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武攻擂赛过去十余天，朝堂之上，那群武将便开始轮番谏言，要让殷烜重回金殿。他们一个个拍着胸脯细数殷烜镇守边疆的赫赫战功，将殷家一脉三代忠良的名头捧得极高，声声句句都在逼宁雨寒松口，这无疑给了她莫大的压力。
文臣她可以说换就换，一纸诏书便能让朝堂文班换血，可武将不能。那些手握兵权的人，关系着大雍的边防安危，她冒不得这个险。可此时她也绝不愿意把殷烜召回来——那是一头暂时蛰伏的猛虎，放他回朝堂，无异于引狼入室。
下朝之后，宁雨寒回到慈宁宫时，脑袋里还嗡嗡响着那群武将的谏言。她扶着门框，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竟是头一次感到如此无力。殷家的威望就是如此可怖，可怖到只需一场比武宴，就能让沉寂许久的旧部纷纷冒头，凝聚出一股足以撼动她的势力。
毓禾就在此时悄然来到宁雨寒身边，她没有开口打扰，只是屏退了殿内伺候的宫人，又点燃了一盏安神的檀香。青烟袅袅升起，缠绕着殿梁上悬着的蟠龙流苏，直到宁雨寒眉心的皱褶渐渐松懈了几分。
“娘娘何故如此烦忧？”毓禾终究不懂朝堂政事，只能柔声细语，引导着宁雨寒将心中的郁气说出口。
宁太后呼出一口浊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的冷意：“是公主府，他们有动作了。哀家真是小看了殷烜，也小看了那个看似无害的殷淮。真就如萧承珏所言，殷烜不是不能争，只是不想争。他要是想争的话，满大雍的武将勋贵，怕是都会站在他那边。”
闻言，毓禾垂着头思量片刻，才鼓足勇气谏言：“不如让奴婢带几个人潜入公主府，散布些流言，制造一些混乱。如此一来，他们短时间内定然手忙脚乱，不会再有机会联合其他大人向您施压了！”
她说得真切，一双眼睛里满是担忧，这已是她能想出来的最好的法子了。可宁雨寒知道，这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的下策。只要给殷烜一点喘息的机会，他必定会再次卷土重来，到那时，局势只会更加棘手。
偏偏此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曹太傅求见——”
宁雨寒眸光微闪，迅速给毓禾递了个眼神。毓禾心领神会，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躲进了里间的屏风后，宁雨寒这才理了理衣襟，沉声道：“请他进来。”
曹太傅缓步走入殿中，他对着宁雨寒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有礼，和上一次入宫时没有半分差异。
宁雨寒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是了，他本该有这样的态度。毓禾至今还不曾将二皇子送回东宫，二皇子是他放在她手里的软肋，捏着这样的把柄，他不该是这般谨小慎微的模样么？
只是……这份恭敬里，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算计？
“太傅大人有礼了，坐吧。”宁雨寒抬手示意，语气听不出喜怒，“不知大人此次入宫，是所为何事？”
曹太傅也不兜圈子，落座之后，便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如老松：“近日朝堂上的风气，老臣与娘娘都有目共睹。老臣此次前来，是为献计而来。”
曹太傅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盏壁，垂眸缓声道：“武将们群情汹汹，无非是念着殷烜的军功与殷家的忠义，硬压是压不住的，反而会落人口实，说娘娘容不下功臣。”
宁雨寒指尖轻叩着案几，眸光沉沉：“太傅的意思是，要哀家松口，放殷烜回朝堂？”
“娘娘英明。”曹太傅抬眼，目光锐利如鹰隼，却又迅速垂下，“但放他回来，不能无凭无据，更不能让他毫无掣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让殷烜把殷淮送进宫来。”
宁雨寒瞳孔微缩，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指尖的动作蓦地停住。
曹太傅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道：“殷淮是殷烜的独子，也是他心尖上的人。把这孩子放在宫里，明面上是请殷公子入宫伴读，实则……是握着殷烜的软肋。”
“他若送了，便是认了娘娘的规矩，往后在朝堂上，纵有千般本事，也不敢与娘娘对着干；他若不送，那便是不忠不孝，罔顾皇恩，娘娘正好以此为由，驳回武将们的谏言，还能落个赏罚分明的名声，堵了悠悠众口。”
曹太傅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诛心：“此计，进可掌控殷烜，退可堵死悠悠众口，于娘娘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宁雨寒沉默良久，殿内的檀香袅袅，却驱不散这计谋里的冷意。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太傅好算计，果然是老谋深算。”
曹太傅躬身，依旧是那副恭敬的模样：“老臣只是为大雍，为娘娘分忧。”
宁雨寒摆摆手：“哀家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曹太傅行礼告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宫门外。
殿内重归寂静，宁雨寒才缓缓抬眸，看向里间的方向：“毓禾，出来吧。”
屏风后传来轻响，毓禾快步走了出来，低声道：“娘娘。”
宁雨寒望着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声音淡得像水：“把二皇子放了。”
毓禾一愣，随即应声：“是。”
待毓禾的身影也消失在殿门后，宁雨寒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宫墙。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窗棂上精致的雕花，指尖冰凉。曹太傅的心，真是狠啊。用殷淮做筹码，逼得殷烜进退两难，这般不动声色的算计，比刀光剑影还要可怖。
她又想起毓禾方才的提议，那般直白的搅乱之计，虽笨拙，却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护主。幸好有毓禾在，幸好毓禾提前替她想到了这一点，才让她不必与曹太傅这般的人，斗得两败俱伤。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她的衣袖，那明黄色的宫袍，在暮色里竟显得有些冰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曾握着一只沾满药香的手，可如今，掌心空空，只剩下权谋算计的冷意。
她缓缓收紧手指，指甲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痛，却能让她保持清醒。
这深宫，这朝堂，从来都容不得心软。
她轻轻呵出一口气，白雾在微凉的空气里散开。眼底的那一点残存的柔软，终究是被暮色吞没，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寒意。
祝各位读者朋友们新年快乐万事大吉。
祝我们亲爱的独孤君生日快乐，年年岁岁有今日，家人爱人常相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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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要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