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安特迈着虚弱的步子,两条枯瘦的腿摇摇摆摆地戳在湿润的泥土上,她正拼尽全力试图跟上哥哥的脚步,但收效甚微,那段让她头晕眼花的距离还是越来越大。
“哥哥,”她气喘吁吁,边走边惊恐地喊道,“请等一等……拜托……请走慢一些吧……”哀求的声音穿过林间的雾气,用不了多远就被稀释得和猫崽子的低吟差不多细弱了。布兰博听力很好,却故意装作听不清楚的样子回过头,高声呵斥:“快点,莱安特!跟不上我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喂野兽!”
莱安特眼眶发酸,恐惧又为她提供了一点聊胜于无的斗志和力量,她甚至奔跑了两三步——但也仅此而已,她很快就摔倒了。
听见声响的布兰博再次回头,看见这一幕,他的心情变得愉悦了一些。很快一个恶作剧的念头占据了他的脑海:就此把这个傻丫头丢在这里会怎么样呢?她是会迷路还是被野兽分食呢?或许他可以明天再让父亲派人来找找她,到时候就见分晓了……哦,或许他还可以和达里乌斯打个赌,这肯定能为他赢得不少金币!想到这,布兰博玩心大起,咧开嘴,忽然表演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来,对着面前的一片白雾哇哇怪叫,仿佛真有什么妖魔即将将他捕食掉一样。
“救命!救命!”他叫唤着,“莱安特!快跑!我看到它了!哦不!救救我!”他演技高超且敬业,甚至故意摔在地上打了个滚又手脚并用地狼狈逃走了。他听见妹妹大声地呼喊着“布兰哥哥”和“哦不”,那个声音比前面的哀求要响亮多了。等躲到一棵树后,他才捂着嘴努力憋着笑探头去看,只见那傻妹妹竟没有吓得拼命往回爬,而是已经又站了起来,正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着。
我就知道她还有力气,布兰博撇撇嘴,心想看来明天的寻找工作会比想象的更麻烦点。
他掏出匕首和地图,在标注着家的地方轻轻划下一道浅痕,很快一条细细的光缝就飘了上来,在他面前变成了一扇门的样子。他跨过去,光门在他身后闭合,只见父亲正在不远处的训练场指导达里乌斯弓箭术——他们的大哥最不擅长的兵器之一,而登普西则坐在石阶上捧着一本看上去能把他自己砸死的书。布兰博眼睛一转,对一旁正要问好的仆人摆摆手,轻手轻脚地拿起背上的弓箭,瞄准达里乌斯面前的靶子。
“咻——”
那支箭稳稳地击中靶心,它在途中发出的高调的破空声打断了亚恒和达里乌斯的对话。亚恒不用看都知道这一定是他二儿子的手笔,毕竟他向来是最活泼淘气的。
“父亲!”布兰博雀跃地跑到父兄身边,“我今天去一个全新的地方探险了!还有登普西,收起你那本大厚书吧,在这片土地上精疲力尽的应该是你的肌肉而非大脑。”
登普西不以为然,却还是默默将书收进背包里。亚恒温和道:“全新的地方?我以为雪巅对你来说早就已经不存在这种地方了。”
布兰博骄傲地昂起头:“当然!我说的不是雪巅。”说着他拿出地图,指着桑萨拉之境和赤河之间的树林标志说:“是这儿!”
话音刚落,气氛一瞬间变得凝重了。亚恒盯着地图,脸色微变,而达里乌斯则神色严肃得让布兰博都不得不感到心虚——尽管这位大哥平时就不苟言笑。好在登普西最先打破了沉默:“布兰哥哥,母亲不是早就警告过我们不许踏足赤河另一侧的土地吗?你就不怕被怪物吃掉?”
布兰博松了口气,随即毫不客气地反驳:“你少装大人吓唬人啦!我在那儿转了一天了,那里根本就没有怪物,桑萨拉之境的传说是假的。”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极为神秘:“而且哪怕真有那种东西,要被吃掉的也不是我。”
登普西问:“那会是谁?”
布兰博大笑:“莱安特!我把她丢在那里啦!”
一语惊人,亚恒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布兰博吓了一跳,本能地看向达里乌斯的方向,可大哥此时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愤怒表情。不过登普西倒没有这么大反应,他似乎也很为父兄的反应感到意外,于是回到了最为擅长的沉默状态,低下头让自己的存在感尽可能低。
“我……”布兰博脑子空白了两秒,随后不服气地瞪着父亲大声为自己辩驳道:“莱安特!谁让她自己跟不上还非要一起去!而且我准备明天早上就去找她的。”
亚恒和达里乌斯对视了一眼,双双缄默一瞬。随后前者罕见地语气强硬地命令道:“现在就去,我派人去和你一起找。我告诉你,不管是活人还是尸体都必须完整地带回来!”说罢转身离去,厚重的兽皮斗篷发出沉闷的猎猎声响,旁边的侍从很有眼力见地走上前。
布兰博懊恼地踹飞了脚边一枚无辜的石子,嘟囔着抱怨道:“干嘛这么大惊小怪嘛,而且我都已经很累了。”
达里乌斯走近,无奈地拍了拍弟弟的头:“快把门打开吧,如果莱安特落在怪物的手里,父亲只会更生气的。”
布兰博大吼着掏出匕首:“我都说了没有那种东西!而且有什么好生气的,她上次偷偷跟着我们到摩罗斯边境差点回不来的时候,你们谁也没有说什么呀!”
达里乌斯淡淡地走近光门:“这次不一样。”
天完全黑了,白雾浓得沉甸甸的,压得莱安特喘不上气。她早已在惊惶中晕头转向,饥寒交迫,整个人蜷缩着倒在一片正在腐烂的枯叶上,呼吸费力而深重,湿润的黑泥土粘在她血红的发丝上,仿佛已等不及要将她也分解掉。
她沉浸于绝望和悲伤中,在失去意识前她真的如书上描述的那样将这短短十二年的人生观看了一遍,包括少得可怜的温暖时刻和数不尽的捉弄和恶意,这让她恍然大悟,迷迷糊糊地想原来神要人在死前回望过往是为了让人安心睡去,不要留恋……多么慈悲。
然后忽然之间,寒冷和痛苦如潮水般从这具小小的躯体上消去了,轻盈而温柔的疲惫慢慢灌注进那些不堪重负的神经。她呢喃着“妈妈,妈妈……”,慢慢闭上了眼睛。
然后,是一点暗红的光亮,隔着眼皮的血管透过来,如暴雨前第一滴坠落的水珠,砸在她半死的精神海洋上;然后,强烈的、暴烈的求生欲在一瞬间沸腾起来,海水用它庞大的身躯挣扎,翻腾,冲刷那些伪装成无害的平静,直到生命重新滋润每一寸身体,她掀起眼皮,猛吸一口人间的空气,天亮了!
莱安特平躺着,心脏狂跳,足足愣了十多秒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并不在原来失去意识的地方。她四肢僵硬,正躺在一层柔软的东西上——这东西把她脖颈以下的身体紧紧地包裹起来了,很可能是什么怪物用于捕猎的茧,就像大昆虫一样?她忽然想到哥哥们曾逼她看的在斗兽场上被熊生食的小狼,那刺耳的哀嚎又一次在记忆里回荡,让她恐惧至极。于是她开始挣扎,胡乱蹬踹,废了好大劲才重获自由,这让她大汗淋漓,红发贴在脸侧,活像只刚从壳里降生的雏鸟。
这时她才发现,那包裹她的只是一床厚厚的被子,而且看上去有年头了,布料陈旧而脆弱,已经在她搏命的挣扎中不幸地添上了伤口。
莱安特坐在地上,捂住胸口,四下打量,发现自己正处于森林中的一片规则到奇怪的圆形空地,树和雾都避开了这一小方天地,她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到安全还是担忧。
“你弄坏了我给你的被子。”
莱安特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一位看上去比她大几岁的女孩儿不知何时已来到了她身后,正抱着几个她不认识的大果子,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可怜的被子。
陌生女孩儿比她高两个头,长得很好看,五官亲和,眼偏狭长,身形修长,黑发披散着遮住了双耳,发丝长及小腿,光滑如缎;一身缺乏装饰的墨蓝薄纱包裹在她身上,从肩头垂直而下,直落到地上,形成了长长的拖尾,整体看不出什么剪裁的痕迹;她令莱安特想起了幽灵,那种神秘、空灵的生物——或者死物。她还注意到女孩儿正光脚才在落叶上,不免疑惑她是怎么做到在走来时不发出声响的。
“你为什么要弄坏这床被子?”女孩儿抱着果子再次开口,声音温柔而略低,语调平平,“我只有这一床被子可以给你用,弄坏了你就没有被子盖了。”
莱安特回过神来,紧张地揪起了衣角:“对不起……我刚刚不清醒,我以为……”
女孩儿一言不发,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颇有耐心地等待着“以为”后面的内容,直盯得莱安特心里发毛。她纠结了好一会儿才斟酌道:“……我以为我被什么东西抓住了,真的很抱歉,我会一点缝纫,可以修好它的……那个,请问您是谁?是您救了我吗?”
女孩儿歪了歪头:“我就是我。而且我只把你修好了一半。”
莱安特一噎,不知该怎么回应这两句怪话。不过她确实感觉自己像一台被维修过了的机器,昏迷前的虚弱感完全消失了,心脏强有力地跳动着,连四肢肌肉都变得好像更加有力(那床被子能证明这一点),骨头深处绵延不绝的隐痛也一干二净。这感觉很奇妙,也让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这样怪的地方碰到这样怪的一个女孩儿是多么诡异的一件事;可这位女孩儿为她做了如此善事,这说明这奇妙的邂逅可能是一件好的怪事呢,她应该做个懂感恩的好女孩儿。
“嗯……谢谢你,”莱安特很容易地说服自己放下心来,转而焦急地打听起哥哥的消息:“请问您有没有见到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金发、背着弓箭和地图的少年?我……”
她的肚子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咕噜”声,莱安特的话戛然而止,小脸蛋飞快地红起来。她窘迫地咽了口唾沫,低下头。
女孩儿将脑袋正回来:“你说的是那个和你一起闯进来的男孩儿,我看到在你乱跑前发了一顿疯,然后打开了一扇光门离开了。他是个坏孩子。”
光门?
莱安特呆住了,她知道那是布兰博引以为豪的魔法,所以这说明布兰博是抛弃她了吗?她还以为哥哥被什么袭击了,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找了他好久,直到精疲力尽地昏倒,可结果又是一个恶作剧。
她的心慢慢凉了下来,想起哥哥在逼迫她一起出发前曾故意手舞足蹈地对她强调过这片森林有多么恐怖,说其中有不少吃人的怪物,警告她不许拖后腿;在做出抛下她的决定之前,布兰博难道没有想过如果她被那些怪物抓住了怎么办吗?还是说……
不过至少可以确定,布兰博应该是安全的,这也算是可以欣慰的点了。
那女孩儿在她出神的时间里又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身前不到一米的地方,莱安特感受到一片阴影时毫无提防地抬头,吓得一个激灵,本能地后退两步。
女孩儿蹲下来,把怀里的果子一股脑放在那床被子上,直勾勾地盯着她说:“你饿了,吃这些就会饱。”
她确实很饿,可母亲教育过她不可以随便吃别人给的食物,可眼前的女孩儿是刚刚“修好”她的人,想来是没有理由用毒果子再把她毁坏的吧?莱安特再次说服自己,还顺便了一下自己不该对救命恩人妄加揣测。于是她坐在被子上,拿起一枚红果——这种水果长得奇形怪状,质感像红宝石,晶莹剔透,她以前从没见过。
“谢谢您,”莱安特狼吞虎咽地吃了两个,才腾出空擦擦嘴,小心翼翼道,“可是您还没有告诉我您的名字。”
女孩儿蹲在地上饶有兴趣地戳着从被子伤口溢出的棉花,头也不抬:“塞拉菲娜。”
莱安特坐在被子上,垂眸,又拿起一枚形状像树叶的红果子,轻声喃喃:“塞拉菲娜,塞拉菲娜……真好听,像一句魔法咒语一样。”
塞拉菲娜抬起头,黑发从脖颈两侧倾泻而下触及地面,头发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大半张脸,一双亮晶晶的蓝眼睛困惑地盯着她:“你在真心夸赞我吗?我明明感觉到你难过了。”
莱安特呛到了,咳得满脸通红,惊慌失措地解释说:“我是说真的!真的很好听呀!我只是又想到了我自己的名字而已……”
塞拉菲娜歪头:“莱安特?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吗?”
莱安特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塞拉菲娜眨眨眼:“我听见那个坏孩子叫你了,我一直在看你们。”
莱安特惊讶极了:“一直在看吗?我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哎,你好厉害呀。而且你还救了我,你是不是会魔法啊?”
塞拉菲娜皱起眉,没有马上回答,似乎理解不了她的问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问:“你不会吗?”好像她应该会一样。
莱安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不会,可是我的哥哥们都会一些!对了,那个背着弓箭的人就是我的一位哥哥,他不是坏孩子,他叫布兰博。从小到大只有他会陪我玩。我知道他只是喜欢捉弄我,事实上他差不多喜欢捉弄所有人,所以大家都习惯了。”
塞拉菲娜却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听不懂话。”她的语气变成埋怨了,不过只有一瞬间,因为她很快放弃了深究这个话题:“你还没有说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名字。”
莱安特被她前面直白又无厘头的指责弄得有点尴尬,却又不敢为自己辩解,只好小声道歉,然后解释道:“嗯……因为这个名字的寓意不好,象征着暴乱、失控和喧闹,我听大学士说我的父母为我命名时是故意选择这样的词的。我想他们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不喜欢我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塞拉菲娜忽然将手放在了她的头顶,阻止了她快把自己变成鸵鸟的动作——那只手冰凉光滑,再次加深了莱安特对她的印象。
塞拉菲娜说:“那我就叫你……莱……莱安……莱尔吧?好吗?莱尔?”
莱安特睁大了眼睛,她听见那个全新的短短的字音从塞拉菲娜的口中吐出,乘着她低平温柔的音色,尾音落在了一个婉转的音节上,这新奇的词语和发音让她心绪翻腾,大脑一片空白,直到几秒后欢喜姗姗来迟。
她用力地点头,“嗯,好,”她认真又激动地说,“我喜欢这个称呼,莱尔,哇,好可爱,像小精灵!那我怎么称呼你呢?塞拉?还是菲娜?”
塞拉菲娜收回手,坐了下来,双臂抱住腿:“我的姐姐和领主叫我塞拉,不过菲娜好像也很好听。”
莱安特抿了抿唇,心脏砰砰跳,她鼓起勇气靠近了些问:“那我可以叫你菲娜吗?”
塞拉菲娜想了想,然后点点头:“可以。”
莱安特忍不住又靠近了些:“那我们是朋友了吗?”
塞拉菲娜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陷入了沉默。
“我们……”
声音戛然而止,她忽然闭上嘴,转过头望向一个方向——但在莱安特眼中那里还是只有浓重的雾气和树。
莱安特有点紧张:“菲娜?怎么了吗?”
塞拉菲娜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那个方向的半空中开始隐隐约约亮起了许多个圆形的朦胧的橙光,看上去像火把;然后渐渐传来一点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
“莱安特!”
是达里乌斯的声音。
莱安特条件反射猛然起身,朝那个方向快走几步,正准备高声回应,却硬生生半路止了声音。她回过头,发现塞拉菲娜抱着破了口的被子,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她身后的雾气中,只透过来一点轮廓。
塞拉菲娜的声音在远处喧嚣的冲击下变得飘渺:“你要回家了。”
莱安特绞着手指,她年幼的心此刻填满了一种陌生的不安:“我要回家了……可我下次来还能见到你吗?”
塞拉菲娜摇了摇头:“你不要再来了,但我想我们会再见的。回去吧,晚安,莱尔。”
莱安特看见她转身,意识到她即将离去,那份不安终于达到巅峰,于是她不敢多想,果断大喊:“等等!”然后冲进雾中,一把拉住了塞拉菲娜正在虚化的手臂,动作之大使得二人不由得双双跌坐在地。她顾不上解释,低下头,快速摘下项链——那上面的吊坠是一枚戒指,是她母后送给她的唯一的一件礼物,也是她身上唯一的首饰。
莱安特举起塞拉菲娜又凝回实体的手臂,把戒指认真地戴在了那只无名指上——她年幼的头脑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记得这应该象征着某种郑重的承诺,而她也正准备做出郑重的承诺。
“我相信你,菲娜,我们一定要再见,”她看着那双呆住的蓝眼睛说,“虽然我不会魔法,但我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可以保护你、报答你的人,你也相信我好不好?”
塞拉菲娜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宣誓一样地对她说什么“保护”,一时无法理解其中的意义,于是没能及时回应。
很快又一声更清晰的呼唤传来,莱安特转过头,高呼道:“哥哥!我在这里!”
当她再次转过头时,脸蛋已又泛起红:“那我走啦!”
塞拉菲娜坐在地上,隔着白雾看着她站起身,跑向那些火光和人声。那火红的头发在半空跃动,看上去轻软又鲜艳。
也许她应该叫她小玫瑰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