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江陵暗云涌5

但林风对此一无所知,兀自心头得意,只觉这是当着云南府冷大公子的面邀功请赏的绝佳时机。

刹那间,箭矢破空而出,几乎就在同时,沈凌川也动了。当那箭在弦上蓄满力道的一瞬,他便对周遭一圈双手背在身后、作壁上观的江陵府弓箭手,生出一股彻骨的厌恶。

而且……

无论萧霁岚此刻是生是死,他都必须去救。

过目不忘的记性,让他至今清晰记得小半年前萧霁岚初来乍到时,父亲同他说过的那番话。

于是,在这生死攸关的一刻,沈凌川骤然出手,死死扼住了林风的脖颈。

林风只觉喉间一紧,先是窒息的闷痛感铺天盖地涌来,紧接着,那股力道便如钢钳般碾轧着他的咽喉,疼得像是被淬了冰的刀片凌迟,连一丝气都透不进来。

一旁的冷子安见状,脸色亦是微微一变。

树梢上的萧霁岚,却丝毫未察觉地面上的风起云涌。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支疾射而来的箭上,一双平日里总是氤氲着朦胧水汽的狐狸眼,此刻骤然清明如镜,那破空而至的箭羽,在他的视线里竟似被施了定身术,速度奇异地慢了下来。

啪!

腕间锁魂链应声甩出,不偏不倚地抽在箭身上。他足尖灵巧地一点,稳稳落在另一根树杈上,初冬干冷的风卷过,衣袂翩跹,宛若惊鸿。

这一幕,让在场的弓箭手与冷子安齐齐怔住。

究竟是何等惊人的反应力,才能硬生生将那来无影去无踪的箭矢,劈成两半?

而此时最狼狈的,莫过于被扼住脖颈的林风。掐在他颈间的手指,指尖冰凉,力道却丝毫不减。他看着眼前少年尚显稚嫩的脸庞,心头惊骇欲绝——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怎会有这般凛冽的杀心?

“你……你先松手,我让他们都退下,你我有话好好说。”冷子安伸手指着沈凌川,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急切。

沈凌川却置若罔闻,只是眯起眼,眸光沉沉地打量着他,似在分辨这话里的真假。

一旁的随从忍不住低声疑惑:“公子,我们人数上明明占尽优势,何必不直接将他们一网打尽?”

“哼,他的底细,我还能不清楚?”冷子安的语调依旧柔软缓慢,听不出半分狠戾,竟还同他十五岁时一般温润,“你瞧见他那银白的指甲了?若说里面没藏着暗器,我是不信的。”

随从闻言,望向冷子安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敬佩。

“岚,锁魂链给我。”

萧霁岚早已纵身跃下树梢,与众人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听见沈凌川的声音,他想也没想,便抬手要将锁魂链递过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递出的刹那,沈凌川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改口:“算了,上好的镔铁来之不易,可别磕坏了。寒,把我的外衫解下来。”

这般毫无保留的关照,落在冷子安眼里,让他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

他从未见过沈凌川这般待过一个人。

昔日的风花雪月早已化作过眼云烟,自二人彻底决裂的那一刻起,他曾贴在沈凌川身上的“温润”“聪明”“自律”等种种标签,便尽数被他撕下,只余下一个最刻薄,却也最真实的评价——

一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

只是如今十七岁的沈凌川,早已不在乎这位昔日“挚友”的心中所想。他接过外衫,紧紧裹住林风已然泛红的脖颈,掂了掂,确认捆得结实,这才抬眸,目光锐利地看向冷子安:“可以了,让那些弓箭手先走。”

冷子安也不拖沓,淡定地抬手一挥,那群弓箭手便立刻敛了兵刃,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现在,能谈了吗?”冷子安看着弓箭手尽数撤离,这才转过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戏谑,落在沈凌川与萧霁岚身上。

面对昔日“挚友”这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沈凌川却神色未变,只是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萧霁岚的衣角,示意他靠近自己,与自己并肩而立。

清风拂面而过,吹动二人的衣摆。冷子安这才看清,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最终落得断指下场的模样。他面色白皙,五官俊朗依旧,眉眼间的锋芒却比往日更甚,依旧是那般惹眼,只是,却少了几分他记忆里的样子。

那份“不一样”,究竟是什么?或许,不过是他多年来执意要摧毁那条银白铁链,以及铁链主人的执念,生出的错觉罢了。

哦,差点忘了正事。

冷子安收敛心神,将目光重新聚焦,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沈凌川,你不必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敌意。毕竟,我们说不定,是在同一条战线上的。”

话音落下,周遭一片寂静。沈凌川眸光沉沉,似在权衡这话的真假,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云南府,根本不是真心与江陵府合作。”

死寂蔓延开来。

见冷子安脸上那副意味深长的模样,沈凌川又接着说道:“若是你真有心与他们为伍,那便是自投罗网。从林风腰间那块牌子,便能窥见一二。江陵府许给你们云南府的好处,我虽不知具体是什么,但定然都是镜花水月。那些所谓的封地、兵权……想来都是合作的筹码,可这些东西,压根没有半点兑现的可能。”

说到此处,沈凌川的眼中掠过一丝讥讽,目光精准地落在冷子安空荡荡的腰间,“你该清楚,林风腰间挂着的,是云南府边界的地盘通行铜牌。他不过是个区区将领,而你,是云南府未来的继承人,腰间又怎会空无一物?”

寥寥数语,便将江陵府的阴谋戳得粉碎。冷子安听得一怔,那双桃花眼微微睁大,随即低笑出声:“说得也是,这般拙劣的伎俩,倒也难怪会被外人看穿。”

说罢,他双手轻轻握拳,指尖的凉意丝丝缕缕浸入手心,语气依旧绵软如柳絮,说出的话却透着勃勃野心:“但我们云南府,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别看表面上处处被动,实则我们早已在江陵府的腹地安插了不少人手,正准备慢慢将这座城府——掏空。”

“所以……要不要合作?”

冷子安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缓缓伸出手。那双手生得极为好看,指节分明,宛若女子的纤纤玉手,在冷风里,指尖微微泛红。

萧霁岚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嘲弄,将自己那只染着黑甲的右手,悬在冷子安的手上方,语气冰冷:“你有什么资格,让我们信任你?”

冷子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神色,慢条斯理道:“无妨,信任这种东西,本就可以慢慢建立。”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萧霁岚毫不客气地回敬,“与你建立起来的信任,注定是不堪一击的。”

冷子安没有急着反驳,只是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桀骜不驯的少年。那条缠在他腕间的黑色锁魂链,依旧扎眼得很。他忽然转头,看向沈凌川,似笑非笑道:“这位公子,倒是与当年的你,有几分相像。”

沈凌川的脸色骤然一变,厉声喝道:“你想干什么?”

看着沈凌川毫不犹豫地挡在萧霁岚身前,冷子安脸上的笑容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他眯起眼,目光沉沉地盯着二人。

“还请你不要将私人恩怨,牵扯到府中大事上!”沈凌川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好一个“府中大事”,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话已至此,冷子安只觉得自己是在自讨没趣。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直到冷子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一直沉默不语的楚听河,才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岚,你方才对他的态度,未免太过强硬了。”

“我本就不认识他。”萧霁岚撇了撇嘴,“再者,沈小主公心中的旧日仇敌,又能是什么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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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循着原路,辗转回到“青玉案”。刚进门,便瞧见青梧正披散着头发,发丝半掩着脸,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他面前堆着厚厚一摞住户登记册,正对着册子唉声叹气,焦头烂额。

瞧着这副模样,在场四人忍俊不禁——哪有这么狼狈的卧底?

“你们回来啦?”半晌,青梧才察觉到身前有人,连忙合上册子,朝四人招了招手,转身走进了里屋。

一踏入里屋,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四人摸索着寻了椅子坐下,青梧殷勤地端来几杯菊花茶。沈凌川看着眼前那杯汤色浑浊的茶水,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起来:“请问这里,可有‘千寂声’?”

萧霁岚在一旁了然于心。沈小主公平日里嗜茶如命,尤其偏爱“千寂声”这种名贵的茶品。这几日轻车简从,一路奔波,想来是许久未曾喝到合心意的茶了。

只是青梧接下来的话,却让某人的期待落了空:“那可没有。我在这儿守着这么个不怎么赚钱的活,哪里喝得起那般金贵的东西?”

看着沈凌川俊美无俦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萧霁岚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哎呀,别这么讲究了,权当是体验风土人情了。你瞧,这菊花茶,还有后厨的菊花饼,说不定都是这儿的特色呢。这杯,我先干为敬!”

说着,他含笑站起身,端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慢着——”沈凌川想出声制止,却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噗——”

前一秒还谈笑风生的青衣少年,下一秒便猛地将口中的茶水喷了出来,脸色铁青,狼狈不堪地看向青梧,咳个不停:“这……这茶怎么一股子霉味?前辈,这茶到底放了多久了?”

青梧赔笑道:“也……也没多久,也就两年余吧……”

一瞬间,萧霁岚的脑海里飘过无数句骂人的话。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青梧那看似憨厚的笑容里,分明藏着几分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放了两年的陈茶也敢拿出来招待客人?楚听河与落寒在一旁看得暗暗咋舌。

唯有沈凌川依旧神色淡然,慢条斯理道:“早提醒过你了,这茶水浑浊不堪,定是放得久了。”

说罢,他转身倒了一杯清水,递到萧霁岚面前:“喝这个吧。”

而后,他便又恢复了那副矜持傲然的模样了。

场面终于恢复了平静。青梧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啪”地拍在桌上:“喏,这是刚收到的消息,你们自己看看。”

落寒抢过信纸,磕磕绊绊地念道:“破玉碟,寻南陌,见重楼。”

“啊!我知道了!”楚听河眼睛一亮,连忙道,“这话的意思,应该是风萧大街所在的城池,很快就要被我们攻破了,让我们尽快向南迁移!”

这个消息,无疑给众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四人皆是面露喜色,萧霁岚笑得明朗:“效率可真高!果然,沈府养的飞鸽,就是这般出类拔萃!”

其实,早在冷子安离开之后,一行人便寻到了附近的一处驿站。当时驿站里停着一群白鸽,沈凌川眼尖,瞧见其中一只鸽子的腿上,绑着带有水流图案的纸条。其余三人尚且不明所以,他却一眼认出,那是沈府的标记。既是出现在江陵府境内,其作用不言而喻。几人稍一合计,便将那张至关重要的地图,绑在了飞鸽腿上,任由它朝着未知的远方飞去。

“你们今夜凌晨就启程吧。”青梧收起脸上的笑意,神色郑重地说道。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住户登记册,在陈旧的纸页上,将四人的名字一一划掉。做完这一切,他才抬头看向众人,缓缓开口:“既然你们已经圆满完成了这第一阶段的卧底任务,那我便同你们说说,我们在江陵府的卧底组织。”

“愿洗耳恭听。”沈凌川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

“咳咳……”青梧双手交叠,放在桌案上,神色肃穆,“江陵府的布防,乃是全包围的结构。沈府的前几任老主人,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此地极其适合我方人马里应外合,层层推进。也正因如此,江陵卧底组织才应运而生。组织的最高层,分为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位大人,他们的代号,是永恒不变的。”

提及这四个名字时,青梧的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骄傲与崇敬。

“你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陌城。到了那里,去一家名为‘苏幕遮’的酒楼,找白虎大人。”

“苏幕遮……”落寒低低地咀嚼着这三个字,若有所思道,“哎?咱们现在待的这客栈叫‘青玉案’,下一个接头的地方又叫‘苏幕遮’,给这些据点取名的人,倒真是个文化人啊。”

“这我就不清楚了。”青梧摇了摇头,“只知道这些名字,都是我方卧底的接头暗号。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说罢,他朝着四人拱手一揖,朗声道:“沈府霸业永恒!”

就在青梧抬脚准备离去的瞬间,萧霁岚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出声唤住他:“前辈留步!”

青梧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还有何事?”

“白虎大人……可有什么显著的特征?”萧霁岚低声问道。

“白衣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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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渡
连载中巫山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