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青葶的确有些心软,但她说出这话,却不是因一时的热血上头。
投环游戏生意比姜青葶预料的火爆,她和海棠忙起来连饭也吃得敷衍。
更重要的是,搬来小院没几天,左邻右舍的陌生人,让姜青葶和海棠受了不少惊吓。
姜青葶原本就在考虑去牙行招个护卫,如今重遇阿昭,眼见他也是个知恩图报的,怎么也比外面不知根底的人来得好。
阿昭停了步子,迟疑地回过身来。
姜青葶继续道:“既然你要报恩,我又缺人,不如省了牙行那一步,直接留下吧。你在牙行签的什么契?”
“是一年的活契。”犹豫了一会儿,阿昭答道。
“看来你虽然失忆了,却没有变傻嘛,没签死契就好办。”
姜青葶问了后,心里有了数:“牙行也是正经营生,活契倒是好解,不过这会儿罢市的鼓声响了,不好上门打扰,我们明日再去说。”
阿昭低低应了一声。
海棠陪在姜青葶边上,看他们说话,反正不管姜青葶做什么决定,她都不会反对的。
等事情基本定下来了,海棠才对姜青葶说:“娘子,我去把之前的饭热了,再炒几个菜就能成。阿昭要留下吃么?”
“当然要吃。”说话的却不是阿昭,是姜青葶,她一脸的理直气壮,“不吃也得坐边上陪着,我家不养闲人。”
“好的。”海棠噗呲一声,笑着走开了。
姜青葶看了眼阿昭:“你之前是睡的墙脚还是屋檐?”
阿昭偏开头,不吭声。
“不说也没事儿。”姜青葶道,“牙行那边的人显然都在挤兑你,就别去讨嫌了。小院房间不多,我和姐姐各住一间之后就只剩个杂物间,你和我一起来收拾收拾?”
阿昭这才迎上姜青葶的目光,道:“好。”
姜青葶将人领着,一路跟他说这边架子是摆的红蓝花,做胭脂用的,晚些还要再处理。那边是灶房,平时都在屋里吃饭,天气好也可以摆在院里吃。另一边又是净室云云。
阿昭默默记下。
杂物间当然没有现成的床榻,但有备用的草席和褥子。
姜青葶点亮桌上的烛火,指挥着阿昭自己打地铺:“今夜不冷,你先将就一下,明日我们一道去买你用的东西。”
阿昭倒不怎么介意:“这样已很好了。”
说是杂物间,其实只是屋里存放了些平时用不上的物件,并不杂乱。
除了几个柜子和木架,就是角落用厚重的布幔隔了个单独的空间。
阿昭动作生疏地铺床,姜青葶在一边看着,目光飘忽了一瞬:“那个……忘了问,你没什么忌讳的吧?”
“什么?”阿昭停下手里的动作。
姜青葶轻轻咳了一声,她也是这时才想起来:“我将母亲和姨母的牌位放布幔后头的,有时候会来给她们摆点果子。”
阿昭看着她,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姜青葶有点心虚:“我可以跟你换一个房间的,等床买好了,你住我那屋去,我那边采光更好。”
“没关系。”
姜青葶愣了一下。
阿昭唇角微微弯了一弯,原本锋锐的五官敛了棱角,柔和了许多:“我住这儿就好,只希望两位长辈别怪罪我唐突。”
姜青葶低声道:“我和母亲还有姨母相处不久,但是我知道,她们都是极好的人,不会怪罪的。”
烛光闪烁中,她的神情笃定,眼里流淌着淡淡的怀念与温情。
阿昭看着她,心道:这话倒是可信,因为姜娘子和她们一样,也是极好的人。
打理妥当后,阿昭站起身来。
姜青葶不知在想什么,有些走神,阿昭默默等了一会儿,突然问:“我是不是该给两位长辈上柱香?”
姜青葶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啊……不用,我们不兴那个,心里记着她们,要是有什么好酒好茶的,给她们也摆一份就是了。”
阿昭说:“我记下了。”
然后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姜青葶努力在心底扒拉半晌,总算又找到一个话题:“那个,你真的完全没有以前的记忆吗?”
阿昭点头,又摇头:“我之前没有骗你,的确是不记得了。除了这个名字,就只有……”
他想起上次说见过姜青葶画像,对方显然不信,还生了气,此刻便没有继续往下说。
姜青葶显然也记起了这事儿:“我的画像么?”
如今对阿昭的脾性有了更多了解,姜青葶不再疑心他在讲怪话,好奇问道:“那会儿都没细问呢,画像什么样的,上面还有什么字吗?”
阿昭皱着眉回忆:“是一幅扑蝶图,边上应该提了诗,但我实在记不清了。”
他越是努力去想,头就越痛,最后还是姜青葶叫了停:“想不起来就罢了,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
她琢磨道:“我是在梓州往盛京途中遇见你,但从小到大,这还是我头一回来这边。姨父姨母也只在我幼时与我见过……”
想来想去,居然只有那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可能。
姜青葶没忍住哼了一声,还是气不过,又恶狠狠朝桌面拍了两巴掌:“简直晦气!”
阿昭被她惊得一震。
姜青葶道:“没说你。”
她不太高兴地坐了会儿,忽然问:“你认得傅锦吗?”
阿昭茫然摇头。
他醒来到现在,打过交道的人并不多,对这名字没什么印象。
“不认识就对了。”姜青葶咬牙切齿地笑道,“总之此人贪色薄幸,不是什么好货色。倘若有一天你听了这名字,或是见到人,一定要躲得远远的,别惹晦气上身。”
阿昭从姜青葶的神态中窥出了些别样意味,垂下眼睫,从嗓子里勉强挤出一声回应。
正在这时,海棠的声音遥遥传来:“两位,开饭了!”
“走走走!”姜青葶眼睛一亮,拽着阿昭就往外,“我都快饿昏头了。”
阿昭顺着姜青葶的力道没有反抗,视线慢慢落在她拉着自己的手上:“嗯。”
灶房里的小方桌上,海棠已经将饭菜都摆上了,她还摸不准阿昭如今的食量,菜都炒得很大份。
海棠做的菜向来很合姜青葶胃口,她一边吃一边夸,抽空还要劝阿昭放开了吃。
但不等他回应,就又偏头与海棠说笑去了。
也不知道是最近没吃好还是没吃饱,阿昭的胃口的确不错。
姜青葶和海棠各自吃了半碗饭就搁了筷子,但都没离桌,坐在边上讨论着明天的安排。
等阿昭慢慢将桌上的饭菜都收拾完了,海棠道:“幸好我煮得够多呢,险些不够吃。”
姜青葶问:“饱了吗?不够的话,柜里还有一捆面条可以煮。”
阿昭悄悄摸了一把肚子,压下打嗝的冲动:“足够了。”
姜青葶看了他一会儿:“如果饱了,也不要强撑,撑坏了身子更划不来。”
阿昭睫毛一颤,面带赧然:“知道了。”
他很自觉地起身帮着海棠一起收拾碗筷:“我来洗吧。”
海棠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会吗?”
阿昭当然不记得,但是:“我可以学。”
海棠哼笑一声:“免了,大半夜的别把碗砸了,洗不干净我还得重来。你先看着,有心人看一次就会,无心人教也教不懂的。”
姜青葶就是那个无心人。
姜青葶恼极了洗衣洗碗,旁的活路要是海棠不让她做,她要生气,但是这两项是她死活不肯做的。
姜青葶倒是厚脸皮,听海棠说了,不以为耻,还嘻嘻笑了一声:“我有姐姐,往后有阿昭,等我们再攒点钱,还可以买洗碗丫头。”
海棠无奈地笑,果然一边洗一边教阿昭了。
碗碟沾了油,只用热水是洗不净的。
海棠用无患子粉沾水,均匀将碗碟通体抹了一遍,拿丝瓜络轻轻刷洗出泡沫,洗去污迹,再舀清水冲去沫子,最后取出干燥柔软的碗巾擦干碗碟上的水珠,才整齐摆进碗柜。
这活儿不难,只是要做得细致。
姜青葶托着腮在一边看着:“阿昭好好学,明日就不用辛苦姐姐了。”
阿昭很认真地点头:“我会的。”
“我不大会做吃的,所以平时姐姐没空的话,我们都在外头吃。”姜青葶道,“你手艺如何?”
阿昭没有迟疑,说:“我可以学。”
“那就是不会了。”姜青葶也不失望,“之前陈珠姐姐帮了我,我应承了她等我们安定下来就请吃饭。正好阿昭来了,也当接风洗尘,明日我们早些收摊,一道去金玉酒家潇洒潇洒。”
金玉酒家是个三层酒楼,装修精致豪华,姜青葶和海棠还没去吃过,但听附近的人说起都赞不绝口,只是价格贵了些。
不过请客顺便解馋,姜青葶觉得还是很合算的。
海棠没什么意见:“好啊,我早就想尝尝那里的玫瑰酥酪了。”
阿昭初来乍到,更是没什么可说的,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吃过饭不能马上休息,姜青葶正好带着阿昭和海棠一起,将今日收到的铜钱清点了串在一起,又去院里继续处理浸泡过的红蓝花。
这次采买的红蓝花分量更大,不过多了个手劲儿有力又勤快的阿昭,效率高了许多,姜青葶看得满意。
直到睡前,姜青葶才恍惚想起,她今天只跟阿昭说了要做这个学那个,似乎是忘记说酬劳的事儿。
而阿昭本人,竟也容她含糊过去了。
良心隐隐有点发痛。
“……”姜青葶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淡淡月光,睁着眼发了会儿呆。
明日拿阿昭之前丢进来的银钱给他买点补药吧,她心想。
虽然阿昭没有喊过痛,但姜青葶发现他动作时不时有一瞬的迟滞,显然身体并没有彻底痊愈。
毕竟是那么重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