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沈凌川面对当年的事,只是淡淡向萧霁岚陈述着,没有掺上一丝的不甘与委屈。语气平缓,但萧霁岚还是听得心惊:
“沈小主公……”
“罢了,都过去了,如今我恢复得很好,几乎没有什么后遗症。”沈凌川垂眸,睫羽轻颤,“只是以后别再让我受这般伤害就好。”
朗日照耀,檐角鎏金晃得人眼晕,即便在这般晃眼的白色光晕下,沈凌川的双眸依旧干涩,雪白的面庞也没有因翻涌的旧事而充血发红。
一切平常如故,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倒让对面的萧霁岚看得有些恍惚了。
啪——
窗沿上突然多了一封素笺,萧霁岚心头一疑:怎么回事?此地难道没有专属的驿站传递信函吗?
抬眼时,便瞧见一只雪白的肥鸽扑棱着翅膀,慢悠悠飞远的背影。
他与沈凌川对视一眼,并心领神会,二人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封信。
信上只有十个字:
【墨萍随流至,同往凤萧街。】
底下还特地注上了岚、烬二字。
二人脸色同时一变,这不是他们方才在密册上新背的暗语吗?这句话翻译过来便是:一个身穿黑衣的敌人携着江陵府的重要情报,竟在沈府层层卧底的眼皮子底下溜了出来,此刻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奔逃。
沈凌川俯身望向大街中央的日晷,铜针斜斜指在巳时末,距正午尚有些时辰,沈府的卧底竟已将他们这新来四人的代号与藏身之处摸得一清二楚。
他心中掠过一阵欣慰。
“快走吧,沈小主公,此事棘手得很,绝不能让这份情报落到对方手里。”萧霁岚披上最后一层青色锦衣,话音未落,人已夺门而出。
楼下,落寒与楚听河早已候在那里。
“你们也收到信件了?”落寒率先开口。
“嗯。”沈凌川微微颔首,沉声道,“目前我们掌握的线索只有黑衣人这一点,不过凤萧街三字足以证明,我方卧底已知晓此人的行进方向,此番追逃,应与他拉不开太大差距,至多是一时半刻追不上罢了……”
“如此说来,我们的目标便是一个正在飞速奔逃的黑衣男子。”萧霁岚环顾四周的青瓦飞檐,眉头微蹙,此地楼宇错落,可供施展轻功的落脚之处寥寥无几,他又道:
“你们在街面接应,我去屋顶,那人绝对跑不了。”
话音未落,一阵疾风卷着尘土掠过,在那略有些狭窄的街巷上,一道黑影竟直直冲了过去。四人定睛一看,那人身形利落,一身玄衣在市井的熙攘中格外扎眼,可不就是他们要找的黑衣人?
况且他脚步匆匆,神色慌张,与周围悠然逛市、享受烟火的百姓格格不入。
“楚,萧说你观察力最是敏锐,凤萧街再往北便是城外,你先去城外探查,看敌方是否设下埋伏或有援兵接应。我在明处追赶,萧你上瓦顶盯梢……”沈凌川当机立断。
“我不会轻功,便随你一同去街面追赶。”落寒连忙附和。
沈凌川闻言,随手自腰间摸出一枚银色面具扣在脸上,冷光一闪,长剑已然出鞘,斜斜别于衣衫一侧,旋即提步,朝着那道黑衣背影疾追而去。
那黑衣人姓林,名风。人如其名,身法极为敏捷,虽一手紧攥着一卷地图,颇有些碍手碍脚,可一双腿却遒劲有力,将那略显矮小的五尺之躯一次次腾起,轻巧越过街边的茶桌地摊,竟半点也没惊扰到往来百姓。
他心中焦灼,其实颇想向周遭路人求助,一同对付身后这些死缠烂打、不知换了多少波的追兵,可此地本就是外城,又恰逢乱世,江陵府不过是让百姓自愿在此定居,那些军机要务,寻常百姓哪里能懂?
长时间的奔逃让他口干舌燥,喉头泛着腥甜,却还是本能地回头瞥了一眼。这一瞥,却让他心头咯噔一沉——坏了!此刻紧随其后的,竟是一个身着玄素相间衣袍的少年,面具掩去半张脸,露出的眉眼却凌厉如剑,面庞在街边饭铺飘出的袅袅烟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更要命的是,二人之间的距离,正在肉眼可见地一点点拉近。
大脑飞速运转,林风瘦小的身子猛地一扭,脚下一拐,便钻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弄里。
凤萧街的地形优势,此刻便凸显出来。主街两侧,层层叠叠皆是纵横交错的小巷,在此地追逐,熟悉地形的人自然胜算极大。
想到这里,林风的脚步不由得慢了几分,身后那股迫人的杀气也慢慢消失。他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一边快步穿行,一边在脑海中搜刮着那几个追他的卧底的模样。
“你们都完了。”他低声念叨着。
下一刻,他便闪身转入了一家喧嚣热闹的酒肆,急促的脚步声瞬间淹没在满室的猜拳行令声与巷外传来的笛箫和鸣之中。
沈凌川追到巷口时,那道黑影早已没了踪迹。他眉头紧蹙,仰头朝着房檐上的萧霁岚招了招手。
萧霁岚也跟丢了,身形翩然从瓦上落下,无奈道:
“这巷子九曲回肠的,地形实在复杂,也难怪前几批前辈怎么追都追不上。”
“他往酒肆去了,里面人多眼杂,我们贸然跟进去,也是徒劳无功。”沈凌川的声音透过银色面具传出。
忽的,一道熟悉的声音夹杂着急促的喘息传来:
“左转,往南直走,去一家名为‘如梦令’的菊花饼店堵他!”
话音落时,落寒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巷口,额角挂着汗珠,显然是一路奔来。
“你怎会知道?”沈凌川挑眉问道。
“我路感向来极好,方才追赶时便瞧出,那两个店是相连的,他除了原路折返,便只有从饼店后门出来这一条路,你们快抄近道赶过去!”
二人闻言,对视一眼,当即点头示意,扭头便钻进了左边的小路。
凤萧街的每一处都摩肩接踵,热闹非凡。这条抄近的小路,不过两米来宽,两侧楼房的木窗却齐齐敞开着,窗内,轻纱半遮面的女子端坐,指尖拨动着琴弦,一曲流行的新调婉转悠扬。
只是此刻的他们却无暇顾及。二人将周遭的喧嚣尽数屏蔽,脚下步伐飞快,终是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了“如梦令”菊花饼店门前。
林风还未现身,沈凌川便侧身斜靠在门前的木梁上,暂且歇脚。玄素衣袍的衣摆随微风轻晃,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身形,银色面具边缘泛着冷光,露出的下颌线利落分明。
再往北便是城外,枯黄的草色向天际绵延开去。楚听河立于这广袤天地间,望向斜倚在房檐上的萧霁岚与身后的沈凌川,抬手示意。萧霁岚本就奔走于屋顶楼宇之间,早一步抵达此处,此刻正懒懒散散地靠着,一副快要睡着的模样。
楚听河俯身,指尖捻起一根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枯草,轻声道:“这里该是刚与沈府交过手。”
“可有埋伏?”萧霁岚直起身道。
“并未察觉,”楚听河摇摇头,目光望向远方,“此处双峰对峙,山前横亘着一条南北走向的长城,烽火台依次排开。只是奇怪,烽火台上竟无半分兵卒驻守。”
沈凌川闻言,眉头骤然锁紧:“这绝无可能。此处地势紧要,明里暗里必定伏有兵马,否则这条阳关大道畅通无阻,金陵府岂会轻易放过,早可一举攻破。”
三人的目光一同投向烽火台后方的山峦,山势陡峭险峻,朝向他们的一侧生满了奇形怪状的树木,望去一片荒蛮,全然是未被开发的模样。
“楚,你想想,此处与沈府外城有何不同?”萧霁岚挑眉发问,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显然是想先从两处差异入手,再行推敲。
楚听河抿了抿唇,沈府外城的景致浮现在眼前,随即恍然道:“是了,这里的烽火台,比沈府外城的要高出一截。”
这话一出,沈凌川眼中瞬间清明,略一沉吟,便道出一个大胆的推断:“你的意思是……这高出的部分里,还藏着人?”
“并非没有可能,”萧霁岚接口,“但若是用砖石堆砌增高,即便里面藏了人,烽火台原本望风传信的功用也尽失了。除非,是用某种厚实的布匹,照着砖石的纹路仿造出来,围在了上面。”
“若是如此,夜里值守之人在台内进食,难免会有火光透出,那一点微弱光亮,或许便能作为佐证。”楚听河道。
“泥萌肿么快就到惹呀……黑衣人呢……”落寒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嘴里塞满了菊花饼,听着含糊不清。
其余三人:“……”
作者有话:能坚持读到这里的读者们,可以去回顾回顾前面的章节因为作者大大这里是处于不断的改动进步中的,尽量让文章变得更流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