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红盖头被彻底掀开后,舒桃才看清这满室的红。

龙凤呈祥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墙上贴着的红囍字被烛火映得发亮,连窗纸上都剪了双喜的纹样,风一吹,影子在地上晃成细碎的暖光。

舒桃指尖还捏着那颗话梅糖,糖纸被攥得发皱,方晏的体温好像还残留在上面。

青杏作为陪嫁丫鬟,跟着舒桃一道来了侯府,此刻盆推门进来:

“小姐,世子估计要晚些才能回来了,不然奴婢先帮您梳洗吧?”

方晏一走,舒桃就凤冠已经摘掉了。一天的颠颠跑跑让她脖颈酸痛。她扭了扭脖子,点点头:

“也好,这霞帔也太重了,压得我如负千斤。”

不知道方晏什么时候会回来,青杏也不好在屋内多留,陪舒桃梳洗过后就退了出去。

舒桃兀自坐在一片红艳的喜房里,穿着丝织的寝衣,一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头发。

“唉……”

她叹了口气,仰面倒在了宣软的大床上,

“这也太无聊了,漫漫长夜,难熬的很。”

舒桃在大床上滚了两圈,龙凤呈祥的锦被被她搅得乱糟糟。

她盯着帐顶绣的绣样看了半晌,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随手把床铺伸了伸,勉强是平整了,就不再管它。

左看右看,最后目光落在妆奁上那盒蜜饯上。

是今日青杏从家里带来的话梅干,装在描金漆盒里,粒粒饱满。

舒桃捏起一颗丢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睛,舌尖却泛起丝丝甜意。

美味。

百无聊赖地走到窗边,舒桃伸手戳了戳窗纸上的双喜纹样,指尖透过薄薄的皮纸,能摸到外面微凉的夜风。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远处隐约的丝竹,前院的宴席还没散,想来怎么样也要到半夜了。

“今夜定是少不了饮酒,若是喝酒误事,把我忘了才好。”

舒桃对着窗纸小声嘀嘀咕咕,东瞅西瞧的,转身又看见墙角立着的那柄红绸缠柄的团扇,忽然来了兴致。

她拎起把团扇走到镜前,学着戏文里的花旦模样,捏着嗓子柔柔开口:

“良辰美景奈何天——”

刚唱了半句,又自己莫名其妙,笑的倒在妆台前,团扇脱手搁在桌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舒桃趴在妆台上,发了半晌呆,回过神来看着铜镜里自己,女孩面容清秀,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

对着铜镜里自己的脸,舒桃忽然想起初见方晏时的情景。

初次隔着屏风偷偷看他,只觉得这人眉眼冷得像块难融冰,满心只想着要如何退掉这门婚事,不想今夜,却还是坐在了他们的婚床上。

“臭脸登徒子。”

她用力用指尖戳了戳桌面,气鼓鼓的又重新“噗通”趴在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

“唉……”

一晚上不知道在这屋里叹了多少口气,一直寂静的回廊却有了动静,门外却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舒桃慌忙坐直身子,手忙脚乱地又整理了一下被她压皱的被单,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方晏漏夜走进来,玄色锦袍上沾了些酒气,领间的的红绒花歪了半分。

“等久了?”

他喝了酒,声音有些微哑,目光落在她松松挽着的发间,喉结轻轻滚了滚。

舒桃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神胡乱瞟瞟,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微微抬眼,讪讪的冲他笑笑。

相顾无言,半晌舒桃又忽然想起合衾酒还没喝,忙指着桌上的酒壶:

“那个……是不是,该喝合衾酒了?”

方晏依言坐下,弯了弯嘴角,低声应道,

“嗯。”

他从一旁的小案几取过酒壶,亲自斟了两杯酒。

酒液在夜光杯里晃出琥珀色的光,方晏递过一杯给她。

指尖相触一瞬,舒桃飞快的缩回手,好似被烫了一下,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多谢世子。”

方晏垂眼看着手里的酒杯,对她道:

“这是西域进贡来的葡萄酿,酒性不烈,不会醉人的。”

舒桃点点头,刚要应声,男人忽然伸长手臂,倾身靠过来。

舒桃没防备,下意识往后退,却被他按住了肩,方晏的手臂搭在她肘间,锦缎衣袖蹭在她胳膊上,倒莫名让她生出些亲近的感觉来。

“合衾酒要这样喝,夫人不知道?”

舒桃被这陌生的称呼叫的一怔,很快又反应过来。

她当然知道。

这些成婚该知道的事,早在出阁前林氏就都已经教给她了,连带着些图册,还有闺中密事,都与她讲了个周全。

当时她听了个面红耳赤,林氏还笑她,

“还是要早知道的好,省得嫁过去万事不知其道,要惹的世子不高兴的。”

此刻倒是全都抛之脑后了。

不过世子看着也没怎么不高兴。

舒桃幅度很小的摇了摇头,不自然的移开视线,

“阿桃知道的……”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的整个人都热热的。

方晏喝完酒,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舒桃皱着鼻子看他,像只警惕的小兽。

“世子..身上酒气好重,”

她鼓起勇气道,

“早些去洗漱吧,我已让青杏备好热水了。”

他愣了愣,随即低笑一声:“好。”

方晏转身去了外间的净室,舒桃没动,还是保持那个姿势僵硬的坐在床边,忽然捂住发烫的脸颊。

好丢人。

净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舒桃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的抠着锦被上的描金纹样。

红烛燃得正旺,烛芯偶尔爆出一点火星,有些晃眼。

方才我说他身上酒气太重,他不会觉得本小姐没规矩嫌弃他吧?

她是不是犯了嬷嬷教导的言行不端?

这方晏不会等会洗完澡反应过来了要休了她吧,先前未出阁,不想嫁归不想嫁,新婚洞房夜被送回家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她舒家阿桃这辈子就再也抬不起头来做人了!

“呜...”

舒桃纠结了一会,还是选择了放弃挣扎。

算了。反正她想了也没用。

舒桃仰面又倒在床上,叹了今夜第一千零一口气,

“唉......”

真真女子身世如浮萍难以自护啊......

思路到处发散的浮萍小姐全然忘记了,此刻的净室里,她还有一个摸不清套路的夫君。

“从方某进来开始,这已经是听见的第三次了。”

净室里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方晏发丝还滴着水,腰间的束带松松垮垮的系着,抱臂靠在门框旁,

“是什么让夫人这般愁苦?”

舒桃吓了一跳,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方晏却已经走近床前,胳膊撑在她身侧,距离一瞬间拉近。

“可是对方某,有不满之处?”

舒桃:“......”

离、得、太、近、了!!!

“不不不不不不......”

她急忙否认几句,眼神四处乱飘,距离隔得太近,男人身上熟悉的味道伴着刚沐浴过的潮湿水汽,清晰的萦绕在鼻尖。

“嗯?”

“没没没没没没……”

舒桃的心跳得像擂鼓,双手紧张地绞着寝衣下摆,目光死死盯着床尾的流苏穗子,不敢抬头看近在咫尺的方晏。

这厮要干什么,别过来啊啊!!

“那、那什么……”

她磕巴着开口,声音细若蚊蚋,

“世子,夜深了,该、该歇息了吧?”

方晏直起身,眼底噙着丝笑意:

“嗯,夫人说的是。”

这声“夫人”又让舒桃耳尖发烫,她飞快地往床内侧挪了挪,几乎要贴到墙根,才拘谨地停下。

红烛的光落在方晏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刚沐浴过的他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冷硬,多了些温润的水汽。

“那个,世子,我…妾身…额要不我还是,去偏房睡吧?”

方晏挑了挑眉,俯身吹灭了桌案上的烛火,只留了床头两盏长明灯,暖黄的光晕将满室的红染得柔和了些。

男人坐在她身边,舒桃感觉床榻陷下一角,不由得浑身一僵,像只受惊的鸟儿绷紧了脊背。

“新婚夜,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舒小姐要到哪去?”

舒桃感觉到身边人的呼吸很近,平稳悠长,让她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这会倒是不贼兮兮的叫她夫人了,

“那……”

舒桃又忍不住开口,

“要不然的话,这床够大,咱们……各睡各的?”

方晏侧过身看她,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哦?成婚之夜,各睡各的?”

“也、也不是不行吧?”

舒桃强撑着理直气壮,手指却下意识抠着锦被,

“你看这,这被子这么宽,中间再隔个枕头,保准互不打扰!”

说着舒桃就要去够床头的抱枕,手腕却被方晏一把攥住。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刚擦干的湿气,触感让舒桃心头一颤,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舒家小姐成婚前,没学过些?”方晏的声音在夜色里低哑得好听,带着点戏谑。

“教、教过了!”

舒桃梗着脖子反驳,

“可规矩也没说不许分着睡啊!”

她越说越没底气,想起林氏给她的讲那些话,脸颊又烧了起来。什么“夫妻间当亲密无间”,什么“莫要害羞,顺从便是”,此刻全在脑子里打着转,搅得她晕头转向。

正当她想要再寻什么由头,方晏却忽然松了手,翻身平躺回去,语气听不出情绪:

“睡吧。”

舒桃愣了愣,偷偷偏偏脸看他。他闭着眼睛,眉头舒展,像是真的要睡了。

这就……完了?

她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躺下,后背依旧挺得笔直,像根绷紧的弦。

帐顶的薄纱在昏暗中影影绰绰,舒桃睁着眼睛数着丝线的纹路,身边人的呼吸声均匀传来,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直维持一个姿势太累,舒桃悄悄地扭了扭身子,又猛地停住,怕把这个大魔头惊醒了,又缩了回去。

“睡不着?”

方晏忽然开口,吓了舒桃一跳。

“没、没有!”

她慌忙闭眼,心跳又乱了节奏。

方晏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

“床榻虽大,夫人再往墙根挪,怕是要掉下去了。”

怎么又这么叫我啊啊!!

舒桃仗着天黑看不清,干脆破罐子破摔,往中间挪了挪:

“世子大可放心,我定然不会掉下去的。”

身边的人没再说话,舒桃却能感觉到他的气息离自己近了些。她悄悄睁开一条缝,看见方晏也睁着眼睛看帐顶,侧脸在月光中显得比白天多了几分陌生。

“方晏,”

她鬼使神差地叫了他一声。

“嗯?”

他侧过头看她。

“不叫世子了?”

男人声音戏谑,打趣她。

舒桃骤的跟他四目相对,忽然忘了要说什么,只觉得他的眼睛亮亮的,让她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

“没什么……”

方晏低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床榻传过来,奇异地让她安下心来。

“小姐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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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晏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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