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无事小神仙

赶在宫门下钥前一刻,魏琬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暮色已经漫上来了,朱雀大街两侧的铺子渐次亮起灯笼。

魏琬靠在软枕上,疲惫的揉了揉眼。在仁寿殿里陪姑祖母说了一下午的话,又是讲趣事又是撒娇,精神头一直提着,倒也不觉得累。可一出了宫门,那股劲儿就散了,倦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沉甸甸地压着眼皮。

“小姐,若是累了便睡会儿,到了奴婢唤您。” 贴身丫鬟银朱坐在一旁,轻声说道。

魏琬闭眼歇了几息,可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你心里,有没有想过——要嫁个什么样的人?”

魏琬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的婚事迟早要来的。十八岁了,及笄已有三年,旁人家的姑娘这个年纪早就定了亲,甚至已经出了阁。她能拖到现在,已经是家里人格外疼她的结果。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真的去想,又是另一回事。

她不是怕嫁人。她只是……只是不知道那个人会是谁,不知道那个人是会把她当成“魏太师的孙女”来娶,还是把她当成“朝朝”来疼。

魏琬睁开眼,“去望月楼。”

银朱一怔,手里叠了一半的披风停在半空:“小姐,天都快黑了,夫人该等着了……”

“就说宫门下钥耽搁了。”

魏琬坐起身来,理了理鬓边碎发,嘴角浮起一个笑,“我想喝他家的桂花酿。”

银朱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劝。小姐平日里随和得很,丫鬟们偶尔犯错她也不恼,可一旦她心里有了主意,谁也拦不住。

马车在下一个路口调转了方向。

望月楼是长宁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坐落在城东的曲池边上,三层楼阁,飞檐翘角,临水的一面全是大开的轩窗,专为赏月而设。

白日里这里宾客如云,文人墨客喜欢在二楼雅间里吟诗作对,豪商巨贾爱在三楼摆宴席,一楼大堂则挤满了南来北往的旅人,热闹极了。

可到了这个时辰,食客已经散了大半,大堂里只零零落落坐了几桌,二楼雅间更是清静。

魏琬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挑了最靠里的一个雅间。这间房不大,胜在窗外正对着曲池,能看见一池碧水被晚风揉皱,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照旧。”

掌柜的认识她。这位魏家小姐不是第一次来了,每回来都是一壶桂花酿、两碟小菜,一个人坐在窗边,有时候带着丫鬟,有时候连丫鬟都不带。

她从不像其他闺秀那样遮遮掩掩,大大方方地来,大大方方地坐,偏生她身份尊贵,谁也不敢说什么闲话。

酒菜很快就上来了。

桂花酿是望月楼的招牌,用秋天收的桂花配上上好的糯米酒,埋在桂花树下窖了一整个冬天,来年开春挖出来,酒色澄黄,香气馥郁,入口绵甜,后劲却足。

魏琬给自己斟了一杯,桂花的甜香立刻弥漫开来。

“小姐,少喝些。”银朱在一边小声提醒。

“就一壶。”

魏琬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整个下午的疲惫都熨帖了几分。

魏琬托着腮,望着窗外发呆。她又喝了一杯,桂花酿的后劲还没上来,此刻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很舒服。可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闷,还是没有散。

姑祖母说,娘来过了,她不用问也知道娘跟姑祖母说了什么。

无非是那些话,“朝朝不小了,该说人家了,高门大户的怕她受委屈,寻常人家的怕护不住她,您给掌掌眼。”

她知道爹娘疼她。正因为疼她,所以她的婚事才拖了一年又一年。

因着姓魏,多少人盯着他们家的门槛,想替儿子求娶。可爹娘把那些帖子一一挡了回去,有些话传到她耳朵里,有些连说都不跟她说。

可她终究是要嫁人的。

魏琬转动着手里的青瓷杯,看着杯中酒液荡起小小的旋涡。突然觉得,像今天这样的傍晚,看一次少一次了。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

十七岁的姑娘,怎么就开始伤春悲秋了?让旁人知道,还不笑话她?

她举起杯子,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三杯下肚,桂花酿的后劲开始上来了。脸颊热热的,脑袋晕乎乎的,连带着方才那些烦心事,也变得模糊起来。

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嫁人就嫁人呗,她姑祖母疼她,她爹娘疼她,总不会把她往火坑里推。

“小姐,差不多了吧?”

银朱又凑上来,“再晚回去,夫人真的要担心了。”

“走吧。”魏琬站起身,扶了一下桌沿。

银朱赶紧上前搀住她:“小姐,您这是喝了多少啊……明明酒量也不好……”

“谁说我酒量不好?”魏琬瞪了她一眼,但眼神已经有点发飘了,“我才喝……喝了几杯而已……”

“是是是,几杯而已。”银朱哭笑不得,搀着她慢慢往楼下走。

魏琬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银朱身上,脚下走得歪歪扭扭,偏偏嘴上还要逞强,嘴里嘟囔着什么“桂花酿太甜了”“下次换竹叶青”。

银朱心想,您上次喝竹叶青,一杯就倒了。

好不容易走下楼,银朱半扶半抱地把魏琬弄上了马车,又替她把车帘掩好。

魏琬一靠上软枕,整个人就软成了一团,脑袋歪在银朱肩上,呼吸里还带着桂花酿的甜香。

入夜的朱雀大街比白日里安静了许多。两旁的灯笼已经全部亮起来了,红光融融,把长街映得像一条流动的灯河。

夜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微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被凉风一吹,魏琬方才喝下去的酒意倒是醒了几分,胸口的闷郁被吹散了些,压在心里的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像是被风吹开了一个口子,透进来一丝光亮。

什么嫁人不嫁人的,什么以后不以后的——此刻风好,月好,灯火好,她为什么要想那些不开心的?

魏琬忽然掀开车帘,大半身子探出窗外。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她鬓发飞扬,鹅黄色的衣袖猎猎作响。

银朱吓得魂飞魄散:“小姐!”

魏琬仰起脸,对着漫天的星子和一路的灯火,大声念了一句: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声音清脆,像是玉珠落进银盘,被夜风送出很远。

路旁几个行人纷纷回头,只看见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飞驰而过,车帘翻飞间露出半张少女明媚的笑脸。

那笑脸被灯火映得忽明忽暗,像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银朱手忙脚乱地把她拽回来:“小、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呀!让人看见了多不好……”

“看见就看见!”魏琬跌回软枕上,笑得眉眼弯弯,方才的愁绪一扫而空,“我念我的诗,碍着谁了?”

银朱无奈地叹气,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可看着小姐笑得那样开怀,她心里的担忧也消了大半。罢了罢了,反正小姐从小到大也没按过规矩来,元京城里谁不知道魏家大小姐的性子?

魏琬倒在软枕上,眯起了眼睛。

马车转入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子,这是回太师府的近路,比走大街能省两炷香的功夫,魏琬的马车常走,车夫老陈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而就在魏琬念诗的那一刻——巷子另一头,一匹黑马正拐过街角,马蹄声踏碎了巷子里的寂静。

马上的人听见了那个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里淌过鹅卵石的一股细流,又像春日枝头被风摇落的一串银铃。

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半个身子探出车窗,鹅黄色的衣袖在夜风里翻飞如蝶。她的脸被道旁的灯笼映得忽明忽暗,酡红的脸颊,弯弯的眉眼,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盛满了星光和灯火,还有几分醉后独有的放肆与天真。

风扬起她鬓边的碎发,她仰着脸,笑得毫无防备,像是这世间所有的忧愁都与她无关。像一轮误入凡尘的月亮,又像一团横冲直撞的火焰。

马上的人微微怔了一下。

那张明媚的笑脸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道流星。

马车辚辚而去,车帘垂下,遮住了那张脸。

巷子里只余下马蹄声和车轮声,还有那个清凌凌的嗓音在夜风里散去的余韵,“无事小神仙。”

他勒住马,在原地停了片刻。

身后跟着的副将催马赶上来,疑惑地问:“将军,怎么了?”

“无事。”他松开缰绳,双腿轻轻一夹马肚,黑马重新迈开了步子。

蹄声笃笃,踏过青石板路,渐渐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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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无事小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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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衔朝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