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散后,皇帝在承星殿赐宴。
齐骁先去了偏殿,太医早已候在那里。他在演武场上自己拔刀的动作太干脆,干脆到在场的人都以为那一刀不过擦破了皮肉,可太医剪开他那条被血浸透的袖管时,拿剪刀的手还是顿了一下。
伤口比所有人想的都要深,王太医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上却不敢停,拿浸了药酒的纱布替他清理伤口。
药酒咬进伤口时,齐骁的眉头只是微微拧了一下,连呼吸都没有变。
“齐将军,这伤口太深,老夫替您缝几针。”王太医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这药酒有些疼,您忍着些。”
“有劳。”
药酒浸上伤口的那一刻,齐骁的喉结滚了一下,左臂的肌肉猛地绷紧,又慢慢松弛下来。
包扎完毕,太医退下。
齐骁站起身,赵平捧着一件干净的玄色外袍候在门口,他接过披上,遮住了左臂上缠得厚实的纱布。系腰带时他抬了一下左臂,动作微微一滞,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
“将军,”赵平低声说,“宴席上北戎使团也在,您这伤……”
“不必让他们看出来。”齐骁打断他,整理好袖口,将受伤的左臂自然垂在身侧,迈步往承星殿走去。
承星殿中,宫灯如昼。丝竹声起,舞姬踏着节拍旋入殿心,水袖翻飞间带起一阵阵香风。
皇帝高坐御座,太子坐在左下首,文武百官与北戎使团分坐两侧。阿古拉坐在客席首位,他身旁是其其格。阿古拉换了件干净的袍子,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的笑意,只是比平日沉默了几分。
齐骁进殿时,几个武将率先起身向他敬酒,他一一应了,以茶代酒,说自己受了些皮外伤,太医嘱咐不宜饮酒。
魏琬坐在女眷席中,隔着满殿的觥筹交错看着他。她今日几乎没有怎么动筷子,面前的金盏银箸依旧摆得整整齐齐,连那道她平日里最爱吃的蜜汁藕片都只动了一筷子,而目光始终追着那个玄色的身影,看他在武将们的簇拥中,看他偶尔侧过头与太子低声交谈,看他微微皱眉时将左臂不动声色地往身侧收了收。
席至中段,阿古拉端着酒盏走到齐骁面前时,满殿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往这边偏了一偏。
齐骁看了他一眼,端起旁边备着的茶盏。
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阿古拉放下酒盏后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齐骁面前,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然后阿古拉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齐骁微微点头,没有答话。阿古拉也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北戎使团的坐席。
其其格坐在北戎使团的坐席上,端着酒杯自斟自饮,目光却时不时地越过满殿的人影,落在女眷席中那个身影上。大梁的茶比马奶酒难喝得多,可大梁的女人,倒是不比草原上的差。
夜宴散时已是戌时末。
皇帝与太子先行离席,文武百官依次退出殿外。
齐骁站在承星殿外的台阶下等魏琬,夜风将玄色衣袍的袍角吹得微微翻卷,也将他左袖上那片早已干涸变深的血迹吹得若隐若现。
他背着手站在那里,身姿依旧笔直如松,可魏琬从殿门走出来时,一眼便看见他左肩比平时低了半分,那是伤口还在渗血的酸胀感让他不自觉卸了几分力。
魏琬快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目光从他脸上扫到左臂,又在袖口那片深色的血迹上停了片刻。
他的脸色比平日里白了几分,嘴唇也有些发干,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是沉稳而专注的,正低着头看她。
“走吧,”她说,“回家。”
马车驶离宫门,穿过寂静的朱雀大街。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
齐骁看着她被车窗外忽明忽暗的灯火映照的侧脸,忽然觉得她今晚有些不一样。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她的坐姿依旧是端庄的,她的神情依旧是平静的,可她看着窗外时,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明媚的亮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很深的、他读不太懂的沉静。
“朝朝。”他唤她。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今日在台上,怕不怕?”
“怕。”
魏琬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不是怕输。”她说,“是怕你受伤。”
齐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无事”,可对上她那双红红的眼睛,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打了一个转,又咽了回去。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用没有受伤的右手覆住了她搭在膝上的手,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指节,想把那一点温度传过去。
回到将军府已是亥时。
魏琬推开卧房的门,让齐骁坐在床沿,伸手解他的衣带。她的手指很稳,一颗一颗地解开那些盘扣,露出他里衣下缠着纱布的左臂。纱布从肘弯缠到腕骨,隐约透出淡淡的血色。
她的手指停在纱布边缘,没有碰上去,只是悬在那里。
“太医怎么说?”她问,声音很平稳。
“缝了几针,没伤到筋骨,养几日就好。”
她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松开他的衣带,退后一步,准备去叫银朱端热水进来。
“……朝朝。”他唤她。
她没有应,也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轻轻地、不可遏制地抖了起来。
齐骁站起来,用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扳过她的肩膀。
魏琬的脸转过来时满脸都是泪,眼眶红得像揉碎了的桃花,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在下巴处汇聚成一小片水光,然后一滴一滴地落下去,砸在她的衣襟上,也砸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嘴唇咬得发白,下唇上印着几个深深浅浅的牙印,可她愣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在宴席上端庄得体,在马车上若无其事,回了府替他关窗更衣时还井井有条,可此刻她站在这间只有他和她的卧房里,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你说只是切磋,”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在喉咙里打着滚才落出来,“可那个车罗一上来就打伤了孟将军,那个阿古拉每一刀都恨不得杀了你。”
“他砍在你胳膊上那一刀,那么深,你一个人把刀拔出来,血溅了一地,你站在那里,脸都白了——”
魏琬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再也说不下去。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可眼泪越抹越多,只能紧紧抓住他的右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攥得死紧,像是在确认这只手还是温热的、还是完整的、还能动。
“今天只是演武,在元京,有太医、禁军、满朝文武看着,你已经伤成这样。你在边关的时候,那些仗是怎么打的我根本不敢想。”
“你身上的那些伤疤,每一道都差点要了你的命,可你说起来就是一句‘皮外伤’,一句‘不碍事’,一句‘早就忘了’——可是雁回,我没有忘。我看见你受伤,我的手到现在还在抖。”
那只平日里执笔翻账、斟茶点茶都稳稳当当的手,此刻悬在半空中,指尖在烛光下轻轻地、止不住地颤抖。那枚白玉镯子随着她的动作滑下去,磕在腕骨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魏琬的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泪水顺着下巴滴在他手背上,滚烫的,像是把她憋了这么多年的心疼和恐惧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她以前从不知道,为一个人害怕是这样的感觉。不是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时的那种恐惧,而是眼睁睁看着那个人的血在自己眼前一滴滴落在地上,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无能为力。
以前她是魏家的女儿,是太后的侄孙女,嫁给他是赐婚,是联姻,她尽力做好妻子的本分,为他掌家,为他管田庄,为他在北戎使团面前撑排场。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和他相敬如宾,互不添乱,各自守着各自的本分,像祖父说的那样“好好过日子”。
可今天,她坐在演武场上看着他被人一刀劈在胳膊上,心跳都停了。
那一刻她才知道,不一样了。
齐骁低头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红,可他只是伸出右手,将她轻轻地、慢慢地按进怀里。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而低缓,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让你担心了。”
魏琬埋在他胸口,拼命摇头,眼泪把他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她闻到他身上有药酒的味道,有茶的味道,有宫宴上龙涎香的味道。这些味道搅在一起,混着他身上特有的那股松柏香,是她在过去几个月里慢慢熟悉起来的、属于“他”的味道。
“我没有怪你,”她闷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知道你是大梁的将军,我知道你有你的仗要打,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只是——”
她顿了一下,手指攥着他背后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我只是很怕。”
怕什么呢?
她怕他死,不是怕守寡,不是怕失去辅国大将军夫人的身份。
是怕刀剑无眼,怕他一个人在边关受了伤没人管,怕他像他父亲和祖父那样,马革裹尸还,怕再也见不到这个人。
是怕推开卧房的门,再也看不到他坐在灯下擦剑。
怕她这辈子最好的日子,就是嫁给他这短短数月,往后漫长的余生里再也没有人在她耳边笨拙地说“你夸我的时候我才高兴”。
齐骁将她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上,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过了许久,她的哭声渐渐止住了,只是肩膀还在微微地、不由自主地抽动。
魏琬从他的怀里抬起头,睫毛湿漉漉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再掉眼泪了。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在他衣襟上那片濡湿的泪痕上按了按,声音沙哑而轻,“以后你每一道伤,都要告诉我。不许说‘皮外伤’,不许说‘不碍事’,不许说‘早就忘了’。”
“好。”
“太医开的药,每天都要换。在军营里,就让赵平给你换。回府里,我给你换。缝了这许多针,你一天都不能糊弄我。”
“好。”
“还有——”她顿了顿,眼神忽然认真起来,“从今以后,你要记得,这世上有个我在家里等你,你不许死。”
“不会死。”
齐骁右手用力,将她重新按回了自己怀里,让她的脸颊贴着自己的心口,让她听见那里沉稳有力的心跳,“活着回来,天天见你。”
魏琬闭上眼睛,贴在他的心口听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一下。方才还在发抖的身体,在他的怀里慢慢平静下来,像一只在风浪中颠簸了许久的小船,终于靠了岸。
“……雁回,”她轻声唤他,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懒懒的,软软的,像是用尽了力气之后的松弛,“我好像,比我自己以为的,还要在乎你。”
齐骁的手僵了一下,低下头,想看她。
她却不肯抬头,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只露出一个红得发烫的耳尖。
窗外的风把桂花的香气送进来,甜丝丝的,混着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
齐骁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很轻,很慢。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