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十一点,清水乡。
暴雨从昨晚开始下,到早晨演变成倾盆之势。林深站在乡卫生院二楼的窗前,看着外面模糊的山景——雨水把一切都泡在灰蒙蒙的水幕里,远处的山体轮廓在雨雾中时隐时现。
“气象台发橙色预警了,”吴医生走进来,脸色凝重,“上游水库水位告急,可能要泄洪。清水河下游几个寨子得准备转移。”
林深心里一紧:“阿秀那个寨子在河边吗?”
“就在河边,”吴医生叹了口气,“最危险的那一段。”
电话响了,是县防汛指挥部。吴医生接起来,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好,我们马上准备。”
挂断电话,她转向林深:“指挥部命令,清水河边三个寨子立即转移。乡卫生院成立临时医疗点,接收转移群众中的病患和孕妇。”
“现在?”林深看向窗外,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现在。”吴医生已经开始收拾急救包,“林医生,你跟我去寨子。小杨留在卫生院准备床位。”
救护车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雨刷器开到最大档,依然看不清前路。林深抱着急救箱,手指紧紧扣着箱子的边缘。
“这种天气转移,太危险了。”她低声说。
“但留在寨子里更危险,”吴医生盯着前方,“清水河一旦决堤,整个河谷都会被淹。去年就发生过一次,淹了半个寨子,死了七个人。”
车到寨口,已经有不少村民在村干部组织下往外走。雨太大,很多人连伞都没有,披着塑料布,背着简单的行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
林深跳下车,雨水瞬间把她浇透了。她抹了把脸,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身影。
“阿秀!”她看见阿秀的母亲扶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艰难地行走。
阿秀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七个月的身孕让她行动不便。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撑着伞——其实那伞根本挡不住横飞的雨。
“林医生!”阿秀看见她,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我走不动……肚子有点疼……”
林深冲过去,扶住阿秀的另一侧:“别怕,我扶你。车就在前面。”
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救护车挪。雨水把路面变成了泥浆,每一步都像踩在胶水里。阿秀突然脚下一滑,林深死死拽住她,自己却失去平衡,单膝跪进泥水里。
膝盖磕在石头上,钻心地疼。但她顾不上,咬牙站起来:“继续走,快!”
终于把阿秀扶上车,林深已经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泥。她检查阿秀的情况:宫缩每十分钟一次,但强度不大;胎心正常。
“可能是劳累引起的宫缩,”林深对吴医生说,“需要卧床休息。”
“先回卫生院。”
救护车刚启动,对讲机里传来紧急呼叫:“吴医生!清水寨有孕妇临产,羊水破了,转移不了!”
清水寨是三个寨子里最靠近河边的,也是最危险的。
“我去。”林深说。
“不行,”吴医生拉住她,“那边太危险,随时可能决堤。”
“我是妇产科医生,”林深看着她,“那边有孕妇要生产,我不能不去。”
两人对视了几秒。吴医生松开手:“带上小杨,注意安全。一旦情况不对,立即撤离。”
另一辆救护车调头,驶向清水寨。雨越下越大,河水已经漫上路面,车子像在河里行驶。
寨子里大部分人都转移了,只剩几户老人和那个临产的孕妇家。孕妇叫阿慧,26岁,第一胎,孕39周。林深冲进屋时,阿慧正躺在堂屋的竹床上,身下垫着塑料布,羊水已经把塑料布浸湿了一大片。
“宫口开几指了?”林深戴上手套检查。
陪同的村医是个中年妇女,紧张地说:“开三指了,但胎位好像不正。”
林深检查,心里一沉——是枕后位。这种胎位容易导致难产,需要转成枕前位才能顺利分娩。
“阿慧,听着,”她握住孕妇的手,“孩子的位置不太好,我要帮你调整。可能会有点疼,你要配合我,好吗?”
阿慧满脸是汗,用力点头。
林深开始做手转胎位术。这是她在省一院学的高级助产技术,但在这种条件下操作,难度倍增。没有麻醉,没有监测设备,只有一双手和必须成功的决心。
她的手探入产道,触摸到胎儿的头部,轻轻推动,旋转。阿慧疼得大叫,指甲掐进林深的手臂。
“呼吸,阿慧,深呼吸!”小杨在旁边指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传来村干部的喊声:“水位又涨了!必须马上走!”
“再给我五分钟!”林深咬牙。她能感觉到胎头在慢慢转动,但还差一点。
手机响了,但她根本顾不上接。
终于,胎头转到位了。
“好了!现在可以生了!”林深抽出手,手臂上全是阿慧掐出的血痕。
阿慧开始用力。林深和小杨配合着接生。二十分钟后,婴儿的头娩出,接着是肩膀、身体。
“是个男孩!”小杨剪断脐带,清理婴儿口鼻。
婴儿没有哭声。
林深迅速检查:新生儿苍白,肌张力低下,没有自主呼吸。重度窒息。
“准备复苏!”她接过婴儿,放在准备好的塑料布上,开始心肺复苏。
胸外按压,人工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婴儿依然没有反应。
外面传来巨大的水声——是河水冲垮堤坝的声音。
“林医生!水来了!”村干部冲进来。
“再等等!”林深继续按压。汗水、雨水、泪水混在一起,滴在婴儿苍白的皮肤上。
三十秒,一分钟。婴儿的胸廓开始微弱起伏。
“有心跳了!”小杨喊道。
婴儿终于发出一声微弱的啼哭,像小猫叫。
林深长舒一口气,迅速处理好新生儿,用干净的布包好,交给小杨:“带阿慧和孩子上车,马上走!”
她自己快速缝合阿慧的会阴裂伤,手法快而准——这是苏景明教她的,说“在紧急情况下,每一针都要快,但每一针都要准”。
缝合完毕,她扶起阿慧往外走。刚出屋门,就看见浑浊的河水已经漫进寨子,低洼处的房屋已经淹了一半。
救护车停在五十米外的高地上。她们踩着及膝的泥水艰难前行。突然,阿慧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小杨,你先带孩子上车!”林深把新生儿递过去,自己半背半扶地拖着阿慧往前走。
水越来越深,水流越来越急。一个浪头打来,林深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水里。泥水呛进鼻腔,她挣扎着站起来,死死抓住阿慧的手臂。
“林医生!放手!你会被冲走的!”村干部在车上喊。
“不行!”林深咬牙。她想起父亲教她的,在山洪中如何保持平衡——重心放低,小步快走,顺着水流方向斜着移动。
她调整姿势,拉着阿慧,一步一步往高地挪。每一步都像在胶水里拔脚,但她不能停。
终于,她们走到车边。几个男人跳下来,把阿慧拉上车,再把林深拽上来。
车门关上的瞬间,一个更大的浪头打在车身上,整辆车都晃了晃。
“开车!快开车!”
车子发动,在泥水中艰难前行。林深瘫坐在车厢地板上,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她顾不上自己,先检查阿慧和新生儿的情况。
“阿慧出血不多,新生儿呼吸平稳。”她汇报。
吴医生在对讲机那头松了口气:“你们安全就好。直接回县医院,这边卫生院也快被淹了。”
车子驶出危险区域,雨势渐小。林深这才感觉膝盖疼得厉害——刚才摔的那一跤,可能伤到了。
她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发现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苏景明的。
还有一条短信:“看到新闻说黔东南暴雨山洪,你那边怎么样?回电。”
她拨回去,但信号断断续续。
“苏景明……我没事……”话没说完,信号又断了。
她发了条短信:“安全,刚接生了一个。晚点联系。”
车到县医院,已经是下午三点。阿慧和新生儿被送进病房观察,林深这才有时间处理自己的伤。
膝盖肿得老高,擦伤的地方沾了泥水,有感染风险。急诊科医生给她清创、包扎。
“林医生,你得休息,”医生说,“膝盖可能软组织损伤,最好拍个片子。”
“等等再说,”林深摇头,“还有病人要看。”
她拄着拐杖去病房。阿秀已经安顿好了,宫缩停了,胎心正常。王翠也转移到了县医院——她家寨子也在危险区域。
“林医生,你的腿……”王翠看见她的拐杖,眼圈红了。
“没事,摔了一跤。”林深笑笑,“你怎么样?出血有反复吗?”
“没有,一切都好。”王翠握住她的手,“医生,谢谢你……上次要不是你,我可能就……”
“都过去了,”林深拍拍她的手,“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和孩子都平安。”
查完房,林深终于回到宿舍。她换了干衣服,坐在床边检查手机。
苏景明又打了好几个电话,还有一条新短信:“我在看新闻直播,清水乡被淹了。看到救护车转移的镜头,好像有你们医院的车。你真的没事吗?”
林深拨通视频通话。这次信号好了些。
接通时,苏景明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看起来疲惫不堪,眼睛里有红血丝,但看见林深的瞬间,明显松了口气。
“你真的没事?”她问。
“没事,就是膝盖磕了一下。”林深把镜头转向包扎好的膝盖,“小伤。”
“接生是怎么回事?新闻说洪水中有孕妇生产……”
林深简单说了情况。苏景明静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手转胎位术?在那种条件下?”她问。
“嗯。”
“新生儿重度窒息,你做的复苏?”
“嗯。”
苏景明沉默了很久。
“林深,”她终于说,“你知道吗,手转胎位术和新生儿复苏,都是产科高级技能。很多主治医生都不敢在那种条件下操作。”
“我没有选择,”林深轻声说,“当时的情况,要么做,要么母婴都有危险。”
“我不是批评你,”苏景明看着她,眼神复杂,“我是……为你骄傲。”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林深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苏景明,”她小声说,“我今天好怕。怕救不了那个孩子,怕被水冲走,怕……再也见不到你。”
屏幕里,苏景明的眼眶红了。
“我也怕,”她哑声说,“看到新闻的时候,手都在抖。打了十几个电话你都不接,我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
两人隔着屏幕,静静地看着彼此。几百公里的距离,暴雨和洪水,但在这一刻,她们好像就在彼此身边。
“林主任怎么样了?”林深转移话题。
“好多了,昨天已经能下地走几步了。”苏景明揉了揉眉心,“不过她闲不住,非要看病历,被我没收了平板电脑。”
林深笑了:“像她的风格。”
“她让我问你,”苏景明顿了顿,“在那边需不需要什么支援。医疗物资、药品、设备……她说可以帮你申请专项基金。”
林深想了想:“其实……最缺的不是物资,是人。乡卫生院的医生太少,村医水平有限,很多基本的孕产期保健都做不到。”
“你想怎么做?”
“我想……”林深鼓起勇气,“我想申请延长轮转时间。三个月不够,我想待半年,至少把清水乡的孕产妇健康档案系统建立起来,培训一批村医。”
苏景明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轻声问,“半年不能回来,半年见不到面。”
“我知道,”林深低下头,“但这里真的需要人。今天如果不是我们在,阿慧和孩子可能就……”
她说不下去了。
“林深,”苏景明叫她的全名,“抬头,看着我。”
林深抬起头。
“如果这是你想做的事,”苏景明一字一句地说,“那就去做。我会等你,半年,一年,两年……我都会等。”
“可是……”
“没有可是,”苏景明打断她,“你是医生,我也是医生。我知道什么是医生的责任。如果你因为想我而放弃这里需要你的人,那你就不是我爱的那个人了。”
林深的眼泪掉下来。
“但是,”苏景明继续说,“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什么事?”
“第一,注意安全。今天这种事,不能再有第二次。”苏景明语气严肃,“第二,每周至少视频三次,让我知道你平安。”
“我答应。”
“好。”苏景明笑了,那笑容很疲惫,但很温柔,“去吧,做你想做的事。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挂了视频,窗外雨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林深站在窗前,看着远山。山洪过后,山河会有新的面貌。而她的医路,也会有新的方向。
手机又响了,是吴医生。
“林医生,来办公室一趟,有件事跟你商量。”
办公室里,吴医生和县卫生局的领导正在等她。
“林医生,今天你在洪水中的表现,我们都听说了。”卫生局领导说,“县里决定,授予你‘抗洪救灾先进个人’称号。”
林深愣住:“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不,你做了很多人不敢做的事。”领导认真地说,“而且,我们听说你想建立孕产妇健康档案系统?”
林深看向吴医生,吴医生对她点头。
“是,”林深说,“我觉得这是山区妇幼保健最基础也最重要的一环。”
“我们支持你,”领导说,“县里可以拨一笔专项经费,用于这个项目。但有个条件——希望你能牵头,至少工作半年。”
林深心跳加快了:“我……我刚想申请延长轮转时间。”
“那就这么定了。”领导站起来,和她握手,“林医生,清水乡的孕妇和孩子,就拜托你了。”
领导离开后,吴医生看着林深:“你真的决定了?半年,可不短。”
“决定了。”林深点头,“这里需要我,我也需要这里。”
“那省城那边……”
“有人等我,”林深微笑,“也有人支持我。”
那天晚上,林深给林清婉发了封邮件,详细说明了她的计划和决定。一小时后,回复来了:
“支持你的决定。基金申请已提交,预计下周批复。另:注意安全,定期汇报。苏景明那边,我会看着。”
林深看着那封邮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窗外,星星出来了。山洪过后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她想起父亲的话:人生就像山路,有上坡有下坡,有晴天有暴雨。但只要方向对,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她现在就在走自己的山路。
而她知道,路的尽头,有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