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屠城

一个时辰之前。

逍遥城十里外的山丘上,兵戈铁马,杀气腾腾。寒鸦掠过人群,落在冬树的枯枝上,睁着灰色的眼睛,偏过头来,冷冷凝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站在此处,那座小城的全貌一览无余。城内坐落着密密麻麻的宅邸,大多都是平平无奇的瓦房,可以说是并不富庶,也看不出有何威胁。

此时,探子来报,称逍遥城里无人发现他们的踪迹,随时可以出兵。

领头的将军远眺着那座宁静祥和的城池,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虎符。脑海中,骤然回响着临行前,君主那道冰冷彻骨的声音——“朕要的是一个能完全掌控的天下,任何藏于暗处的势力,都不该存在。”

他眼底漫过一层狠厉,厉声喝道:“奉陛下密旨,逍遥城独孤氏豢养奸佞,包藏祸心!屠戮此城,鸡犬不留!诸君随我——杀——!!!”

一声令下,将军身后数千将士高呼着“杀——”,浩大的声势震破了这萧瑟荒山的寂静。

话音未落,灾祸已落满城头。

原本在城门口遛弯的普通百姓,瞧见来势汹汹的铁骑,瞬间魂飞魄散,双腿如同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不待他转身奔逃,一杆长枪便贯穿了他的胸口。热血溅在青石板上,片刻便凝了冷霜。

本该安宁和谐的冬日,迅速染上诡谲和肃杀的氛围。这萧索的小城里没有人知道这群官兵为何而来,又为何要不问缘由,肆意屠戮。

长街上,瞧见这一幕的路人皆是惊慌逃窜。有人惊呼着“快去找城主大人!”,有些本就习武的城民,就近抄起趁手的武器,迎了上去。

可他们又怎么是这样一群装备精良的士兵的对手呢?无非是螳臂当车、困兽犹斗罢了。几个照面,便被挑落马下。

城楼上,目睹了这一惨状的更夫,哆哆嗦嗦地拾起铜锤想要敲响警钟,却被随之而来的箭雨,射成了筛子。

那具插满了箭羽的身子摇晃着倒下,失了力的头颅沉重地磕在洪钟上发出沉痛的哀鸣。

此时,逍遥城的城主独孤瑞,正在府邸中处理公务。他还在想今年该如何规划耕地,又该怎么样组织驻城军巡逻,诸如此类在他看来十分重要的琐碎事。

说得好听这是城主府,却也是一座再寻常不过的宅子。独孤瑞坐在书房里,隔着院墙,先闻混乱哭喊,紧跟着一声沉闷钟响,便再无声息。

一双剑眉迅速拧起,他将兔毫毛笔搁下。刚欲询问,一名浑身是血的侍卫踉跄着冲了进来,将书房的木门撞得吱呀作响,一口寒气还未咽下,那侍卫便惊慌喊道:“城主大人,不好了!有敌军攻城,见人就杀,小的看着是京城来的兵马!”

独孤瑞闻言,霍然起身,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可面上却不留丝毫痕迹。他迅速披上战甲,提上长剑,大步流星地踱出书房,边走边对身边的侍卫下令:“传令全城筑城军,不惜一切代价抵御敌兵!另外组织一队武功高强的侠士,护送老弱妇孺从密道出城!”

厮杀声越来越近,逍遥城的命运,在这一刻,悬于一线。

战火即将来袭,而此时此刻,正在东街采买的君长卿师徒四人,终于瞧见了仓皇逃亡的百姓。

君长卿心道不妙,白袖一挥,扣住一名布衣青年,又向身侧黑衣少年递去眼色。

那少年点了点头,代替君长卿沉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大家怎么如此惊慌?”

一脸惊惶的青年本不欲与这四人多费口舌,怎奈不管他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开君长卿的桎梏。

为了脱身,青年只得按捺慌乱,急声道:“你们放开我!我还不想死!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京城的兵马杀进城了,你们也赶紧逃命吧!”

君长卿听到“京城”二字,眉头紧蹙,松开那青年,目送对方迅速跑远。

黑衣少年忧心忡忡地开口:“逍遥城隐匿于世,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数不胜数。师父,我们……”

没等他说完,君长卿已微微颔首。他清楚自己虽能以一敌十,可若是与千百精兵作战,那无疑是以卵击石,大敌当前他能护住的,也不过是自己的三个徒弟。

这时,君长卿便听到自己的开山大弟子冷静提议道:“不如我们分头行动。师父您和小师弟带领城中百姓先行撤离,我和阿樱去西街协助筑城军抵挡一阵,待局势稍缓再会合。”

然而这个看似合理的计划,却遭到了君长卿的断然拒绝。

他心中暗叹,少年意气虽烈,却不知朝堂兵锋何等残酷。

然而,形势危急,不容四人详尽讨论,朝廷的军队已经追赶至此。

眼看着长枪迅速逼近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几乎是本能反应,师徒四人立刻挺身而出,挡在了追兵面前。

无需多言,战斗一触即发。

君长卿腾空而起,手握癸冢剑,挥斩向面前的高头大马。剑光凛冽,划破长空,战马哀鸣倒地,骑在马上的官兵头颅,也随之滚落。

一剑快如闪电,只凭凛冽剑意与剑锋,救下一条性命,可他们要面对的敌人需要他们挥砍上百剑。

当师徒四人将追兵全部斩于剑下,身后的百姓也已终于安全逃离。

看着满地的残骸,既有敌人,也有曾经的亲近邻,君长卿愤愤地咬了咬牙,片刻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打算带领徒弟们撤离。

然而,那黑衣少年却后退一步,目光坚定却掩不住担忧之色,他为难道:“师父、师兄、师姐,我放心不下家里,我想回去看看。你们先走吧!”

那是独孤宸,是这座城的城主之子,方才十五岁的少年。大敌当前,他竟要独自一人折返往西去。

这般举动无异于自投罗网。身为师父的君长卿自然不同意,可话音方落,那道黑色的身影,却已决然向西远去。

君长卿想追,可敌兵又至。

他不能追——一旦分心,不仅会给独孤宸带去麻烦,那些百姓也会陷入险境。

君长卿别无选择,只能和另外两个徒弟留下来应战。

风声在耳边呼啸,凭借着对逍遥城府熟悉,独孤宸躲避了一波又一波的官兵,终于赶回了城主府。

此时,这座府邸早已不见活人的踪迹,唯有满地血迹与残肢在无声控诉着这里发生的惨案。

独孤宸看着这处院落,地上躺着的都是熟悉的面孔。悲伤与愤怒汹涌而上,他脑袋一阵眩晕,他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纵使精神被悲愤的情绪冲击着,独孤宸心里清楚,此刻自己绝不能倒下,他必须为逝去的亲人、为逍遥城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几不可闻的窸窣声。独孤宸拔剑警惕,低喝:“谁?”

无人回应,可独孤宸无比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他放轻脚步,循着声音走去,只见廊下立着一具团成了球形的偃甲——那是独孤瑞的贴身偃甲,甲身刻着独属于独孤氏的纹路。

独孤宸伸手拧动偃甲上的机关,甲胄应声分解,露出了藏在里面、紧紧相拥的两个小人儿。

没了保护壳就意味着死亡,可小女孩儿的心中抱有一丝侥幸,她鼓起勇气抬头,看清来人后,立刻松开怀中的弟弟,扑进独孤宸的怀抱,委屈地放声大哭。

这对双生子,是独孤家收养的孤儿,也是独孤宸的弟弟妹妹。

此时那小男娃也认出了少年,他迅速爬起立刻抱住独孤宸的小腿,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满了独孤宸的裤腿。

看着地上的偃甲碎片,独孤宸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深意。偃族独孤家的偃甲,坚不可摧,不惧水火,若能配合祖传功法,便是攻守兼备的利器。而那位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城主父亲,竟用自己的武器,护住了这对与他毫无血缘的姐弟。

恍惚间,他想起昔日练偃甲时,父亲路过院外,瞥了一眼他手中的半成品,只冷冷丢下一句“心浮气躁,难成大器”。

就算在这生死攸关之际,他的城主父亲竟连一句叮嘱都不曾留给他。说不难过是假的,可独孤宸心中,终究还是牵挂着那个总是对他冷着脸的父亲——哪怕对方从未对他展露过半分赞许。

此刻——

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了蜿蜒崎岖的山路,杂草丛生的小径上,充斥着嘈杂而急促的脚步声。那是一群逃亡者,男女老少皆有,他们不知前路在何方,只知道家园已化为炼狱。

队伍最后,一名手持长剑、白衣染血的中年男子步履沉重。

他剑眉紧锁,面色凝重,正是君长卿。身旁跟着一男一女两个紫衣徒弟,正是夏家兄妹。

女弟子咬了咬唇,忧虑地望向师父,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安慰道:“师弟与城主大人吉人天相,定会安然无恙。师父,您不必过于忧心。”

君长卿没有回应,只深深叹息一声,眉头锁得更紧,加快了前行的步伐。

忽然,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君长卿以为是追兵,当即握紧癸冢剑的剑柄,命令两位徒弟带领百姓速速撤离,自己则转身,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

出乎意料,出现在视线中的,是一道黑衣少年的身影。

少年怀里抱着一个女娃,背上还背着一个男娃,一身风雪,满身疲惫,正是从逍遥城死里逃生的独孤宸。

“宸儿!”君长卿声音颤抖,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快步迎上前,接过少年怀中的女娃。

面对师父关切的目光,独孤宸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长长松了口气,又将背上的男娃抱下来,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片刻不歇,他褪下外袍裹在瑟瑟发抖的男娃身上,随即双膝跪地,朝着君长卿郑重磕了三个响头。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徒儿今日拜别师尊,但求师尊护我弟妹周全。若此番大难不死,将来徒儿定当在师尊膝下,尽孝至终老!”

君长卿连忙扶起他,目光深邃,心中百般挣扎。他知道,自己拦不住这个决意复仇的少年。良久,他将手中那柄名癸冢的佩剑郑重地交到独孤宸手中。

“此去便是九死一生,你想好了?”君长卿沉声道。

他心中盼望着少年回心转意,可独孤宸却没有改变自己的决心。

见此,君长卿便不再阻拦,他郑重嘱咐道:“一定要平安归来。”

独孤宸没有拒绝,双手接过那柄尚有余温的剑。

他最后看了一眼依偎在君长卿怀中的弟妹,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逍遥城的方向奔去。

风雪漫天,少年的黑衣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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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雪不归客
连载中黎yu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