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愿共朝朝暮

八月二十,大吉。

天还没亮,太师府便醒了。府门口的石狮子脖子上扎了大红的绸花,檐下一溜八盏双喜灯笼,,从正门到内院的甬道上铺了猩红的毡子,两侧摆满了盆栽的桂花,正是盛开的时节,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下人们从昨夜便开始洒扫。这会儿正往各处廊下挂红绸、贴喜字。丫鬟们换上了新做的石榴红褙子,端着铜盆、捧着漆盒在穿堂里小跑着穿梭。

天边刚泛起蟹壳青,银朱便端着温热的玫瑰露推开了魏琬的房门。

闺房里早已点上了龙凤花烛,烛火跳了跳,把帐子上绣的百子千孙图映得忽明忽暗。

一宿没睡的不止外头那些下人。

魏琬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夜没怎么睡,眼眶下泛着浅浅的青。昨晚母亲在她房里坐到亥时才走,该交代的、不该交代的,反反复复说了许多。她听着,点头,心里却空落落的。

“小姐,”银朱端着铜盆进来,声音比平日里轻了几分,“该沐浴了。”

魏琬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沐浴用的是提前备好的香汤,水里泡了桂花瓣和艾草,是母亲亲手调的。

魏琬泡在水里,闭着眼,听见外头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整座太师府都在为她忙碌。

沐浴毕,绞干了头发,魏琬换上早就备好的里衣,坐在妆台前等候梳妆。

梳头的人是英国公夫人。英国公夫人年过五十,头发已经花白了,却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赤金如意簪,气度雍容。她是元京城里有名的全福人,公婆高寿,夫君健在,膝下三子两女个个成材,长孙已经进学,幼孙尚在襁褓。

魏夫人请她时,她一口便应下了,笑着说“朝朝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这头我不梳谁梳”。

她拿起备好的红木梳,梳齿细密,打磨得光滑温润,从发顶缓缓梳到发尾。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四梳金银满地,五梳五福临门,六梳六亲和睦。”

“七梳七星高照,八梳八仙庆寿,九梳九世同堂。”

“十梳十全十美。”

梳好了头,便是开脸。英国公夫人用一根细细的红线,灵巧地替她绞去脸上的绒毛。线在指尖翻飞,一绞一拉,微微有些疼,但魏琬忍住了。

敷粉、描眉、点唇,贴花钿。

魏琬站在铜镜前,被丫鬟们围着更衣,抬手、转身、系带、整襟。一层一层往身上穿,每穿一层,英国公夫人就在旁边念一句祝词,“平安”“富贵”“多子”“长寿”“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穿戴停当,魏琬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冠霞帔,金线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头冠上缀着的珠串垂下来,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摇晃,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这就是新娘子的模样。

“小姐真是好福气。”英国公夫人笑着说,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赞叹。

沈静嘉和周妙、赵灵秀几个闺中好友也早早到了太师府。她们是来送嫁的,几个姑娘围着魏琬,七嘴八舌地说着吉利话,又笑又闹,把屋子里的气氛炒得热热闹闹的。

“太好看了,舍不得。”沈静嘉弯起嘴角,“以后你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不能再随叫随到,也不能半夜翻墙来安阳伯府找我喝桂花酿了。”

“说得好像我嫁了人就不理你们了似的。”

魏琬转过身,拉了她的手,又看看周妙和赵灵秀,“你们来,我总在的。”

沈静嘉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笑着推了她一把:“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一会儿把妆哭花了可怎么办。”

房门轻轻推开了,魏夫人走了进来。

几个姑娘和下人们识趣地退出房门,魏夫人走到女儿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她的朝朝今天真好看。

“嫁过去以后,不比在娘家。齐家人口少,没有公婆需要你侍奉,这是你的福气,但也意味着没有长辈替你撑腰。要体贴夫君,也要照顾好自己。受了委屈不必忍着,祖父、爹娘和你大哥都在,太师府是你永远的后盾。”

“太后让宫里添了几样嫁妆,那对白玉如意是太后亲自从库里挑的。太后还说,齐家那孩子不会疼人,她得替朝朝多备些,不能让她嫁过去受委屈。”

说到这里,魏夫人的声音终于有些发颤,“连太后都这么疼你,你可不能亏待自己。”

魏琬一把抱住了母亲。冠上的珠串硌在两人之间,她也顾不上,只是把脸埋在母亲颈窝里,闷闷地说:“娘,我会好好的。”

“娘知道。”魏夫人轻轻拍着她的背,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松开女儿,用帕子按了按眼角,重新端起当家主母的架子,“时辰快到了,让她们进来替你补补妆。娘去看看前头准备得怎么样了。”

说完便快步走出了房门。

魏夫人走后,魏琬的大嫂王氏带着小侄子来看她。

小侄子才四岁,正是懵懂的年纪,看见姑母穿着这么漂亮的衣裳,挣开母亲的手跑到跟前,仰着脸说:“姑母好像仙女。”

魏琬蹲下身,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嘴这么甜,谁教你的?”小侄子被捏了脸也不躲,只是认真地端详着她的嫁衣,又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袖口上绣的那只金凤凰,眼睛里满是好奇。

王氏在旁边笑着说:“没人教他,这孩子今早一起来就问‘姑母什么时候变仙女’,念叨了一路。”

魏琬笑了,从桌上拿了一块喜糖塞进小侄子手里,心里却微微泛酸。下次再抱这个小家伙,她已经是客了。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隐约有鼓乐声和鞭炮声从远处传来。

银朱从外面跑进来,跑得鬓发都有些散了,脸上却笑得跟朵花似的:“小姐!来了来了!姑爷骑着好大的一匹黑马,长得可俊了!”

魏琬端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闻言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动。

太师府大门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齐骁今日穿的是大红吉服,朱红的底子,用金线绣着麒麟和祥云,腰间束着墨玉带,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他本就生得冷峻,被这大红的喜服一衬,反倒衬出一种英气逼人的俊朗。他骑在墨云背上,身形笔直,神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可细看便能发现,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唇角也不自觉地抿着。

墨云的辔头上别了一朵红绸花,衬着它乌黑油亮的鬃毛,倒也精神得很。

他身后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排了足有大半条街。抬喜礼的、举喜牌的、吹打的乐队,人人身上都扎了红腰带,笑得比新郎官还灿烂。喜礼一抬接一抬地抬进去,打头的是一对活大雁,关在雕花的木笼里,后面跟着锦帛、玉器、金饰,琳琅满目。

太师府正门大开,魏琰站在阶前迎客。他今日也穿了一身新做的宝蓝锦袍,平日里在翰林院写文章写惯了的那双手,此刻正端着一只盛满了酒的金盏。在他身后,太师府的年轻子侄和门生们一字排开,个个摩拳擦掌,等着“为难”新姑爷。

齐骁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大红的吉服袍角在晨风中翻卷了一下又服帖地落回原处,而后大步走到阶前,抱拳行礼。

“齐骁前来迎娶贵府千金。”

魏琰端着金盏站在台阶上,笑得比方才更灿烂了几分,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齐将军,你也是读过书的人,按规矩,想进门,先过关。咱们也不为难你,作几首诗来听听。”

太师府这边先准备的是文斗。魏琰是翰林院编修,太师府的门生故旧里多得是饱学之士,自然要在这一关好好“招呼”新姑爷。

周围宾客哄然叫好,唢呐鼓乐适时地停了,留出一片安静,等着听新郎官吟诗。

齐骁站在阶前,沉默了片刻。他身后的迎亲队伍里,有副将替他捏了一把汗,将军打仗是把好手,可吟诗?谁见过齐将军吟诗?

齐骁抬起头,看了眼太师府门楣上挂着的双喜灯笼,又看了眼阶前摆满的桂花盆栽。他想起那晚在巷子里,她念的那句“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他想起她念诗时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桂子飘香满玉阶,”他开口,不疾不徐,“朱门今日为谁开。红妆已备黄金屋,莫遣良辰空自回。”

魏琰愣了一下。“诗写得不错。”放下金盏,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满意,“不过光会写诗可不行。”

他挥了挥手,仆从们立刻会意,在院中设好箭靶,离人约莫三十步开外。

“按咱们太师府的规矩,新姑爷进门,文成武就,缺一不可。”

齐骁从亲兵手中接过弓箭,掂了掂弓的分量,又拉了拉弓弦试了试劲道。

弓是太师府备的,不是他惯用的,却也是上好的拓木弓,弓力不弱。

他左手持弓,右手取箭。搭箭、拉弓、瞄准,放箭。箭矢破空而去,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

正中靶心。

周围一片叫好声,连魏琰都忍不住击掌。可他还没来及说话,齐骁又取了一支箭,再次拉弓。

这一箭去势更快,众人还没看清箭的轨迹,便听见“啪”的一声脆响。箭矢穿过前一支箭的箭尾,将前一支箭劈成了两半,箭羽碎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一片细小的雪花。

劈箭。

宾客里有人鼓起掌来。

魏琰走到箭靶前,亲自看了看那两支箭的落点,然后回头看向齐骁,笑容里再也没有半分刁难的意思。他走回阶前,端起仆从重新斟满的金盏,双手奉到齐骁面前。

“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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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衔朝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