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还没亮,李婉桢就被叫醒了。
母亲请来的梳头婆已经等在厢房外面,手里端着梳妆匣子。厢房里点着红烛,桌上摆着嫁衣。嫁衣是府城最好的裁缝做的,前襟绣着金线石榴花。
梳头婆让她坐在镜子前,把她的头发一层一层盘上去。盘一下,念一句:“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梳完头,穿嫁衣。母亲过来帮她系前襟的扣子,手指有些抖,系了好几次才系上。
“阿妈。”
“嗯。”
“我嫁过去,会好好过日子的。”
母亲没接话。她把扣子系好,又整了整女儿的肩膀,然后她从樟木箱子里取出那块碎花砖,放在李婉桢手心。
“带着。”
李婉桢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花砖。灰绿色的釉面,淡粉色的小花,跟了她快十年了。
“想家了,拿出来看看。”母亲说。
李婉桢把砖攥紧了些。她看着母亲,说:“阿妈,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在家——”
“我没事。”母亲打断她,语气很快,像是不想让她说下去。停了一下,母亲又说:“你阿爹过两个月也要回暹罗了。家里有下人,有铺子,我忙得过来。”
李婉桢看着她。母亲说“忙得过来”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在看桌上剩下的半截红烛。
李婉桢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
母亲又低声补了一句:“你到了陈家,嘴甜些,礼数周全些。你那个性子,太直,到了人家家里,别跟在家似的。”
“我知道。”
“还有,”母亲顿了顿,“他身子不宜操劳,你多担待些。夫妻之间,别计较太多。”
李婉桢点了点头,门外传来迎亲婆子低声报吉时的声音。母亲伸手把女儿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说:“嫁过去,好好过。有事写信回来。”
李婉桢点了点头,看着母亲。“阿妈,我记住了。您和阿爸保重身子。”
母亲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她弯腰上轿,手扶着轿门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攥着那块手帕。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婉桢想说点什么,但轿帘落下了。
二
轿子停稳。有人掀开轿帘,扶她出来。她低着头,只看到脚下的石板地和一双双来来往往的脚。进了正厅,司仪的声音传来。一拜天地。二拜祖宗。夫妻对拜。
对拜的时候,她透过盖头的边缘,看到了陈景珩的黑色缎面鞋,鞋面很干净。他站在那里,很稳,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声音。
拜完堂,司仪喊了一声“礼成”。苏清筠的声音响起:“小叔,扶新娘子进房。”
她被扶进三房的小院。院子不大,一间正房,两间厢房,天井里种着一棵玉兰。进了正房,苏清筠让她坐在床沿上,笑着说:“阿桢,先坐一会儿,三弟马上进来。”
苏清筠退到门边,没有走远。
门开了。陈景珩走进来,脚步很轻。他走到床前,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揭开了盖头。
烛火晃了一下。李婉桢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烛光里,他的脸比白天看着更瘦一些,眉眼清秀,眼神很安静。没有新婚男子那种热切的欢喜,也没有笑,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脚稍微往后退了半步,跟她之间,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苏清筠扶她坐在床沿,端来一碗甜汤圆。本该由青娘母接手的环节,她自然而然地接了过来,低声说:“阿桢,别拘着,咱们自家人,不讲那些虚礼。”
说着把碗递过来。“虚礼不讲,合房丸还是要吃的,图个吉利。”
她又递给陈景珩一碗。“小叔,一人一半,换着吃。”陈景珩接过去,吃了几颗,把碗递过来。李婉桢接过他的碗,吃了剩下的。甜汤圆已经有些凉了,糯米黏在齿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泛上来一股甜腻。
苏清筠收了碗,说几句“和和美美、团团圆圆”的吉利话,便退了出去。
门合上,房间里只剩红烛的光在墙上晃。
陈景珩站在离床沿一步远的地方,没有坐过来。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委屈你了。”
李婉桢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不喜欢,也不是不耐烦,比那些都更深,也更沉。她说不出话,只是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翻开一本书,手指搭在书页边角上,没有翻页,只是反复摩挲纸边。
李婉桢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的背影,红烛的光在他肩上晃。他翻书页的手很慢,手指搭在纸页边缘,眼睛落在书页上,但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真的在看。
她忽然明白了。他退的那半步,他说“委屈你了”时的语气,他坐在桌边看书的背影,都是在告诉她一件事:他给不了她寻常夫妻的东西。礼数他会给,名分他会给,吃穿用度他会给。唯独情爱,他掏不出来。
苏清筠在门外喊:“小叔,该出去敬甜茶了。”
陈景珩应了一声,站起来。他看了李婉桢一眼,说:“你先歇着,一会儿大嫂来带你。”然后他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苏清筠进来领她换了敬茶服,走到正厅。
甜茶已经备好了。大红盘里摆着红木杯,斟的是加了红糖的茶。
苏清筠走在前头,李婉桢跟在后面。
先到陈老先生和陈老夫人面前。李婉桢跪下去,双手捧茶,举过头顶。
“阿爹,请喝茶。”
陈老先生接了,饮了双杯。按照习俗,敬茶有“双杯”的讲究,长辈饮双杯,图的是“成双成对、好事成双”的彩头。喝完茶,陈老先生再把红包放在盘子里。
“起来吧。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这么拘着。”
“多谢阿爹。”
李婉桢又端起第二杯,举过头顶。“阿妈,请喝茶。”
陈老夫人接了,也饮了双杯。她把红包放在盘子里,又看了李婉桢一眼。那一眼比方才长了些,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添了一句:“往后好好的。”
“多谢阿妈。”
李婉桢站起来,退到一边。然后是陈景岳,再是陈景瀚。
到二房的时候,二嫂黄淑娴坐在二房的位置上,穿一件素色旗袍,头发挽得齐整,正低头跟身边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说话。那孩子穿着一件红色小褂,脸蛋圆圆的,眼睛很亮。
苏清筠在旁边轻声说:“那是二房的儿子,绍钦。”
黄淑娴身边还跟着一个更小的,刚会走,被她用一只手揽着,站在椅子和母亲之间。穿着一件小红袄,腿还站不太稳,扶着黄淑娴的椅子腿,睁着眼睛四处看。
苏清筠又轻声补了一句:“那个小的,叫绍怀。还不会说话呢。”
李婉桢跪下去敬茶。黄淑娴站起来接了,把红包放进盘里,又拉着李婉桢的手说:“阿桢,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她说话温温和和的,声音很轻,但听得清楚。
李婉桢叫了一声“二嫂”。黄淑娴笑了笑,低头对身边的绍钦说:“绍钦,叫小婶。”
小绍钦仰着头看了李婉桢一会儿,然后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
“小婶,你以后要建大房子吗?”
满堂人都笑了。黄淑娴把儿子拉到身边,说:“钦儿,别乱说话。”绍怀被婆子抱起来,不知道大人们在笑什么,也跟着咧了咧嘴,没出声。
李婉桢笑着摸了摸绍钦的头,说:“小婶会的。”绍钦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去啃手里的糕点。
满堂人还在笑,笑一个孩子的童言无忌,可李婉桢心底轻轻一动,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敬完了至亲,婆子领她回到正厅门口。她站在苏清筠身后,端着剩下的甜茶,等宾客散得差不多了,再跟着大嫂一桌一桌地去敬。
陈景珩也在。他站在正厅的另一侧,跟几个族中长辈说着话,语气温和,礼数周全。隔了大半个厅堂,他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又收回去,继续跟长辈说话。
李婉桢收回目光,跟着苏清筠走向下一桌。
三
婚宴散了,李婉桢回到三房的小院。
房里点了灯,陈景珩已经换了寝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累了吧?”
“还好。”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把珠钗一支一支卸下来,搁在妆匣里。镜子里照出他的侧影,低着头,翻了一页书。过了一会儿,又翻了一页。可他的手停在那一页上,半天没有动。
“你在看什么书?”她问。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把书合上。
“随便翻翻。”他把书搁在床头,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株玉兰,叶片浸在月色里,泛着一层银灰的薄光。
他站了一会儿。“早点歇着吧。”
她点了点头。他吹了灯,在床的另一侧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被褥铺得齐整,中间空着的地方像是特意留出来的。
黑暗里,她听着他的呼吸,轻、慢,却十分匀净。她望着床顶,想起揭盖头时他那句“委屈你了”。那三个字不是客套敷衍,他是真的觉得委屈了她。她远嫁而来,而他,拿不出寻常夫妻该有的情意。
她悄悄探手到枕下,摸出那块碎花砖攥在掌心,凉意沁上来。她闭上眼。
四
婚宴之后第三天,二房的人要回暹罗了。黄淑娴带着绍钦来三房的小院跟李婉桢道别。绍钦跑到院子里看玉兰树,仰着头说:“小婶,你这里好小。”黄淑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钦儿,别没规矩。”李婉桢说:“没事。”
黄淑娴拉着她的手说:“阿桢,我在暹罗,你在这边,隔得远。但以后有什么事,你写信给我。我在暹罗方便,缺什么料,跟我说一声。”李婉桢说:“好。”
黄淑娴顿了一下,又说:“阿桢,还有一件事。海上风浪大,书信常常延误。暹罗到潮州的船,有时候遇上风浪,一两个月才到也是有的。若是许久收不到回信,不要太过焦虑。等船到了,信自然就来了。”
李婉桢点了点头。“多谢二嫂,我明白了。”
黄淑娴看着她,笑了一下。“你一个人在这边,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写信给我。就算信慢,总会到的。”
黄淑娴看了看院子,又继续说:“三房的宅地我还没去看过,下次回来,应该就能看到了吧。”李婉桢愣了一下。黄淑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拉着绍钦走了。
绍钦走的时候,回头对李婉桢喊了一句:“小婶,你建好大房子了要告诉我!”
李婉桢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巷口穿来一阵风,吹得玉兰叶片沙沙轻响。那天晚上,李婉桢坐在三房小院的玉兰树下,陈景珩在屋里看书。
她想到了与黄淑娴告别时,她和绍钦说的话。她抬头看那棵玉兰树。树不大,刚种下没几年,枝叶还稀。等它长大了,枝叶撑开,能遮住半个院子。
她把砖攥在手里,凉意渗进掌心。这块砖跟了她快十年了,从曼谷到潮州,从李家闺阁到三房小院。她每天晚上把它压在枕头底下,摸一摸。虽然砖是冰冷的,但终归是实实在在的。
这座厝,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建起来。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块地在那里,等她去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