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年长姜青葶几岁,所以对姜青葶姨母的记忆反而更深。
她见到人时疑心自己看错了,想追上去探个究竟,又怕和姜青葶两人错过,踌躇间,那人很快隐没在人群中。
但姨母分明已经……
姜青葶下意识否了:“如果姨母还在,姨父都病成这般了,她怎么会离开沈家?沈家……”
可是她忽然想起,之前在沈家问起,竟是连牌位也没给姨母设一个。
沈宜春说的那些理由又实在敷衍,很难令人相信。
难不成,姨母是真的还在世么?
姜青葶飞快甩头,将繁杂的念头甩开:“姐姐一定是看错了,世上人多有相似,倒不奇怪。”
海棠自己也并没有什么把握,道:“我也不敢确定,只是觉得该和你说一声。”
“嗯。”姜青葶勉强笑笑,“我……”
“姜娘子,我可是依诺来了,你怎么说?”
一道声音传来,打断了姜青葶的话,是左思思。
姜青葶和海棠头一回来盛京,分明与左思思素昧平生,不知为何,她的态度总是满满的针对。
不过姜青葶奉行来者是客,还是很快收敛心神,热情地迎了上去:“左娘子来得巧,这会儿人不多,我给你拿十个竹环来。”
左思思捏着竹圈左看右看,突然皱着眉头说:“我是不是中了你的诡计?”
姜青葶轻咬下唇,为难道:“左娘子这是哪里话,我可分文没收的。”
左思思哼了一声。
她一心念着手镯,每个圈都往那角落丢。
可惜竹圈落得不是远了,就是近了,最后一回,也不过是堪堪弹在了附近其他陶偶身上。
左思思气得跺脚。
她要是只盯着最近的陶偶丢,其实也不见得就真的会十圈全空。
不过近处都是些便宜的小玩意儿,许多人瞧不上,都想要更贵重的。
不知不觉,反而花了比直接买还要多的银钱。
姜青葶挣的就是这个不甘心。
她盈盈一笑:“有些可惜,险些中了呢。左娘子明日再来,指不定就成了。”
左思思本来就恼着,闻言更是瞪大了一双眼,怒道:“还不都怪你,你把陶偶放这么远干嘛?!”
姜青葶被质问得一愣。
把代表多宝镯的陶偶放得最远,和她特意挑这造型一样,自是为了给客人增加难度,好让她多挣些银钱。
这显而易见的,可让她怎么答?
不过左思思也不是真要她说个道理出来,很快又朝姜青葶伸了手:“再给我十个!”
姜青葶还没说话,左思思又补了一句:“我给钱!”
阿昭本来在应付旁的客人,怕姜青葶被人找茬,余光时不时扫过她那处,见状实在满心佩服。
和姜青葶昨夜说的一样,左思思居然真的花钱来自己投环了。
姜青葶笑眯眯地又拿了十个竹圈递给左思思,还顺手摘了一根糖葫芦:“投十次圈,就能吃一根糖葫芦。”
左思思接过去,嘴上却还不饶人:“这玩意儿酸得要死,又难吃又便宜,你真是个黑心肠。”
姜青葶露出个无可奈何的笑:“我下次挑甜的。”
“甜的吃多了坏牙齿,你果然不是个好东西。”左思思愤愤地叼了一口糖葫芦。
“……”
行吧。
姜青葶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为了晚间的宴饮,姜青葶提前跟客人们说了要早些收摊。
还不到罢市的鼓声敲响,三人就收了东西,赶着家里的马车往金玉酒家去了。
罢市鼓声针对的是沿街摊贩,对店面楼铺没什么管束,有的铺子甚至会连夜敞开大门迎客。
只是入夜后行人变少许多,许多小铺抢不过大店的生意,干脆也随着早些关门回家歇息了。
金玉酒家地段好,菜肴也精致,时常有人约着三五好友来此通宵达旦饮酒作乐,向来是不愁客源的。
店里的灯笼火烛都是用的上好虫白蜡,烧得整个楼亮如白昼。
姜青葶的朴素马车,在楼前一众华美钿车中显得实在寒酸,哪里还有当初在黎州的富贵风采。
海棠都有些受不住这落差,但姜青葶在店小二过来接缰绳时,神情自若,还细致地交代自家这匹老马要吃什么草料裹什么豆子。
她们之前就已经定了雅间,这会儿还没到约定的时辰,本来是准备先过来等着陈珠的,没料到陈珠居然到得更早。
陈珠倚在柜台前熟络地与人说笑,衣衫还是早上姜青葶见的那一身,挽起的发髻中却多了一支蝴蝶金钗,随着动作,蝶翼轻轻颤动,在店里明亮的烛光中熠熠生辉,好些路过的女客都忍不住投去目光。
姜青葶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气,不枉她特意嘱咐金铺下的功夫。
看到姜青葶,陈珠笑着招了招手:“我刚巧遇见几个熟人,便先过来了,妹妹可别介意。”
姜青葶微微一笑,走上前道:“陈姐姐说笑了,我们定的雅间是三楼云萝阁,姐姐的好友要一道么?”
陈珠摆手:“他们都各自有约,不用管。”
姜青葶将海棠和阿昭介绍给陈珠:“这是我认的姐姐海棠,这位是我远方表哥蒋昭。”
海棠朝陈珠问好,阿昭神色倒是有些不自然——他在牙行时,和陈珠打过交道。
虽然做的都是正经活儿,却被陈珠言语调笑过几回,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姜青葶的“表哥”,还被带着出来应酬,难免有些局促。
陈珠眸子一转,笑了:“甚好,你们一家美的美,俊的俊。”
居然没多问,也没多说什么。
店小二在前头引路,姜青葶和陈珠并肩而行,海棠和阿昭则慢一步跟在后面。
陈珠显然是这里的常客,时不时遇见认识的人,就要停下打几声招呼。
姜青葶之前只知道她寡居城东小巷,有几间铺子可以收租金维持生计,闲散度日,没料到对方在内城也有这么多熟人。
等坐进云萝阁,陈珠还在笑:“我原本只是路过随口说了几句话,妹妹赠了大礼不算,竟然这么大手笔,金玉酒家的三楼雅间价格可是不便宜的。”
姜青葶有些不好意思:“时常听人说这里的菜肴品类繁多,滋味也很是绝妙,难得有机会和家里人好好吃顿饭,就想来长长见识。”
饭菜都上得很快,穿着淡紫色同款衫裙的侍娘托着菜盘呈来,还有个领头的负责唱菜名。
金玉酒家的菜色倒是没令人失望,珍馐满案、鲜香入味,肉质鲜嫩,果蔬脆甜。
这一桌三个女子,还有个阿昭还在服药,吃不得酒。
姜青葶问过陈珠的意思,点了三壶桂花清酒,清甜适口,不易醉人。
阿昭就端着淡茶和她们举杯共饮。
刚开始大家都还矜持些,杯筹交错,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闲话,慢慢就都放开了。
陈珠是在外头饮酒惯了的,酒量最好,姜青葶和海棠差些,但桂花清酒入口柔和,也只是微醺,面上染了淡淡的红。
阿昭只管闷头吃饭,姜青葶三人则聊得天花乱坠,从桌上的菜式谈到盛京时兴的缎子花样,陈珠间或穿插几句别人的小话。
譬如孙婆婆,原是来盛京找儿子的外乡人,不知怎的开起了小饭馆,也不说找人的事儿了。
譬如姜青葶隔壁那一户,夫妻俩得子不易,溺爱坏了,气死老爹,打骂老娘。
再譬如……
海棠投桃报李,隐去黎州身世,也跟她说自己以前听来的坊间传闻。
有的姜青葶听过,有的没有,反正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酒过半巡,陈珠端着杯子忽然笑了一声:“我一开始还以为姜妹妹邀我吃饭,是想劝我帮你推介首饰胭脂,好让你以后生意好做,没想到真为了吃来的。”
姜青葶正捏着筷子要去夹薄荷煎鱼,闻言一愣,她收回手,不自觉坐直了些。
要说她一点多余心思都没有,也是假话,在看到陈珠与金玉酒家的客人相熟后,更是心动。
但与陈珠刚开始打交道,饭桌上说这些难免倒人胃口,姜青葶没想做这突兀事儿。
陈珠看她扭捏,反而忍俊不禁:“我这人讲话不过脑子,不过呢,自问没什么坏心。随口一问罢了,姜妹妹好生吃你的就是。”
姜青葶顿了一会儿,正色问道:“陈姐姐觉得我做的胭脂如何?金钗又如何?”
陈珠道:“胭脂我还没上脸,不过试了一试。颜色鲜艳,粉质细腻,比一般铺子的劳什子珍品货色都好,但要是与金枝楼的比,又欠缺了一些。”
这个姜青葶心里其实有谱,赶制出来的东西,用的又不是最好的材料,能得这个评价已是很好。
便只平静地点了点头。
陈珠看她神态动作,笑道:“看来姜妹妹能制出更好的。”
姜青葶道:“只是需要些时间,等下一批制好了,我再给姐姐拿两盒。”
“好。”陈珠并不拒绝,继续道,“至于这蝴蝶金钗么,姐姐说句实在话,图样实在是美极了,但是金铺手艺也就凑合,细看的话还是有些缺憾。倘若有个技艺老道的打金匠出手,想来能更上一层楼。”
姜青葶轻轻叹了口气。
道理她都懂,但是……贵啊,她现在挣的银钱,买了材料后,实在请不起一个老金匠了。
陈珠看出了她的为难,安慰道:“不过我这是吹毛求疵了,正经来说,胭脂和金钗都是极好的,今日我戴了半天,问起的人可多了。我瞧妹妹所谋不小,不必着急,这路啊,是要一步一步走的。”
“我明白,谢谢陈姐姐。”姜青葶也明白,因此并没有沮丧太久,很快恢复了精神,“这道薄荷煎鱼味道很好,你们也都尝尝。”
姜青葶拿起布箸,给陈珠和海棠各夹了一块鱼肉。
正要给自己夹,发现对面有双黑眼睛正定定望着自己。
姜青葶想了想,往阿昭碗里也放了一块:“你也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