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落了整夜,暮色压城,整座城市浸在一片湿冷里。
市博物馆民俗分馆迟迟没有闭馆。已经拖延了整整两个钟头。
展厅大半灯源熄灭,四下昏暗沉郁。唯独展台中央那面清末鎏花铜镜,被一圈冷白应急灯牢牢圈住。
门口拉着警戒线,几名保安守在外头,脸色发白,谁也不敢往前多踏一步。
镜里出事,已经连着三天。
所有近距离看过铜镜的游客,离开之后,都会凭空丢掉一段记忆。
有人忘了相伴半生的爱人模样,有人记不起自己孩子的长相。最严重的一位老人,踏出馆门那一刻,彻底忘了回家的路,孤零零站在街边,茫然无措。
医院检查不出任何问题,人脑器官完好无损,可那些真切活过的记忆,就是干干净净没了踪影。监控画面一片正常,寻不到半点异样痕迹。
馆方压下消息,请过人,也问过医者,最后全都束手无策。
实在没有办法,他们找到了嬴姒遥。
展厅木门被轻轻推开。
雨雾裹着凉风灌进来,吹散一室沉闷。
嬴姒遥缓步走入。一身简单的黑色风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唯有一双眼,安静、沉敛,盛着岁月洗不淡的凉,根本不属于这个年纪。
她身上没有夸张法器,只在口袋装了一把朱砂,手里提着一柄老旧油纸伞。伞面颜色暗沉,纹路被时光磨得浅淡,却自带着一股压得住阴邪的静气。
保安看着她清清淡淡的样子,语气里掩不住疑虑:“真是您过来处理?里面那面镜子……”
“你们压不住。”
嬴姒遥声音很轻,听不出起伏,只淡淡嘱咐,“守在门外。无论里面听见什么动静,别进来。”
说完,她抬步跨过警戒线,独自走进空荡死寂的展厅。
雨声贴着玻璃沙沙作响,混着顶灯细微的电流嗡鸣,衬得整座展厅愈发空旷。
展台中央,那面鎏花铜镜静静立着。镜面蒙着一层厚重白雾,浑浊晦暗,照不出人影,只隐隐透出一缕阴冷滞涩的气息。
是镜祟。
由百年人间执念附着古物滋生,不伤人命,只偷记忆。专挑人心里最珍重、最放不下的片段吞走,悄无声息,抽离半生牵绊。
嬴姒遥慢慢走近。
离镜面还差三步,雾白的镜身忽然轻轻翻涌,一层层白霭漫了出来。
没有鬼啸,没有狰狞幻象。
无数细碎人声从雾底浮起,哭的、笑的、低语的、告别的,万千细碎情绪缠成一团混沌,像是无数沉埋的旧魂,隔着一层薄镜,低低呢喃不休。
全是被这面镜子吞掉的过往。
镜面猛地一颤,眼前光影破碎,一幅画面猝然闪现在眼前。
不是现代展厅。
是湿漉漉的民国老巷。青石板积着雨水,黄车轮碾过路面,水花细碎。报童抱着报纸快步穿巷,旧纸墨混着潮湿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画面一闪即灭。
嬴姒遥指尖微紧。
近半年城里冒出的所有诡事,追根溯源,全都绕不开民国那段乱世。
烽火年代积压的怨、放不下的憾、散不去的执念,沉埋百年,终于开始在现世慢慢醒转。
镜面再度震动。
一道清晰的侧脸飞快掠过。
灰布长衫,指尖扣着一本采访记事本,眉目温润干净,不见半分阴翳。
画面瞬息碎裂。
可那一眼,足够了。
刻在骨血里的熟悉感轰然砸落心底。山河更迭,岁月翻覆,世间人事早已成灰,唯独那张眉眼,在她记忆里,从未模糊过半分。
心口轻轻一沉,涩意漫上来,被她稳稳压了回去。
镜祟已经察觉到活人的气息,骤然发难。
漫天细碎的记忆碎片汹涌扑来,试图掠夺她的过往。可它根本不知,嬴姒遥历经千年浮沉,心底承载的光阴浩瀚无边。区区百年执念残祟,根本吞噬不了她分毫。
铜镜剧烈震颤,展台玻璃咔咔开裂,细碎纹路飞速蔓延,碎屑簌簌落地。
嬴姒遥抬手,撑开手里的油纸伞。
古朴伞面轻轻舒展,一层温润浅光铺开,稳稳挡下所有翻涌而来的残念。她另一只手捻起朱砂,指尖轻弹,赤红细粉落上镜沿,顺着雕花纹路静静漫开。
“借古器窃人忆念,扰现世安宁。”
她语气平静,没有怒意,只是道出事实,“百年旧憾,不该为难无辜世人。”
镜中骤然爆发出一阵尖锐嘶鸣。
无数张痛苦挣扎的人脸浮现在镜面,都是被禁锢镜中、不得解脱的残魂。它们不甘沉寂,疯狂冲撞伞面的光罩。
展厅阴风骤起,顶灯忽明忽暗,灯泡接连炸裂,细碎火星四下溅开。
伞骨微微震动,伞下人影,自始至终稳立不动。
嬴姒遥看得通透。
铜镜只是容器,从不是根源。真正作祟的,是百年散不尽的人心憾恨。毁镜无用,只会让困住的执念四散流落,后患更重。
她低声念起悠长的安魂古调。
音韵沉缓温柔,一点点抚平狂躁的阴气。朱砂封纹落尽,镜中嘶吼渐渐低下去,化作细碎呜咽,翻涌不休的怨绪慢慢归于平静。
阴祟无法彻底根除,只能收拢镇封,斩断它与现世相连的通路。
片刻之后,所有异动尽数平息。
展厅灯光稳稳亮起。
铜镜恢复原本的浑浊晦暗,安静立在展台中央,仿佛方才所有动荡从未发生。
风波看似了结。
嬴姒遥收伞垂手,伞沿抖落一点细碎灰屑。她移步上前,才发现方才剧烈震动里,镜框缝隙掉落下一张老旧相片。
黑白相纸,早已泛黄发脆。
照片里的青年身着干净灰布长衫,襟间别着钢笔,手里捧着牛皮采访本,站在旧时报馆门口。眉眼温润坦荡,和方才镜中一闪而过的人影,分毫不差。
嬴姒遥俯身拾起相片。
指尖触到相纸冰凉的一刻,无数零碎画面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
雨巷初逢,灯下闲谈,并肩查遍沪城诡事,码头晚风送别,还有炮火轰鸣里那场仓促决绝的别离。
心口闷得发沉,酸胀连绵。
她很快敛稳心绪。
这事,根本没完。
铜镜封存库房数十年,一向安稳,偏偏近半年频频作乱。镜中反复闪现民国残影,次次都是温叙白的身影,绝不是偶然。
先前的木偶怪事、旧楼阴祟、街巷诡影,全都扎堆在这段时间爆发。
像是有一只藏在光阴背后的手,刻意搅动百年沉怨,唤醒旧祟,拉扯着过往与现世的因果,一点点收拢过来。
是人在操纵,还是异物作祟,尚且未知。
嬴姒遥轻轻翻过相片背面。
褪色的钢笔字迹工整清隽,历经百年依旧清晰——
「世间诡事,一半是鬼,一半是人。」
是温叙白的字迹。
她细心折好相片,妥帖放进风衣内侧口袋。
门外传来保安试探的呼唤。
嬴姒遥抬眼望向窗外。
滂沱冷雨笼罩整座城市,满城灯火在雨雾里朦胧摇曳,温温柔柔,却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凉。
百年前没来得及了结的尘缘因果,跨过悠悠岁月,终究还是循着踪迹,找到了现世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