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只挂了几盏红灯笼,整座府邸连个囍字都没有贴,丝毫没有嫁娶的意思。
夙昙趴在房顶上,看见几个人把一顶轿子抬入了冷冷清清的小院。
夜黑风高,刚入秋的季节,倒是凉爽。
小丫鬟掀开帘子,伸出手,从轿子里牵出一个人。
如果没有搞错的话,夙昙要找的东西就在她身上。
“这就是人间的嫁娶风俗吗?新郎也不来迎一下,我看别人家可不是这样的。”新娘子的声音娇滴滴的,委屈得似乎用手指轻轻一戳就漏水了。
“二夫人,奴婢扶您进屋。”小丫鬟语气平淡,上前轻轻扶住新娘子的手臂。
新娘子不挪步,只是问道:“公子……夫君呢?”
“公子稍事就来,二夫人进屋里去等吧。”小丫鬟好心劝慰。
新娘子盖着红盖头,看不见她的面容,想必一定是委屈极了。
丫鬟都这么说了,新娘子只得跟着进屋。
夙昙迅速地飞到了那间屋子的房顶,悄无声息地揭开了一片瓦,正好能看见新娘子。
她由丫鬟扶着坐在了软榻上。
丫鬟随即退出去,轻声关上了房门。
夙昙摩挲着下巴,抿着嘴思考,看不出来这个新娘子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更是想不明白她身上怎么会有自己需要的东西。
迎面吹来了一阵风,夙昙察觉不对劲,抬头去看,借着院子里微弱的灯光,见一个赤衣男子,跳上了屋顶,正在不远处与夙昙四目相对。
是夜无月,看不清对方的脸庞,只是见那一袭红衣,夙昙便料定了他的身份。
“呃……看来你便是新郎吧,小女子无意冒犯,只是初到益州,对这里的婚嫁习俗有些兴趣,所以才会冒昧在此观看,本无意冒犯,这就走、这就走。”
她还没有想出法子,就这么让人发现了,难免有些心虚。
夙昙都多少年没有来过人间了,第一次的任务就能出如此大糗。
还好就她一个人,只要她不说出去就没人会知道这件事。
夙昙尴尬地退去,跳过一方屋顶时,偶然听见底下有人在喊:“公子,二夫人已经进偏院了,您今晚……”
“混账!谁许你叫她二夫人了,不过是个妖人罢了。”
夙昙顿下来听了两句,嗤笑一声,方才离去。
走在树林里,夙昙无趣地拨弄手指,一时之间没了主意。
重要的是,她根本不知道要拿的东西长什么样子,他们就只跟她说了个具体的方位,和那个东西的名字,其他一概不知。
“都欺负我吧,还不就看我是个人类,有点子利用价值,有本事你们来拿!”夙昙嘀咕了几句,踢了踢脚下的石子,随后找了棵树,顺势一倚。
她摊开右手,低头看了看手心的那枚印记。她在人间多耽搁一日,印记便会黯淡一分,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印记消失,她也会消失。
如今还剩三十九日。
抛却从益州赶回酆都的六日,就还剩下三十三日。
“苦啊,苦不堪言!”
更苦的是夙昙的肚子,像是在回应她,一连叫了好几声。
夙昙身无分文,刚返回人间时,一看见路边的美食就挪不动道。
可她哪有银子,只好动了歪心思,从一个富家公子的腰间顺了一只荷包,大吃大喝了几日。
这不,今日才刚到这益州,钱也花光了。
本以为典家办喜事还能蹭一顿,谁知道人家趁着天摸黑把新娘子抬进院子就不管了。
还想蹭一顿呢,没逮住她揍一顿都算她运气好。
夙昙挠了挠脑袋,回想起来才发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真是新郎官吗?”一敲脑袋,这才反应过来,“哪有新郎官一声不响跳上房顶的,听那新郎官与下人的对话,明明是不认可新娘子的,又怎么可能为她穿上喜服呢!”
夙昙懊恼地直拍脑袋,大骂自己:“真是个木头,几年没跟人类接触,怎么傻成这样了!”
而后转身就要回去。
可转念又想,那个红衣男子着实可疑,万一他也是来争夺宝物的,凭借她拙劣的身手,说不准连宝物长什么个样子看不见。
看来还是得从长计议,夙昙一下子泄了气。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已经很久没有饿过了,以前吃的东西虽然谈不上美味,好歹能把肚子填饱。
好在夙昙如今爬得了树下得了水,很快就摘了些可口的野果,再升起一堆火,烤起了鱼。
自己做的东西就是香!
吃饱喝足以后,夙昙随意靠着一棵树,把头抵在树干上,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脑子里面把事情重新捋了一遍。
无意间摩挲着右手食指的戒指,在心中暗暗鼓励自己,饭也吃了,休息也休息够了。
时间接近三更天,万籁俱寂。
凭着记忆,夙昙踏上了返回典家的路。
走了半柱香的时间,前方的路上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夙昙并不想多事,打算绕个远路过去。
谁曾想,绕来绕去竟会离他们越来越近。
怕被发现,只能找个暗处躲起来,想等他们走过以后再出去。
他们的对话令夙昙心生好奇。
男子的声音是那么浑厚,如同一把沉寂已久的古剑,微微启唇便可以划破夜空的静寂。
“即便你回到典家,典玉韬也只是想要你身上的离尘珠,他又不会真心待你。离尘珠给他亦或是给我,又有什么区别呢?”
女子的语气里带着些倔强,开口掷地有声:“那我也不会给你的,如今我的愿望已经达成,只要嫁给典公子,其他任何事情我都不会在意。当初是你自愿帮助我的,我可没有求过你。”
是新娘子的声音,不似方才那般委屈。
夙昙轻轻拨开草丛,不远处果然有两个人影,虽看得不太真切,但他们的对话已经暴露了身份。
连老天爷都在帮她,知道她要回去找新娘子,这就给她送上门来了。
不过听那个男人的意思,他也是来抢离尘珠的。
原来这个宝物如此炙手可热,那个被称作“掌司”的人却派夙昙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来为他争取。
真是奇了怪了。
不由得夙昙多想,前方的二人眼见着便动起手来。
两道奇异的光在夜空中划动,她不是他们任何人的对手,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静观其变。
二人打斗之余,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个人悄悄在靠近。
“咚”
一个什么东西倒在了夙昙的跟前。
她定睛一看,是那身眼熟的新娘服,新娘子的哀叫声随即传来。
夙昙的脑子快速运转,跳过去将她扶起来。
“你是何人?”新娘子低声询问。
夙昙把新娘子的一只手扛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扶在她的腰间,快速摸索了一通。
新娘子歪头看了看夙昙,一把将她推开。
而这时候,岑硩已经来到二人跟前。
“岑硩公子居然还带了带帮手?”新娘子捂着胸口,强忍疼痛。
夙昙木讷地看着刚刚走过来的男子,红色的衣裳,原来是他。
没等他们说话,新娘子再次开口:“别妄想了,就算我今日死在这里,你们也得不到离尘珠的。”
夙昙连忙摆手,跟男子撇开关系:“新娘子误会了,我与这个凶神恶煞的人并无任何关系,我只是碰巧路过此处而已。你们继续,继续。”
方才的那一眼,借着天上的点点星光,夙昙眸中显现的是一个面目狰狞的人,也不知道他红色的衣裳到底是染料还是鲜血。
不知怎的,夙昙莫名有些畏惧这个男子。
说着就要离开。
岑硩没有挡住她的去路,能在这里再次遇见她,岑硩丝毫不意外。
不过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女子竟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逃走,不禁觉得好笑。
同时也在感激上天给了他这副狰狞的面貌,令不少对手望而却步,这一路以来给他省了不少事。
新娘子见状,启唇哀求:“姑娘请慢步,是凌寒出言不逊,恳请姑娘略施援手,将我送回刺史府。”
说完,捂着胸口喷了一口鲜血。
她知道自己今日走不成了,她在赌。
夙昙顿住脚,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压根就不是这个人的对手啊。
可若自己当真一走了之,把新娘子留给他,不就是将送上门的宝物拱手让人了么。
夙昙陷入了纠结。
岑硩仰天大笑,嘲讽道:“你求她?她与你素不相识,怎么可能为了你跟我对着干呢。与其求她救你,还不如赶紧把离尘珠交出来,我说不准一高兴了,还能放过你呢。”
眼见岑硩步步紧逼,凌寒没了退路,被树根绊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公子。”夙昙按压住心中的恐惧喊着,“公子何苦为难一个弱女子呢?”
“弱女子?”岑硩轻蔑地看了她一眼。
“这位……新娘子远不是公子的对手,公子又何必咄咄逼人,新娘子已然重伤至此,公子何不高抬贵手一次,饶过她呢。”
短短的时间,夙昙在脑海中编织了一个法子。
她的来处亦是归处,死了以后一定还可以再回去。
可若今日让这个男子得了手,往后她再想拿到离尘珠就难上加难了。
此番若她能够成功救下凌寒,想必只会有利无弊。
看男子如此志在必得的架势,夙昙只能赌一次。
“你在痴人说梦呢?”岑硩不理会夙昙的劝阻,朝着凌寒伸出手去。
“公子!”
夙昙也不知道叫他以后还要说什么。
好在岑硩顿住了。
说时迟那时快,夙昙快步走到凌寒身边,吵她耳边低声喊了两个字:“闭眼。”
凌寒照做。
“她已经死了。”夙昙假模假样地哭泣着,扭曲的五官,无论再怎么挤眉弄眼也挤不出一滴泪水。
如此拙劣的演技连小孩都骗不过,怎么可能逃得过岑硩那双火眼金睛,他不耐烦地俯下身子,伸出手,欲把夙昙扔出去的姿态。
可就在手指触碰到夙昙的那一瞬间,他被一道强有力的光给弹开了。
夙昙呲着牙,皱着眉头,看起来哭不像哭,笑也不像笑,表情难看至极。
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方才的那道光来自于她食指的那枚戒指。
岑硩被弹到了一丈外,眯眼瞧着这一切,自觉是小瞧了这女子。
“没想到掌司给的东西还有这种奇特的功能,我还以为只是给我装饰用的呢。”夙昙恢复了笑脸,顾不得其他,举起手仔细观摩起那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