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母亲正端着一盅刚炖好的燕窝,想要送来给我补身,听到这句话,她手中的白瓷盅应声落地,滚烫的汤汁溅湿了她的裙摆,碎裂的瓷片四散开来,如同我们此刻骤然破碎的心。
母亲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原本温和端庄的眉眼彻底失去了血色,她踉跄着往前迈了两步,扶住身旁的廊柱才勉强站稳,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你说什么?瑾儿被带走了?被谁带走了?犯了什么事?”
那小厮吓得浑身发抖,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上:
小厮那一声凄厉哭喊,狠狠砸碎了卫府好不容易维系的平静。
“你说什么?!”父亲大步从外堂跨来,往日温和沉稳的面容布满惊怒,声音都在发颤,“瑾儿被带走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强压下胸腔里的恐慌,伸手扶住母亲摇摇欲坠的身子。我自幼体弱,稍一动情便胸闷气短,可看着眼前慌乱的父母,我知道——我不能慌。
从前我是被全家捧在掌心里的安安,风雨有人挡,灾祸有人护。可如今谢家倾覆,惊珩生死未卜,兄长又突遭横祸,我再躲不住了。
那小厮吓得浑身发抖,额头磕在青砖上渗出血迹,语无伦次:“小的听街上街坊说……大少爷与两位友人去了平康坊的青楼,那里面的花魁……死在大少爷怀里了!官府的人当场就把大少爷拿下了!”
“青楼?”
父亲先是一怔,随即厉声驳斥,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荒谬!瑾儿自小端正自持,从不涉足烟花柳巷,莫说杀人,便是踏足那等地方,他都绝不会应允!这是污蔑!是陷害!”
母亲早已泪如雨下,抓着我的手冰凉颤抖:“不可能……我的儿子我最清楚,他品行端正,怎么会做出这等事……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有人害他……”
我的心沉到了底。
我太了解我哥卫瑾了。他身为郎官,常在御前行走,一言一行皆守规矩。平日里连酒肆都不多留,更何况是青楼楚馆?
此事从根上就透着诡异。
“爹,娘,先冷静。”我开口,嗓音轻软,却强撑着镇定,“哥哥绝不会主动去那种地方,定是被友人相邀,推脱不过。当务之急,是先弄清事发经过,想办法见哥哥一面。
小厮连忙点头:“是……是张公子和李公子,拉着大少爷不放……”
张临,李砚。
我听过这两个人。
张临性子软,温和,有些懦弱,向来跟着我哥和李砚一处走动。
李砚……我只见过几次,温文有礼,谈吐得体,待人周到,京中不少人都说他品行端方,是个值得相交的君子。
我眸色一沉。
“花魁死在哥哥怀里……”我低声重复,心头疑云翻涌,“这太巧了,分明是圈套,冲着哥哥来的。”
父亲气得双拳紧握,面色铁青:“我这就去府衙!我倒要问问,他们凭什么胡乱抓人!”
“老爷不可!”母亲连忙拉住他,泪流满面却依旧清醒,“对方既然敢设局,必定早有准备。你这般闯去,非但救不了瑾儿,反倒会落个包庇凶犯、藐视官府的罪名!”
父亲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官居光禄丞,看似体面,实则在皇权倾轧下不过是个中层京官,无权无势。前几日谢家出事,他无力回天;如今儿子被冤,他竟连门路都摸不到。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压得这个中年男人抬不起头。
看着父亲颓然的模样,我心口针扎般疼。
“爹,娘,我去。”
“安安!”母亲一惊,“你身子还没好,连日悲伤劳累,怎么能出去奔波?”
“我撑得住。”我轻轻摇头,目光坚定,“哥哥护了我十几年,如今他落难,我不能坐视不理。我去府衙,先求见官员,再想办法见哥哥。”
只有见到卫瑾,亲耳听他说清经过,才能找到一丝翻案的可能。
母亲望着我眼底从未有过的坚韧,泪水流得更凶,却终究没再阻拦。她知道,她的安安,早已在这场风雨里,被逼着长大了。
青禾很快备好一辆朴素青布马车。我卸去珠翠,换了身素色襦裙,素面朝天,只求低调不惹眼。扶着青禾的手,我踏上车驾,朝着京兆府衙赶去。
马车颠簸,我靠在车壁上,浑身发冷。
不过几日光景,人间翻天覆地。
前一刻还许我一生安稳的少年,如今亡命天涯;上一刻还护我周全的兄长,此刻身陷囹圄,被扣上杀人重罪。
而我,只能像无头苍蝇一般,四处求告。
马车停在京兆府衙门前,朱门紧闭,守卫森严,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上前微微屈膝,温声行礼:“烦请通传,我是卫家之女卫舒,家兄卫瑾被带到此处,我只求见他一面,问清事发经过。”
守卫上下打量我一眼,神色冷淡,语气生硬:“府衙有令,卫瑾杀人一案事关重大,人犯不准探视,姑娘请回。”
“不准探视?”我心头一紧,“我家兄是被冤枉的,此案疑点重重,我只是问清缘由,并不干预案情,还请通融。”
“多说无益!”守卫不耐烦摆手,“上头有令,谁敢违抗?再不走,以滋扰府衙论处!”
我僵在原地,指尖冰凉。
连探视都不准,分明是有意阻拦。
我不肯放弃,再三温声恳求,可守卫油盐不进,态度强硬。就在这时,一名衙役快步走出,对守卫低声交代几句。
守卫看向我的眼神更冷,扬声道:“奉令,卫瑾一案已移交大理寺审理,此后与京兆府无关,姑娘再纠缠也是无用!”
移交大理寺?!
我如遭雷击,浑身一震。
一桩青楼花魁之死,不过民间命案,何至于直接移交大理寺这等最高司法机构?!
这哪里是办案,分明是要把案子坐实,不给卫家半分活路!
我身子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喉间涌上腥甜。青禾慌忙扶住我:“姑娘!您当心身子!”
“去大理寺。”我咬着牙,声音轻却不肯退。
我不能回。
我一回,哥哥就真的没希望了。
马车再度启程,赶往大理寺。
大理寺朱墙高耸,气势威严,门禁比京兆府衙更严。我上前恳求探视,得到的,依旧是冰冷无情的拒绝。
“此案乃陛下暗中关注的重案,大理寺卿有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私传消息,姑娘请回。”
陛下关注。
四个字,彻底浇灭我最后一点侥幸。
对方的势力,早已通天。
我站在大理寺门前,来往官员侧目,窃窃私语。那些目光有探究,有鄙夷,有同情,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是卫家嫡女,是京中人人称赞的闺秀,何曾这般狼狈窘迫、求告无门?
可一想到牢中的兄长,想到家中焦急的父母,想到谢家满门的下场,我便把所有委屈都咽了回去。
不能哭。
不能倒。
我若垮了,卫家就真的完了。
在大理寺门前僵立半个时辰,百般恳求,终究不得其门而入。我浑身冰凉,心力交瘁,只能被青禾扶着,黯然回府。
马车驶回卫府,刚踏入院门,一股清浅熟悉的药香便飘了过来。
侍女上前轻声回禀:“姑娘,苏公子来了,正在院中候着,为您诊脉。”
苏彦之。
我脚步一顿。
这几日,他每日准时前来为我诊治,话少得近乎淡漠,诊脉开方,便沉默离去。我们之间,仅有医者与病患的淡薄交集。
可此刻,走投无路的我,脑海里却炸出一个念头——
苏彦之的大哥苏砚之,在大理寺任职。
苏家世代医官,父亲是太医令,深得陛下信任,在京中根基深厚。若是他肯出手相助,或许,我便能见到哥哥一面。
我知道这个念头荒唐。
我与他素无交情,无恩无旧,贸然开口求助,实在唐突。他不帮,是本分;帮,是情分。
可如今,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深吸一口气,我抬步走进院内。
苏彦之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一身青衫,身姿清挺,垂着眼翻阅手边的医卷。长睫覆下,眉眼沉静,周身透着一股疏离的清润。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看来。
目光相触的一瞬,我心头微顿。他的眼神很深,像寒潭,看不真切,却又仿佛能洞穿人心。
“姑娘回来了。”他起身,声音清冷淡漠,一如往日,“今日该诊脉了。”
我走到榻边坐下,伸出手腕。
他指尖微凉,轻轻搭在我的脉上,触感沉稳。室内一片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
我心头纷乱,指尖微微蜷缩。
要开口吗?
若是被拒绝,该有多难堪。
可一想到兄长在牢中不知受何等苦楚,我便咬了咬牙,压下所有羞怯与难堪,轻声开口:“苏公子……”
他指尖微顿,抬眸看我,目光平静,没有多余情绪:“姑娘请讲。”
我垂着眼,不敢看他,声音轻而涩:“我兄长……卫瑾,他被人陷害,如今关在大理寺狱中。我今日去府衙,又去大理寺,都不得探视。”
我顿了顿,字字艰难,却还是说了出口:“我听闻,令兄苏砚之公子,在大理寺任职……苏公子与卫家,也算世交。我知道此事唐突,你我并无深交,你不帮,也是理所应当。只是……如今我走投无路,只求公子能行行好,帮我一把,让我见哥哥一面,问清案情。”
说到最后,我声音已带哽咽,眼眶发热,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我不求他帮忙翻案,只求能见哥哥一面。
说完,我便垂着头,等待他的拒绝。
以他的性子,本就淡漠疏离,怎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病患,插手这等牵涉大理寺、甚至惊动陛下的重案?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立刻拒绝。
室内安静了片刻,他才缓缓收回诊脉的手,声音依旧清淡,听不出喜怒:“姑娘可知,此案已移交大理寺,由大理寺卿亲审,陛下暗中关注,寻常人别说探视,连靠近都难。”
“我知道。”我鼻尖发酸,却还是抬眼看他,目光恳切,“正因为如此,我才来求公子。除了你,我再也想不到别的人可以求助了。”
苏彦之看着我,目光沉沉,那双素来淡漠无波的眸子里,竟似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沉默片刻,忽然轻轻一笑。
那笑意极浅,几乎看不见,却让他周身冷寂的气息柔和了几分。
“姑娘倒直白。”他声音微缓,“我为何要帮你?我与你,不过医者与病患。你兄长出事,与我无关。我若插手,便是卷入一桩凶险案子,稍有不慎,连苏家都可能受牵连。”
我心口一沉,脸色发白。
他说得没错,这本就是与他无关的祸事,我凭什么要求他以身犯险?
我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我唐突了,公子就当我未曾说过……抱歉。”
我正要收回手,起身告退,却听他又缓缓开口。
“不过——”
我猛地抬眸看他。
他垂眸整理着药箱里的金针,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是我的病患。本就体弱,旧伤未愈,如今为了兄长四处奔波,气急攻心,再这么折腾下去,不出三日,必定病情恶化,卧床不起。”
他抬眸看我,眼底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清淡:“我苏彦之行医,虽不算名医,却也讲究名声。若是我的病患,在我诊治期间病情反复,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我医术不精。”
我一怔,怔怔看着他。
他这是……
“我帮你。”他淡淡开口,一锤定音,“明日我会入宫当值,顺道去大理寺一趟。你安心在府中等着,我会让人来通知你。”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许久,才猛地回过神,眼眶瞬间红了。
“公子……”我声音发颤,满心感激,不知该如何言说,“大恩不言谢,日后卫家……”
“不必日后。”他打断我,合上药箱,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淡,“按时吃药,好好静养,别再乱跑,便是帮我了。”
他起身,青衫微动,便要离去。
“苏公子!”我连忙叫住他。
他脚步微顿,回头看我。
夕阳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浅淡的暖光。那张清隽的面容,依旧沉静,可在我眼中,却不再是那个冷漠寡言的医家公子。
他是我走投无路时,唯一伸过来的一只手。
“谢谢你。”我认认真真,轻声道,“真的……谢谢你。”
他看着我,目光深了深,没有答话,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推门离去。
门被轻轻合上,室内重归安静。
我坐在榻边,指尖还残留着他方才诊脉时的微凉触感,心头却不再是一片冰冷。
我抬手,端过桌上那碗他早已煎好的药。
药汁苦涩,可这一次,我却喝得异常平静。
我会好好吃药,好好养着身子。
我会等着明日,等着见我哥哥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