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森涵是从墨香里走出来的人。书香世家的浸润,留洋归来的开阔眼界,让他成了新式学堂里最受追捧的先生。他着一身熨帖的长衫,袖口挽得整齐,眉眼清隽如画,讲课时语调温润,连翻书的动作都带着几分雅致,像是从仕女图里拓下来的翩翩公子,不染半分市井烟火气。
他指尖总沾着淡淡的松烟墨香,那是烟墨香,那是日日临帖研墨留下的痕迹;唇边常噙着温和的笑意,学生们私下里都说,顾先生一笑,便如春日拂过江南的柳,连学堂里的老槐树叶都似变得柔软几分。他讲起雪莱的诗时,眼底会漾起细碎的光,仿佛将英伦的月光也揉了进来;论及孔孟之道时,又自有一番沉稳端方,新旧思潮在他身上相融,竟半点不显突兀,只衬得他愈发清雅脱俗。
而厉旭铮,是在刀光剑影里滚出来的。作为新城□□龙头最得力的手下,他的名字在上海滩的暗巷里,代表着果决与狠戾。他常穿一件黑色短褂,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眉眼俊朗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冷峻,眼底的风霜是街头厮杀、刀口舔血攒下的印记。可谁也不知道,这样一双握惯了刀枪的手,会在遇见某个人时,生出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柔软。
他曾以为这辈子就陷在码头的腥风血雨里,靠着一身蛮力和狠劲讨生活,直到那日路过新式学堂,听见窗内传来清润的读书声。那声音像一把温软的梳子,轻轻拂过他满是戾气的心头,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后来他揣着那本《诗经》躲在槐树下啃读,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字句,竟比攥着刀柄时还要滚烫。再后来,他会为了学一句讨价还价红了耳根,会为了熬一碗热粥笨手笨脚,会在握住那双温软的手时,把满心的兵荒马乱,都化作了小心翼翼的温柔。
雨夜雨丝如织,斜斜划过上海滩的霓虹与暗影,将石板路浸得油亮。顾森涵撑着一把油纸伞,长衫下摆沾了些许泥泞,刚从新式学堂授课归来。晚风裹挟着湿意扑面而来,夹杂着远处租界的爵士乐与巷弄深处的市井喧嚣,新旧交织的气息在雨夜里格外浓重。
他抄近路穿过一条僻静巷弄,此处少有人迹,唯有墙角的青苔在湿暗中泛着微光。忽然,几声闷响打破寂静,伴随着低沉的呵斥与器物碰撞声。顾森涵脚步一顿,下意识往里望去——巷尾昏暗的路灯下,几个黑衣壮汉正围着一人,为首的男人背对着他,身形挺拔如松,玄色短打勾勒出紧实的线条,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指尖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刃上的血迹。
顾森涵心头一紧,知晓撞见了不该看的事。他素来不与这些江湖势力沾染,当即收住脚步,想悄然后退。可偏偏此时,一阵风卷着雨珠吹过,掀动了他的衣角,发出轻微的声响。
“谁?”
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冷冽,像淬了冰的刀锋,瞬间穿透雨声。那为首的男人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射向顾森涵藏身的方向。
顾森涵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走出阴影,油纸伞微微倾斜,遮住了半边脸颊。他抬眼望去,恰好对上男人的视线——那是一张极为俊朗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带着几分桀骜不驯。只是眉宇间沉淀的戾气与眼底的冷光,让人不寒而栗,显然是在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正是厉旭铮。
他瞥了眼顾森涵身上整洁的长衫、手中的书卷,以及那份即便身处险境也依旧从容的气度,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他抬手示意手下退到一旁,独自迈步走向顾森涵,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弄里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打湿了衣襟,却丝毫不减他身上的凌厉气场。走到顾森涵面前,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戏谑:“这位先生,夜深了,不该来的地方,还是少来为妙。”
顾森涵心中虽有忌惮,却并未显露半分慌乱。他微微颔首,语气温润如玉,如同春雨润物:“多谢提醒,在下只是路过,无意打扰。”说话间,他目光坦然,没有丝毫躲闪,反而让厉旭铮心头莫名一颤。
他见多了趋炎附势、惊恐万状的人,这般临危不乱、气质清雅的书生,倒是头一次遇见。尤其是顾森涵那双眼睛,清澈如溪,仿佛能洗净世间所有的污秽与戾气,让他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狠劲。
厉旭铮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从他清秀的眉眼滑到他紧握书卷的手指,指节分明,干净修长,与自己布满薄茧、沾过鲜血的手形成了鲜明对比。一股从未有过的异样情愫,如同雨后的藤蔓,悄然在他心底滋生。
“路过?”厉旭铮挑眉,语气里的戏谑淡了些,多了几分探究,“这巷子偏僻,先生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从城西学堂归来,回租界附近的住所。”顾森涵如实回答,依旧保持着礼貌的疏离,“若是叨扰了阁下,在下这便离开。”
说罢,他微微侧身,想要绕过厉旭铮。可厉旭铮却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巷弄本就狭窄,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顾森涵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味与雨水的湿气,而厉旭铮也嗅到了他长衫上若有似无的墨香,清冽好闻,让人心安。
厉旭铮喉结滚动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开口:“雨下得这么大,先生的伞不大,怕是难撑到租界。”他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把黑色的皮质雨伞,递到顾森涵面前,“拿着,挡雨。”
那伞一看便知是男子常用的,质地厚重,带着几分硬朗的气息。顾森涵愣了愣,下意识想要推辞:“不必了,阁下自用便好。”
“我手下还有伞。”厉旭铮不容分说地将伞塞进他手里,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掌心,顾森涵的手温热柔软,而厉旭铮的手却因常年握枪持刀而冰凉粗糙。两人同时一顿,目光再次交汇。
厉旭铮的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顾森涵则微微蹙眉,心中疑惑更甚,眼前这个□□模样的男人,行事倒是有些捉摸不透。
“拿着吧,算是……刚才吓到先生的赔罪。”厉旭铮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几分冷淡,却不再有之前的压迫感,“快走吧,晚了更不安全。”
顾森涵看着手中的雨伞,又看了看厉旭铮,终究还是道了声谢:“多谢阁下。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奉还。”
“不必了。”厉旭铮摆摆手,转身示意手下让开道路,“走吧。”
顾森涵不再多言,撑着那把陌生的黑伞,转身走进雨幕。他的步伐依旧从容,长衫的背影在昏暗的巷弄里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拐角。
厉旭铮站在原地,目光久久追随着他的背影,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襟,他却浑然不觉。手下上前低声问道:“厉哥,那小子……用不用处理掉?”
“不必。”厉旭铮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以后,别去打扰他。”
他抬手摸了摸刚才触碰到顾森涵掌心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份温热的触感。雨夜里,厉旭铮的眼神变得格外深邃,那份突如其来的悸动,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他知道,从这个雨夜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