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庙堂,几个家喻户晓的神像旁,有一个没有画像的供桌上摆满贡品,堪堪只贴着一副工整的字——“纱帷娘娘”,底下的功德箱跟其他相比,满满当当,香果堆积如山。
言笑拂过供桌,看着“纱帷娘娘”的字眼,抿紧双唇。
都是些新鲜采摘的香果,还沾着晨间的露珠,村民们起早摘了洗净,好容易赶上时辰,满怀虔诚贡给纱帷娘娘。
“偷香果!都给我拿出来!”
一厉声呵斥在虔诚祈祷中显得特别突兀。
言笑循声望去,那个发出声音的男人毫不客气扯着供桌后露出的一个衣角。
言笑探头一看,正是那个方才自己跑开的少年。
这少年正蹲在供桌后面,一脸倔强,一手抓着一个香果,兜里鼓鼓囊囊的还揣着几个,不仅如此,脚边还落着几个。
这下不仅言笑看见了,一旁挤挤挨挨的人也停下看热闹。
“哎!你哪家的孩子,怎么吃着奉给纱帷娘娘的果子呢!”
少年毫无愧疚,还一脸不服气,只是嘴皮子不够那些婆婆大娘们快。
他道:“我……”
“我什么我,你咋这样!这是多少人千里万里的心意!”
“我……我娘说了,一定要找到纱帷娘娘的供桌,她一定不介意的……”
大娘垂着腰把地上滚落的香果一把捞起,重新摆好香果,“你娘是谁?净瞎说!哪个神仙喜欢自己的东西被偷了!”
“就是就是!你得把自己摔坏的几个赔回来放上去才好!”
“纱帷娘娘不高兴了,我们都遭殃!”
少年仰起头,反驳道:“纱帷娘娘才不会这样的!”
几个大娘斥道:“小孩!你懂啥!你娘没教好你,我们来教你,不尊重神仙,神仙怎会理你?”
混乱的场面,几个大人围着一个少年指指点点,言笑心道这少年一路跟着自己也没做什么奇怪的事,话也不多说,怎会如此,于是他走进人群,对少年道:“为何做此事?”
这少年,一路上连自己的称呼也没有告知,踏着个破草鞋就这么跟着言笑走,本来言笑也是个淡然处之的性子,既不多说那就不多问了,可偷吃香果这举动,着实奇怪。
“我娘病了,她身子不好,听说纱帷娘娘灵,就让我自己来这拜拜,求个好意头……她让我路上别多说话,这样就没什么人能留意到我,纱帷娘娘的供桌时时刻刻都是香果累累,拿一些回去给我娘,有大用处,我娘说没关系的……”
“可你拿的是别人的心意呀!”
“就是就是……”
”偷香果!可耻!“
”举头三尺有神明啊!“
连供奉着别的神明的人都循声站住脚步,围着的人越来越多。
人多口杂,少年却寸步不让,他把拿上的香果护在胸前,誓死要拿走,谁也不理,只看向言笑,道:“公子,我听他们都叫你清溪公子,你能帮我放个钱子进功德箱吗?”
言笑道:“虽说你一路跟着我,但我却连你的名字都不知,为何要帮你?”
“我我我……我带你去见我娘,她生病了,她会做很多东西,她一定能报答你的……”
“你可知,找我医病要多少银两?”言笑直起身子,淡淡道。
“嘿你这,又是跟着人家一路,装乖卖傻的,又是偷香果,你不就是想要人家不收钱给你医病?”
“人家可是清溪医师,平常人找他看一次病难如登天,我婆娘说我邻居开过一次药方子都要卖了十头猪!但是那药方子是真灵!”
“我们想去都要起早排队呢,你凭啥让清溪医师给你去?”
少年努着嘴巴,眉头皱成一座山,看样子是正纠结着说什么话。
言笑道:“你可是有什么话要说,但说无妨。”
少年攥紧手指,倔强地用力说道:“我娘说了,要是清溪公子不愿意去,就跟他说!是纱帷娘娘有话要对清溪公子说的。”
七嘴八舌的声音静了下来,言笑清淡如水的脸色似乎颤动了一下。
言笑的语速不由得加快了些:“你娘见过纱帷娘娘?何时何地?确有此事?”
“清溪医师,别轻信他呀,八成是讹你的药!”一旁的大爷劝道。
言笑只当没听见,再次问道,“何时何地?”
“桃……桃渡。”少年道。
“桃渡?清溪医师,桃渡在边境,那里危险得很,跨过桃渡就不好了,别信他呀!”
“自从那之后,谁还敢去桃渡啊……”
少年充耳不闻,脸上的倔强一分不少,他道:“见到我娘就会告知你的,我娘说,清溪公子要是不信,跟我去看看就是了,桃渡再危险,清溪公子有灵力,懂药理,怎会有事?”
言笑听罢,确信少年的眼神依旧是明晃晃,不带一丝杂质,才道:“那便带路吧,我随你去。”
“清溪医师……你,当真要去?那我们村……我们村医师太少了……”
“各位莫要担心,清溪了解事情后会回到村里,到时来安此居的药庐,我会给你们看病开方子。”言笑道。
言笑从袖子里取出一把银子哗啦啦放进功德箱,又拿了几个供桌上的香果塞给少年,既是言笑拿的,倒是无人阻拦了,他颔首让少年拿好,道:“你娘叫什么名字?”
“舞银。我叫阿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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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渡位于桃洱湾的最边境地带,桃渡倒是没什么可怕的,那里因为靠近渡口,水源涵养,桃花繁盛,如海如幕,可怕的是桃渡的远对面交错着一条通天河,正是烬河。
烬河常年逆流,倒流入天,平常人闻之色变,禁止靠近。
从纱帷娘娘的庙里走去桃渡,可谓路途遥远。
阿肆只比言笑走快半步,见言笑始终沉默,他犹豫片刻,从袖中取出方才收好的一颗香果,瘦小的手指递给言笑,道:“清溪公子,吃吗?如果你要吃,我可以分一个给你。”
言笑垂眸瞥了一下,道:“给你就给你了,拿好。”
“清溪公子,我娘说你是个好人,当真没有错。”阿肆把香果又揣进袖里,说起阿娘,他的眼睛就亮晶晶的。
“你何以见得?没听见别人说拿些香果便是偷吗,更何况我直接把香果给了你。”言笑淡淡地道。
“纱帷娘娘是医仙,清溪公子是医师,都是医人,哪个都是好人呀!”
“……你如此单纯,这也是你娘教你的?”言笑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娘从小就会教我,我们那儿什么人都有,像清溪公子这样的,倒是少见,所以我确定清溪公子一定是好人。”
脚程没有停歇,前面就是一间茶站,阿肆撒腿跑到茶站里面,扒在掌柜的台边上,笑嘻嘻对着人。
“阿肆啊,你怎的来了?”茶站的掌柜往阿肆身后看去,只见言笑一身粉衣,与其他来这里的人不同,他神情平淡,于是降低声音问道,“阿肆,有客人吗?”
阿肆不乐意了,一手拂开掌柜的那张谄媚笑脸,“怎可能,那可是清溪医师,是给我娘治病的,给我一碗上好的茶水吧,一路上清溪医师可累着了!”
“嘿,这可不是免费的。”掌柜听着没什么有趣事,汗巾一抛,打趣道。
“给你给你,纱帷娘娘的香果,换一碗上好的茶,行了吧?”阿肆道。
“行行,那么远走过来,坐吧。”掌柜的汗巾又一甩,踢踏着到后房拿上好的茶叶。
阿肆满意地拍拍手,挑了个树荫,坐在茶站的阴凉处,对言笑招招手,“清溪公子!这里,喝点茶吧!”
言笑颔首坐下,问道:“方才见你用香果换茶水,这是为何?”
说到这个阿肆认真道:“清溪公子有所不知,在我们这里,纱帷娘娘的香果可是相当于铜钱银两,很多人恨不得在家中摆放几个,求个意头,可是啊,香果是有,纱帷娘娘的庙太远了,所以见过纱帷娘娘的香果,自然价值高了。”
“来啦,刚沏好的茶,香的咧!”掌柜端着竹子做的茶盘,茶盘里并不是茶站里通用的粗陶茶碗,而是少见的瓷杯,茶汤含香,茶香如蜜。
言笑是第一次听说香果能当银两使用,他端起茶杯,细细闻了闻,确是好茶。
掌柜见言笑姿态优雅,身子挺拔,端茶品茶的模样与粗人不同,着实赏心悦目,他仍不死心地问道:“清溪公子,千里迢迢来此处,不去一下我们桃渡兰屋玩玩?”
言笑垂眸不语,眼下淡淡青影,只是细细品茶。
阿肆抢过掌柜手里的茶碗,手法娴熟,叮铃哐啷一阵帮言笑的空茶杯斟上茶汤,道:“清溪公子别听他的,这平时少人路过,他就是一时无聊。"
言笑也不恼,两只节骨分明的手指捏过茶杯边缘,还未凑近唇边,余光见阿肆撑着头一眨不眨看着。
言笑看他一眼,道:“笑什么?”
“没,清溪公子是我见过这么多人里面最好看的!连喝茶都这么好看!”阿肆拿起茶杯唏哩呼噜喝下去。
言笑道:“阿肆,那是你还没见过更好看的”,也不多说,他站起来,“走吧阿肆,天黑之前应该能到桃渡。”
阿肆立马跳下长凳,少年的脚步轻盈,再加上心情好,不由得跳着走。
言笑不疾不徐,等阿肆隔了一些路,他取出一把银子,放在桌上,眼神与掌柜交汇,道:“这是银子,下次不要再取阿肆的香果了。”
掌柜连连称好,明明言笑的眼神没什么异样,他却感到后脑勺滴出一滴冷汗,这清溪公子分明带笑,语气平和,可被他盯着却感觉周身寒气。
夕阳红染满天,人影渐长,越往桃洱湾的边境走,路边的人家越稀少。
言笑跟着阿肆拐过一个弯,却有一些嬉笑声若隐若现。
“清溪公子,拐过这里,就到了。”
一路走来都是些土路,可拐过了弯,视野忽变宽阔,脚下的路变得平坦。
一定是有人特意整理打扫过的砖路,路边还栽种了些紫色的小花。
言笑正想询问,阿肆在前头拂过垂下的藤蔓,隐隐约约的嬉笑声变得清晰,漫山的藤蔓后面竟是万人空巷。
这里竟隐蔽着如此热闹的街巷。
“清溪公子,这便是到了我家了,进来吧,我带你去见我娘。”阿肆还扶着垂下的藤蔓,好让言笑低头走进去。
言笑抬脚跨过石坎,径直走入里面,街巷两旁好不热闹。入夜,街灯挂起,街上灯光点点,炊烟袅袅。
“阿肆,你带了哪儿的美人来啦?”左边刚挂上灯的人,趁着灯看见了言笑,灯光下言笑的脸色带了些暖意,只看清了半边脸,她以为是哪儿新来的美人。
“哎哎!是清溪医师。”阿肆停住脚步,连忙摆手。
“哦,我听说啦,你出去那么多天,给你娘找医师去了,唉,我也想出去,奈何不得空啊……”
阿肆赶忙拉起言笑的袖子,“不急,得空再去吧,我们先走了,清溪公子,走吧。”
言笑下意识缩回自己的袖子,轻哼一声,算是答应了。
“美人,卖美人,美人膏,美人液,美人唇脂,新鲜的,保证新鲜……”
言笑往叫卖声望去,那店家装潢带有心形的蜡烛,门口桌上摆着各式各样包装精美的瓶瓶罐罐,还贴心地绑上端正的红色蝴蝶结。
“清溪公子,那些虽看着精美,但我觉得不适合你用。”阿肆见言笑有些好奇,便指了指提醒道。
言笑收回眼神,道:“不,我只是在想,这些是用什么制成的?用的什么药?用的什么手法?是不是确有效果?”
“这家有自己的秘方,她们家每年都会奉一些给兰屋,不过每次都被抢光了,如果公子有兴趣,以后可以在兰屋看看有无多余的。”
“公子公子,需要试试吗?试试不要钱,来来靠近一点,试试看而已,我不讹人!效果很好的!”店家手捧着一支美人膏,笑容诚意,声音甜美。
言笑无法,走近一瞧,这店家竟是一个男子,身穿红衣,头上扎着红色丝带,把自己打扮成了一只蝴蝶结。
这男子倒也优雅,他又拿起一罐琉璃瓶,示意言笑把手递出来。
“不用怕不用怕,这是美人露,来伸手,哇,公子的手平日里是用什么保养的,如此细滑细嫩,哦,我就点在公子手上试试,这么美的一双手,再加上我们的美人露,可谓锦上添花啊!”
美人露从琉璃瓶里倒出一滴,言笑感觉手背一阵冰凉,这阵冰凉迅速传到全身,奇怪的是,不但手背光滑细腻,还有消除疲劳之效,方才的疲惫一扫而光,精神百倍。
“怎么样?美人露就是美人露,看公子一定劳累了吧,这美人露用的新配方,试过了才知道好,一年就只产这么几瓶,一滴值千金,美人就应该配美人露,我对美人就是这么慷慨!”
“抱歉,能否请问一下,这美人露是用的什么配方?是否有用膏炉?或者精萃炉?还是其他的新型的工具?”言笑道。
男子却收起了笑脸,这秘方可不能泄露出来,他轻咳一声,故作把发上的红丝带整理到颈后,以缓解尴尬。
言笑见男子没有要说的意思,他只好作罢,正要离开,这男子忽又叫住,道:“公子留步,这刚好有一小樽试用装,拿回去试试,今日心情好,给你拿去,可好?”
这么贵的东西还有试用装?言笑抬眼看到男子喜笑颜开的模样,便谢过拿了,正好拿了回去还可以研究一下如何制成。
阿肆见言笑似乎有些高兴,他便不拦着了,在前面指着前后左右介绍道:“答愿巷里面前后左右座落着梅兰竹菊四个室,每个室主要经营的不一样,我娘在兰屋,等会儿会见到她,一定要先屏住呼吸,娘让你抬头了,你再抬头,不然她会不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