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带走了京城所有的暖意,不日,丞相府被查封的旨意便传得满城风雨,金丞相与其子都被关进了明案司,剩下的女眷和仆从无处可去都被殷烜领回了公主府。
可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刚刚开始,殷烜频繁光顾慈安宫,可几乎每一次都被拒之门外,后来宁雨寒直接废黜了他的摄政权,无召不得入宫,这一系列举动无疑是将两人之间仅存的情谊全部摧毁了。
慈安宫内——
宁雨寒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张脸竟是如此的狰狞可怖,一双杏眼里全是算计和心机,她拂过鬓边的发丝,那里有一道极不明显的疤痕,她看着那道疤渐渐的陷入了回忆中……
那是萧承珏登基称帝的第一年,福安长公主府传来喜讯,公主诞下了一名男婴,满月宴是在宫里办的,那是嫡长公主该有的特权。
身为皇后,也身为舅母,宁雨寒第一次见到了殷淮,小小的人儿生得极其俊俏,一双凤眸,像极了福安长公主,她看着福安长公主和身为驸马的殷烜,他们一家三口,多么的甜蜜,多么的幸福,手,无意识的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那里也曾有她的幸福……
宁雨寒多饮了几杯酒,中途称醉提前离席了,可她不知道在寝宫里还有一场即将降临的风暴等着她。
许是酒意上头,她没意识到凤华宫安静得反常,她刚卸下防备头皮就传来了烈火焚烧般的痛楚,一只大手拽着她的头发,狠狠地把人掀翻在地,施暴者不是旁人,正是宁雨寒的夫君,是承玄帝,萧承珏。
男人像是看死人一般看着狼狈的宁雨寒,都不需要他质问,以宁雨寒的聪明才智立刻就意识到,眼前的男人终于是没有耐心了。
那是宁雨寒自生以来第一次遭到如此羞辱,却不会是最后一次,她不能把这份伤痛表露于人前,可还是留下了这样的一道疤,丑陋却不致命。
所幸,她已经不用再遭遇那些了,但她也没法回头了。
当宁雨寒梳洗好之后,慈安宫值守的宫女也带来了曹太傅求见的消息。
她疑惑,曹太傅一向与她不对付,又因着二皇子的缘故一直瞧不上自己,今天特地跑慈安宫来找她,究竟是在打什么算盘。
“让他去正殿候着吧。”宁太后吩咐了一句,将鬓边的头发整理好又对着铜镜打量了好一阵儿才起身前往正殿。
宁雨寒一出现,曹太傅便躬身行礼,无不恭敬,甚至还有几分……殷勤?
宁雨寒更加拿捏不准对方究竟在图谋什么了,但看着对方欲言又止的样子,宁雨寒还是屏退了殿内的侍从。
“太傅大人起身吧,不知大人有何贵干啊?”宁雨寒缓缓抿了一口热茶,悠悠地说道。
曹太傅直起身,脊背却依旧微躬着,他抬眼飞快扫了一下殿内的陈设,目光最终落在宁雨寒手边那盏袅袅冒着热气的茶盏上,声音压得极低:“老臣今日前来,不为别的,只是近来瞧着京城风起,夜航的船,总得找个牢靠的锚地。”
宁雨寒指尖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接话,只垂眸看着茶汤里沉浮的茶叶。
曹太傅似是早料到她的缄默,又道:“二皇子自幼顽劣,老臣护着他多年,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能安稳度日。可如今这世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老臣一把年纪,别的不求,只求能保下曹家一脉,保下二皇子的性命。”
他这话听得含蓄,却字字都透着投靠的意味。宁雨寒这才抬眼看向他,眸色深邃如古井:“太傅这话,哀家倒是听不懂了。二皇子是陛下的亲弟,有皇家庇佑,何来性命之忧?”
曹太傅苦笑一声:“太后明鉴。这庇佑二字,从来都是因人而异。老臣活了大半辈子,最懂的便是审时度势。如今朝堂之上,谁能定乾坤,老臣心里清楚。”
宁雨寒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殿内的气氛霎时静了几分。她看着曹太傅,语气不咸不淡:“太傅的心意,哀家知晓了。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哀家需要好好考虑一番。”
曹太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知道,宁雨寒这话不是推脱,是在等他拿出实实在在的诚意。他躬身一揖:“老臣明白。静候太后佳音。”
说罢,他便缓缓退了出去,自始至终,都没再提一句“投诚”,却将自己的立场表得明明白白。
曹太傅走后,宁雨寒独自坐在正殿里,直到暮色四合,宫女掌了灯,才缓缓起身回了寝殿。
夜渐深,寝殿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宫灯,宁雨寒正倚在软榻上翻看奏折,忽然听见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风吹过窗纸的沙沙声,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收敛。
她的手猛地顿住,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奏折,周身的气息瞬间绷紧。她没有喊禁卫军,也没有出声质问——能悄无声息潜入她的寝殿,不惊动殿外值守的任何一人,这等身手,若想取她性命,根本不必等到现在。
她抬眼,看向那团隐在阴影里的黑影。那影子瞧着比寻常女子要宽厚些,移动时脚步沉稳,竟没有半分轻佻的响动。
“阁下深夜造访,所为何事?”宁雨寒的声音冷冽,目光死死锁着那团黑影。
黑影没应声,只缓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抬手拂去了身上沾着的夜露。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她身上,露出一张圆面阔耳的脸,身形丰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看着竟像是府里那种最敦厚老实、捧着针线筐做活的嬷嬷,眉眼间带着几分恭谨,丝毫没有暗夜刺客的凌厉。
宁雨寒的瞳孔骤然缩紧,她从未见过这个人,却对这个名字,有着一种沉在心底的印象。
“太后娘娘万福。”来人屈膝行礼,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发自心底的虔诚,“奴婢毓禾,见过太后。”
“毓禾?”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石头,狠狠砸进宁雨寒的心湖。她猛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脸上血色褪了几分,满眼都是惊骇与怅惘交织的神色。
她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杀死福安长公主的杀手,是公主府一直苦寻不得的仇人!
她与福安长公主,虽隔着君臣之别,却也曾有过几分姑嫂间的情分。长公主性子爽朗,待她也算亲厚,她曾无数次想,若长公主在世,哪怕自己成了太后,凭着长公主在朝中的威望,再加上曹贵妃背后的曹家势力,她终究只能做个仰人鼻息的傀儡,永无掌权之日。
可她从没想过,长公主的死,竟真的和弟弟有关。
“你怎么会来找哀家?”宁雨寒的声音发颤,指尖抖得厉害,连握着的奏折都险些滑落。
毓禾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脊背却挺得笔直,语气里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敬重,也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奴婢年轻时为宁公子所救,此生唯公子之命是从。他也是奴婢一生的主子!”
“主子”二字,像一把淬了温凉的刀,轻轻割着宁雨寒的心脏。她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眼眶瞬间就红了。
是了,是她的弟弟。那个总是笑着喊她“姐姐”,看似温和无争,却在最关键的时刻,以弑君的罪名,用自己的性命,为她铺就了上位之路的宁泽彦。他死的时候,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给她,只留下满城风雨的骂名,和一个摇摇欲坠、却能让她站稳脚跟的机会。
“长公主她……”宁雨寒的声音堵在喉咙里,酸涩得厉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毓禾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满是自责,绝无半分居功之意:“当年主子察觉,长公主暗地里想要扶持二皇子,倘若二皇子真的继位掌权,您日后必然处处受制。奴婢奉命去长公主府替公主调养身子,无非只是想让公主无心朝政罢了,却不想出了意外,奴婢为了自保……”
她没有再说下去,可宁雨寒已经全都明白了。
不是刻意的谋杀,是一场意外,却也是一场注定的“必然”。就算没有这场意外,只要福安长公主在世,她的前路,便永远会被堵死。
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回忆,此刻全都翻涌上来——弟弟替她挡下萧承珏的鞭子时,背上的血痕;生辰日,弟弟深夜叩门,塞给她一枚祈安符时,眼底的担忧;弟弟最后一次见她,笑着强装的轻松……还有福安长公主抱着殷淮,笑着递来一块桂花糕时,眉眼弯弯的模样。
眼泪终于忍不住,砸落在手背上,滚烫的,带着灼人的疼。她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毓禾没有劝她,只是安静地跪着,直到宁雨寒的哭声渐渐平息,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字字句句皆是恳切,绝口不提自己的功劳:“主子走后,奴婢想着,这深宫总得有人替他守着您。今日曹太傅前来投诚,是奴婢的手笔。二皇子自幼被曹太傅捧在手心,奴婢擒了他,并非要伤他性命,只是逼着曹太傅,来给太后娘娘递个话。”
“奴婢知道,自己身份卑贱,又行事鲁莽,还惹下了长公主府的祸事。”毓禾深深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语气虔诚到了极致,“可奴婢实在是……想替主子,护着太后娘娘。奴婢没有别的本事,只会些旁门左道的护身功夫,也能替太后娘娘打听些旁人听不到的消息。若太后娘娘不嫌弃,奴婢愿留在您身边,做个最不起眼的影子,替您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只求……能了却主子的心愿,也能让奴婢,报答这份救命之恩。”
宁雨寒放下手,看着地上跪着的毓禾,泪眼朦胧里,仿佛看见了弟弟的影子。她知道,自己如今势单力薄,朝堂之上暗流汹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需要这样一个人,一个心怀赤诚、又能隐于暗处的人。
更重要的是,毓禾的身上,带着弟弟未竟的执念,带着那段沉甸甸的、让她痛彻心扉的过往。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却透着一丝决断:“起来吧。”
毓禾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亮。
“从今往后,你便留在本宫身边。”宁雨寒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记住,本宫不要你替泽彦报恩,也不要你为长公主的事自责。本宫要你,替自己活下去,替本宫,守住这来之不易的一切。”
毓禾重重点头,眼眶也红了,俯身再次叩首,声音哽咽却坚定:“奴婢遵命!”
月光静静淌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一盏孤灯摇曳,将两个身影,映得格外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