言。
“你是真想弄死他。”陆宗训眼眸阴鸷如冰,冷冷地剜着沈政庭。
沈政庭毫无包袱地曲起一条长腿坐在地上,面无表情,木然地靠着墙,冷哼一声,自顾自道:“我跟他说,我们一家三口到了天上也要整整齐齐的。”
沈政庭笑了一下:“结果他说,我上不了天堂。”
“……”
四下无言。
沈政庭将头抵在墙上,回想起当时,自己爱怜地抚摸着李青寂精致的眉眼,近乎魔怔般喃喃:“好啊,那你就陪我一起下地狱吧……”
———
谢承玦一开门,便看到李青寂半醒不醒,愣愣地抱着被子发呆,他一凑近,李青寂像是被惊到一般,狠狠打了个冷颤,胸膛剧烈起伏。
转瞬间,李青寂想起楚秀,急切地拽着谢承玦的衣摆,喉咙干涩沙哑,一时发不出声音。
谢承玦喂李青寂喝了几口温水,看着李青寂乖乖咽了下去,脸色稍霁,耐心道:“乖一点,你担心的人都不会有事。”
李青寂听出了这话中的警告与暗示,他慢吞吞地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对水眸,时不时生动地眨上一眨,不知道在想什么,呆毛翘上去一缕,倒显出几分傻气。
谢承玦“嘶”了一声,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捏他柔嫩的脸。
“李青寂,你已经不年轻了,还像小孩似的撒什么娇?”
李青寂不作声,谢承玦倒也没生气,把人抱在腿上摆弄了一会,仿佛李青寂是他最心爱的玩具。
“算了,对我撒娇可以,在其他人面前,想都别想,记住没?”
李青寂沉默地点点头,谢承玦满意得不得了,抱着李青寂又亲又啃。
临走前往他腕子上留下一条手串。
“你不喜欢戒指,那就不戴,不过这条手串不许摘下来。”谢承玦握住李青寂纤细的手腕吻了吻,他没告诉李青寂,那是他一步一叩首,九千九百次祷告后求来的福源。
后面很长一段时间,李青寂如男人们所愿那般……
日子说不好过,倒也好过。
一日,谢承玦提议给李青寂找几个老师,省得他闲下来就胡思乱想,琢磨着逃跑。李青寂扎在刺绣烘焙或是花艺课里,忽然有一天,他重新拿起纸和笔,将无助与痛苦凝聚在笔尖,绘制出了一张设计稿。
谢承玦晚上过来,找到了李青寂藏起来的图纸,他默不作声地没收了李青寂的稿子,事后在床上一边折磨李青寂,一边讥讽道:“你画的这些东西比不上我哥一块指甲盖,你呢,除了给男人夹……还有什么用?”
李青寂张开唇,前半句话压在舌根,后半句话梗在胸口。
他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