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京城的风刮得格外剧烈,韶青院里的银杏叶落了满地,负责洒扫的丫鬟正忙碌着,此时,公主府的男主人悄然而至,丫鬟规矩地向殷烜行礼,而一向温和的男人此时却连一个眼神都不曾递过来。
他的靴底碾过枯黄的银杏叶,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像是压碎了心底最后一点暖意。明黄诏书的影子在他眼前晃,从四品到一品,封侯的荣光背后,是殷家世代镇守边疆的兵权被连根拔起的利刃。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多年前的画面——那时他还是束发少年,宁雨寒梳着俏皮的双丫髻,追在他身后,脆生生地喊“殷大哥,等等我”。
后来她入宫为后,再到如今垂帘听政,一步步走向权力巅峰,那双眼睛里的纯粹,也早被深宫的算计磨得精光。
去慈安宫吗?
殷烜的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去了,便是与那个喊了他十几年“殷大哥”的小丫头撕破脸,便是踏入步步杀机的棋局;不去,公主府迟早会沦为朝堂博弈的牺牲品,殷家百年基业,会毁在他的手里。他是殷家人,是公主府的支柱,他没有退路。
慈安宫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他终究是要再走一遭的。不为权势,不为荣辱,只为护住身后的家,护住那个还带着少年意气的儿子。
殷淮正在房里做功课,独孤宸则是守在一旁,替那位骄矜的公子剥龙眼,晶莹剔透的果肉被码放在碟子里,殷淮觉得疲乏时便会捻起一颗送入口中,看着倒是悠闲,而下一刻,殷烜便走进了房中。
独孤宸见来人,立刻起身恭敬地拱手行礼,而殷淮则是一脸惊奇“爹!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殷烜不语,将一卷金黄的诏书扔在了桌案上,此时,独孤宸瞧出了不对劲的地方,这位将军的神色格外凝重,他从未见过这位将军露出过如此神态,独孤宸心中不禁疑惑,这诏书里究竟是什么内容。
他不懂那些拗口的官阶名称,也不懂封侯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将军脸上的寒霜,比窗外的风还要刺骨。他下意识地将手放在了殷淮的椅背上,像是在无声地护着他。
殷淮也有些疑惑,伸手打开了诏书,里面竟然是父亲封侯的旨意!只一瞬,殷淮便领悟了这卷诏书的真正用意——削权!他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父亲,乌黑的瞳仁也在隐隐颤动。
从四品忠武将军到一品侯爵,这是多少武将梦寐以求的封赏,可这对于殷烜对于殷家子来说却是奇耻大辱!
“兵符……”殷淮启唇相问,却见殷烜的脸色更加阴沉,显然,殷家的兵权已经被新帝收回去了。
可那新帝不过是三岁小儿,又怎么会想出这样的法子来对付殷烜呢,这卷诏书,这封侯的手笔分明全部出自于太后宁雨寒。
等殷淮想明白这一点的时候亦是神色大变,这样狠辣的手段,怎么会是自己那个温婉贤淑的舅母所为,而且一出手就直接拿捏了殷家的命脉!
他想起去年生辰,舅母还亲手为他做了长寿面,笑着揉他的头,说“淮儿要快快长大,将来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护着公主府”。那时的她,眉眼弯弯,眼里的笑意是真的;今年上元节,她还派人送了一盏兔子灯,说“淮儿喜欢热闹,这灯陪着你”。那些温暖的片段,此刻像针一样扎进心里,密密麻麻地疼。
到底是少年意气,殷淮行事冲动,当即抓起诏书就要夺门而出,独孤宸眼疾手快,没等殷淮多走出去几步便伸手将人拉了回来。
“公子慎重,我虽不懂治国理政之道,却也深知今时不同往日,今日你若是一意孤行入宫面圣,只怕会将局面闹得更加难看。”
可殷淮却甩开了独孤宸的手,他第一次这样大声地对独孤宸说话“那你要我怎么办!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公主府落魄吗!我娘已经不在了,公主府现在全靠我爹撑着,你根本就不清楚兵权对我爹来说有多么重要!那是殷家的根啊!”
独孤宸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本是想再去拉住殷淮的,可此时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去拦住那个一腔热血的少年。他自小丧母,又不得父亲重视,见惯了的是林间的风、江上的月,是淳朴的乡邻,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稳。
他不懂朝堂上的翻云覆雨,不懂什么削权夺势,他只知道,眼前的少年红着眼眶,浑身都在发抖,像一只被激怒却无处可去的小兽。他的心也跟着揪紧,只想着,不能让他去冒险,不能让他受委屈。
直到殷烜开口“淮儿,朝堂上的事牵扯甚广,你年纪尚小,太早接触于你而言弊大于利,封侯一事为父明日进宫再与太后再行商议,今日是为父思虑不周,害你跟着担心了。”
殷淮知道,父亲是在宽慰自己,其实最不能接受的反而是他。父亲一生戎马,兵权是他的傲骨,是他守护家国的依仗,如今被人轻飘飘地夺走,还要受这封侯的羞辱,他怎么能忍?
殷淮立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该何去何从,胸腔里的怒火与委屈翻江倒海,却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此时殷烜冲着一旁的独孤宸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托付,几分无奈。而后他便说道“府里还有些琐事没有处理,为父先去忙了,淮儿你先好好写功课,别忘了要按时用膳。”
说完,殷烜便离开了韶青院,萧瑟的风声里,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只留下了两个少年。
独孤宸犹疑片刻还是伸出手拉住了殷淮,将人拉到身边坐下。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山野间草木的气息,熨帖着殷淮冰凉的手腕。
还没等他开口安慰,殷淮的泪珠子便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迹,淌得独孤宸不知如何是好。他笨拙地抬手,想擦去少年的眼泪,指尖却微微发颤,怕碰疼了他。他没有去揽住殷淮,只是坐在一旁,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他从前在逍遥城街头,看那些妇人哄哭闹的孩童时做的那样。
许是觉得自己矫情,殷淮挣扎了几下便安静下来,偏过头将脸抵在自己的膝盖上,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漏出来。
独孤宸看着他泛红的耳廓,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起在逍遥城时,巷口的张阿婆哄孩子,总爱哼一段蜀地的小调,调子慢悠悠的,听着就让人心里安稳。他记不清完整的词,只凭着模糊的记忆,低声哼唱起来,调子算不上悠扬,甚至有些生涩,却带着蜀地山水的清润与温柔:“月儿弯弯照蜀江,燕子归巢带斜阳。阿妹织锦窗前坐,盼着阿哥早还乡……”
这是他从市井听来的曲子,带着淡淡的烟火气,带着与世无争的安稳。一声一声,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心尖。
温热的泪水慢慢积蓄,又慢慢干涸,独孤宸哼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殷淮的肩膀不再耸动,呼吸渐渐平稳。
“你唱的曲子好难听”是殷淮的抱怨,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没了方才的戾气。可独孤宸不恼,他只是噗嗤一笑,笑声低沉而温柔,像是温柔的秋风,让殷淮心中的愤懑都被抚平。
他想起什么似的,从袖袋里掏出一方丝绢。那丝绢看着皱巴巴的,边角洗得有些发白,料子却是上好的云锦,显然是被主人反复摩挲、仔细珍藏过的。这是三年前,他和殷淮一同赴宴,他吃点心被呛到时,殷淮随手塞给他的,他一直舍不得用,脏了就仔细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收在袖袋里,一揣就是三年。
殷淮瞥见那方丝绢,愣了愣,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独孤宸把丝绢塞进他手里,粗声粗气地说“擦擦,哭花了脸像个小花猫,难看”。
“我娘与太后年少时本是闺中密友,多年后又成了姑嫂,关系一直都很要好,除了我娘之外便属她最疼我,她可是我的舅母啊……”殷淮攥着那方带着草木气息的丝绢,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她怎么可以,怎么能这样对我爹,对公主府……”
说着说着,少年的眼眶里又蓄起泪水,晶莹的泪珠在睫毛上打转。独孤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殷淮说,听他讲那些过往的温暖,听他说如今的寒心。他知道,只要发泄出来了,就没有过不去的事。如果殷淮一直难过,那他可以一直陪着殷淮,一直哄着他。
窗外的风还在刮,银杏叶还在落,可房里的时光,却在这静默的陪伴里,慢慢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