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涧,掌门主峰。
“这哪是养了个掌门接班人!简直是养了个祖宗!也不知道掌门他是怎么想的!怎么就偏偏从外面带回来这么个东西!”
“你可小点声吧!”易初一把捂住周焕的嘴,谨慎地向周围看了看,发现那个人没有出现这才把手松开。
掌门主峰因为掌门下了命令,并未留下太多弟子,只留下两个平日打扫负责做杂事的弟子,然后便只有掌门和他的徒弟。
周焕有些气不过但还是收了点声音小声道:“怪不得换了那么多弟子没有一个愿意来这掌门主峰打扫的。”
面前一地狼藉,到处都是碎瓷片,凭地上的一地水和那些瓷片的颜色勉强还能看出原形应该是个大水缸,旁边还有一棵不知怎么倒了的大树,正好倒在了路中央。
易初尝试用法术将大树复原,可因为法力不够,大树晃了晃还是倒在地上。
易初轻叹一口气:“这有什么办法,掌门只收了一个徒弟,就是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泗水涧的传统,师父只收一个徒弟,徒弟也总是个脾气不好的。不过相比掌门,江掌门确实没有现在的掌门脾气好。”
易初说完还自顾自地点头对自己的话肯定了一番。
“嘘!”周焕急忙出声提醒,“掌门说过不许我们任何人提关于前任掌门的事。”
易初赶紧捂着嘴巴,轻点了两下头,表示不会再说了。
“这得收拾到何年何月呀!”周焕看着眼前不知从何开始收拾起的地,生无可恋地哀嚎道。
“需不需要我来帮你们呀?”一个轻快的少年声音自二人身后响起。
话音刚落,只见面前的所有东西都在须臾间恢复了原状,原本一地的狼藉变得整整齐齐,有条不紊,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二人循声看去,脸上的气色并没有因为不用打扫而好多少,反而在看清来人时惨白了不少。
“江……江江……江师弟……”二人磕磕绊绊好一阵,才说出口。
“辛苦二位师兄了,日后掌门主峰不用麻烦二位师兄收拾了,二位师兄该做什么便去做什么,也不必再派人来了,还请二位师兄回去好好告诉大家。”
江彦安明明是好言好语地说着,可面前两个人像是见了鬼一般,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江彦安也对自己在泗水涧的名声有些认知,他在那些弟子口中为非作歹,无法无天。
其实那些一团糟的情况只是因为他在练习法术,不小心没控制到力道,所以总是把事情办的越来越糟。
想生火结果将旁边的屋子烧了,想给那些花浇浇水,结果差点把院子里的东西冲走……
不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他已经很认真地在练习,可结果总是出乎他的意料。
大家之所以都避着他,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他的师父,不管他做错什么事,他师父只是一味地叫他抄书,几十上百遍的那种,说就是因为他法术的咒术没有记清楚,所以才总是出错。
大家就觉得他就是仗着有掌门撑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江彦安想到这些都有些心累,他非常讨厌抄书。
一个人影翩然出现在江彦安身后。
“今天这也是不小心?”染清钰语气平平淡淡的,一点也听不出恼怒、苛责的意思。
听到声音江彦安二话不说,转过身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低着头看着面前触到地上的白色衣摆,默不作声。
今天他是故意的。
染清钰看着跪在身前的少年。
少年一身杏黄色劲装,衣襟处是干干净净的白色,墨发高束,腰间系着相比衣服颜色更深的橙色腰带。
江彦安此时低着头一言不发,看着十分乖巧温顺,依稀能够看见右眼尾下方一颗黑色的小痣。
“今天是故意的?”染清钰沉着嗓子问道。
“师父,我……”
染清钰见江彦安没有过多解释便也知道了答案。
“回去抄书,五十遍。”
“师父!五十遍手会抄断的!”
“那就一百遍!”染清钰带着难以讨价还价的语气道。
江彦安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看着面前什么表情也没有的师父。
染清钰一身月白广袖仙袍,却不衬得他肤色黑,反而愈发白亮,上面修着暗色云纹,腰间系着一枚白玉,眉眼清冷,看不出喜悲,像高山暮雪,像天边云霞。
染清钰注意到江彦安看过来的视线,故意将脸别向一边,不去看他。
他知道如果他看到了那双眼睛,他一定会心软,之前他想逃过惩罚总是如此。
虽然他知道江彦安有时候不是故意的,但在其它弟子眼里他就是,因此也不得不小小惩罚一下。
江彦安看不见染清钰脸上的表情,心里有些失落,知道师父这次是铁了心要罚他,便也不打算违抗。
“弟子遵命。”
此后几日,掌门主峰都很平静,江彦安都一直待在房间里抄书。
才怪!
江彦安飞身在林间跃上跃下,直奔着某个方向而去。
掌门主峰大殿。
染清钰一身月白广袖仙袍站于殿内。
“江彦安跑了你不知道?”季潇缓缓向染清钰走来。
“知道,他哪次会乖乖待着。”
虽然平时在他面前装得挺乖的,染清钰在心里这样想着。
“知道你还不追?你明明……”季潇说到这里止了声。
“他没事,至少目前没事。”染清钰说得十分坦然,仿佛对江彦安的一切情况都了如指掌。
“他可是你好不容易才救活过来的,现在不管他,等他出事了有你后悔的。”
“他一直这般性子,从前是,如今也还是没有变。”染清钰走过去坐在书案前。
“其实我觉得他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你不是也希望他这样吗?”
“嗯,是挺好的……”染清钰心不在焉地回道。
“你不打算去把他抓回来?”
“不去了,等他自己疯够了就回来了。”
“你知道他去哪吗?这么放心。”
“不知道。”
……
江彦安看着路边刻着红字的大石碑。
葬仙冢,传闻埋葬各门派死去掌门的地方,我要找的人一定在这里。
刚走进去,一股阴冷的气息直往身上扑,明明是白日,可周围一片雾蒙蒙的,看不清前路,只能看见许多隐隐约约的石碑立在不远处。
江彦安摊开手生了一小团火。
放眼望去四处都是墓碑,整个地方都透着一股阴森诡异的气氛。
江彦安就在这些墓碑中寻找着。
“找到了。”江彦安停在一座墓碑前,撸起袖子,拿起铁锹,开始挖墓。
脚后面的土一点点堆高,江彦安一点点向下挖去。
江彦安自从入门时就觉得他的师傅染清钰一定有什么事瞒着他。
他没有之前的记忆,染清钰将他带回掌门主峰时告诉他他叫江彦安,十五岁。染清钰收了他做徒弟,也是他如今唯一的徒弟。
江彦安这个名字是染清钰取的,当时许多人听到这个名字时脸上的表情形色各异,后来染清钰解释是这个彦大家才宽下心来。
后来他一打听,知道还有一个人也叫江晏安,只不过不是他这个彦,而是日安的晏,他当时没太在意。直到他一次次从大家口中无意间听到这个名字,可每次大家都像避着什么般,对这个人的事闭口不提。
当然,他们越是这样,江彦安就越是好奇,后来在他的威逼利诱下得知江晏安是染清钰的师父,也就是前任掌门,不过已经死了。
至于怎么死的,大家各执一词,有说他是为正道牺牲的,有说他是被邪物缠上身自杀的,还有的说是……染清钰亲手杀了他师父江晏安。
他当然不信,他的师父染清钰这么好,除了罚他的时候……
他才不相信他的师父会做出这种欺师灭祖的事情。
不过他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染清钰要收他做徒弟,而且竟然还有人说他是唯一的掌门徒弟,若是染清钰出了什么事,下一任掌门就会是他。
听到这种话,他每次都只是在一旁冷笑,他的师父才不会这么轻易就死呢,至少不会像江晏安那样不明不白的死。
不过有时候麻烦惹大了,染清钰就罚他抄书,每次被罚这个江彦安就觉得十分枯燥,很是无聊,所以经常在受罚期间偷溜跑出去玩。
回去后就会欠上好几倍的书要抄……
江彦安觉得每次都抄同一本书太无聊了,就去藏书阁多拿了几本他比较感兴趣的书抄。
于是有一次抄书时,他偶然得知有一种术法可以知道另一个人的一生,也不知道真假,他觉得有意思就顺便学了一下。
至于他今天为什么要来这里,这还得从那件事说起。
他当时实在是太想知道关于江晏安的事,于是他壮着胆子直接去问染清钰。
……
江彦安将抄的一沓书整整齐齐地摆在染清钰书桌上,此时染清钰还在看书。
染清钰见江彦安将书放下后许久都没有离开,觉得奇怪,便开口问了他:“怎么了,有什么事?”
江彦安觉得很奇怪,好像每次不管他心里有什么事,染清钰总能第一时间发现,而且还会问他。
这是他觉得师父待他最不同的地方。
“师父,我最近听说了一些事情。”江彦安有些迟疑道。
“什么事?”染清钰依旧一脸平静。
“有人说你杀了你的师父?”江彦安知道这样问很不好,但还是开口问了。
“然后呢?你信了?”
“没有,我当然不会信这些,他们肯定都是说出来骗人的!”
江彦安说得慌慌张张的,极力向染清钰解释道,谁知话还未说完,染清钰便开了口。
“是真的。”
这三个字刚冒出来的瞬间,江彦安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他抬眼难以置信的看着染清钰,染清钰脸上依旧什么表情也没有,手上依旧拿着那本书……
那时江彦安觉得染清钰,他的师父变得好陌生,虽然这件事是他亲耳从染清钰口中得知的,可是他就是不信。
他觉得染清钰在骗他,他觉得他一定是有什么苦衷不得不怎么说,他不信他的师父会亲手杀了自己的师父。
所以他要找一个真相,找到当初江晏安死亡的真相。
铁锹梆的一声敲在了棺材上,江彦安欣喜万分:“终于挖到了。”
江晏安的棺材。
他将铁锹扔到一边,急急忙忙的将棺材板打开,他以为会看到躺在里面完完整整的江晏安的尸体,结果……
“空的?怎么可能是空的!”江彦安难以置信的绕着棺材转了好几圈,既没有机关也没有法术。
“难道有人盗尸?不至于吧,一个死人有什么可偷的。”
江彦安看着空荡荡的棺材,陷入沉默。
那个法术必须要见到本人才有效吗?本人待过的棺材会不会是同样的效果?
于是江彦安突发奇想,他自己躺进棺材不就行了?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躺了进去。
他躺在棺材里想着,反正这棺材是江晏安待过的,气息多少有一点吧。
不管了,试一试就知道了。
江彦安按照在书中看到的,施展法术,不过他从来没用过,也不知道有什么效果,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头也越来越昏。
他就这样躺在没有江晏安尸体的棺材里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