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艺术会

牛奶计划进行到第二十五天时,南京的秋天终于有了实感。

早晨的风开始带着凉意,吹进教室时,靠窗的同学会下意识地把校服外套裹紧些。梧桐叶的边缘卷起枯黄的弧度,每天都有新的落叶铺满通往教学楼的小径,踩上去的碎裂声越来越密。

周五的早自习,林其森照例把牛奶放在穛述桌上。盒子是凉的,沾着清晨的寒气,在桌面留下一圈小小的水渍。

穛述正低头背英语课文,声音很轻,嘴唇无声地开合。看见牛奶盒,他顿了顿,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接过,插上吸管。动作比一个月前熟练多了,但依然带着那种刻意的轻缓,好像怕发出太大声音。

“谢谢。”他说,声音和之前二十五天一样轻。

林其森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很结实。他翻开物理课本,盯着那些力和箭头的图示看了几秒,又侧过头看穛述。

穛述在喝牛奶。小口小口的,脸颊随着吞咽微微鼓起,喉结轻轻滚动。晨光从东边的窗户斜进来,正好落在他侧脸上,把那两粒痣照得格外清晰——上嘴唇那颗几乎要碰到吸管壁,下嘴唇那颗则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林其森盯着看了三秒钟,转回头。他抓起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了几道线,又涂掉。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和穛述喝牛奶的细微声响混在一起。

早自习的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程挽宁转过身,马尾辫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周末艺术节第一次彩排,别忘了啊!”

“记得记得。”林良友打着哈欠,“你都念叨八百遍了。”

“这次是带妆彩排!”程挽宁眼睛亮晶晶的,“服装都准备好了!”

穛述正好喝完最后一口牛奶。他把空盒捏扁,正要塞进桌肚,林其森忽然伸手:“给我。”

穛述愣了一下,浅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但他还是把捏扁的牛奶盒递了过去。林其森接过,随手扔进自己桌边的垃圾袋——那里面已经有好几个同样的空盒子了,扁扁的,一个摞一个。

“你……”穛述开口,又顿住了。

“怎么了?”林其森挑眉。

穛述摇摇头,没说话。但耳根又泛起了那种熟悉的、浅浅的红。他转回头,翻开下节课要用的数学书,坐姿端正得像棵小白杨。

上午第一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今天讲函数图像,在黑板上画了条波浪线,像心电图。

“这个图像,”数学老师用粉笔敲了敲黑板,“要会画,更要会看。考试经常考。”

底下响起一片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穛述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着,字迹工整,重点用红笔标出。林其森撑着下巴,目光落在那些弯弯曲曲的函数图像上,又无意识地飘向穛述的侧脸。

穛述听得认真,微微蹙着眉,嘴唇无声地念着公式。那两粒痣随着口型变化轻微起伏,像某种安静的、有节奏的韵律。阳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他睫毛上,把睫毛染成淡金色。

林其森盯着看了会儿,忽然伸手,用笔帽轻轻碰了碰穛述的手肘。

穛述笔尖一顿,在笔记本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转过头,帽檐下的眼睛带着询问。

“借支红笔。”林其森压低声音。

穛述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红笔递过去。笔身是磨砂的,摸起来有细微的颗粒感。林其森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穛述的手指——很凉的触感,像秋天的溪水。

他在自己的课本上划了几道,又还回去。穛述接过笔,放回笔袋,继续记笔记。但林其森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下课铃响时,数学老师布置了十道练习题,下周一交。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林其森啧了一声,把练习册塞进书包。侧头看穛述——他已经开始做第一题了,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列出一串清晰的步骤。

“你不休息?”林其森问。

穛述摇摇头,笔没停:“早点做完,周末有空。”

“周末干嘛?”

“画画。”穛述顿了顿,又补充,“还有排练。”

林其森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空是那种秋季特有的、高远的蓝,几缕白云懒洋洋地挂着。梧桐叶在风里哗哗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中午吃饭时,程挽宁抱着个大纸箱冲进食堂,脸上兴奋得发红。

“服装到了!”她把纸箱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快看快看!”

箱子里是几套校服——但不是他们平时穿的蓝白款,而是更像日式校服的深色立领装。程挽宁拿出一件在林良友身上比划:“你是篮球队队长,穿这个!”

林良友翻了个白眼:“我演的是你剧本里的‘篮球队队长’,不是真的篮球队队长。”

“都一样!”程挽宁又拿出一件,递给穛述,“这是你的,美术生标配——白衬衫,深色裤子,再加个围巾!”

穛述接过衣服,手指在柔软的布料上轻轻摩挲。那是件很干净的白衬衫,领口和袖口都熨得笔挺,叠得整整齐齐。

“试试?”程挽宁期待地看着他。

穛述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他抱着衣服去了洗手间,几分钟后回来时,整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白衬衫很合身,衬得他肤色更白。深色长裤勾勒出修长的腿型,裤脚刚好盖住鞋面。他没戴帽子,栗色的头发有些乱,软软地搭在额前。那两粒痣在白衬衫的映衬下格外显眼,像两颗小小的、深色的种子。

食堂里好几桌人都看了过来。程挽宁倒吸一口气:“哇——”

林良友吹了声口哨:“可以啊。”

陈孀温声说:“很合适。”

谢榆推了推眼镜,点点头。

穛述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衬衫下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看向林其森,浅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询问。

林其森盯着他看了很久。阳光从食堂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穛述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白衬衫的布料在光下微微泛着光,那两粒痣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行。”林其森最终说,声音有点哑。

穛述松了口气,但耳根的红还没褪去。他小声说:“我去换回来。”

“别呀!”程挽宁拦住他,“多穿会儿,适应适应!”

穛述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走回座位坐下。他坐得很直,背脊挺得像棵小白杨,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绞着衬衫下摆。

林其森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他绞在一起的手指掰开。

“别抠。”他说,声音很平静,“衣服要皱了。”

穛述的手指僵住了。林其森的手还覆在他手上,掌心温热干燥,贴着穛述微凉的皮肤。他能感受到穛述手指的骨节,能感受到那细微的颤抖。

两人维持这个姿势大约三秒钟。然后穛述猛地抽回手,低下头,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

林其森收回手,插进裤兜。他转回头,继续吃饭,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余光里,他看见穛述低着头,手指在桌下蜷缩又松开,呼吸变得很轻,很轻。

下午的体育课,天空阴了。厚重的云层从北边涌过来,空气里有雨前的土腥味。体育老师看了看天,决定让大家自由活动。

男生们照例去抢篮球场。林其森今天状态不好,投了几个球都没进。他啧了一声,把球扔给队友,转身往操场边走去。

穛述坐在老位置——双杠旁边的台阶上。他没换回校服,还穿着那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拿着速写本,但没在画画,只是看着操场,好像在发呆。

林其森在他旁边坐下。草地还带着午后的余温,坐上去暖烘烘的。

“不画画?”林其森问。

穛述摇摇头,声音很轻:“没带笔。”

“我带了。”林其森从兜里摸出支笔——是那支画着简笔小猫的铅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顺过来的。

穛述愣了一下,浅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我的笔?”

“嗯。”林其森把笔递过去,“早上借的,忘了还。”

穛述接过笔,手指在笔身上轻轻摩挲。那个简笔小猫已经有些掉色了,但轮廓还在,圆圆的脑袋,翘翘的尾巴。

“画什么?”林其森问。

穛述沉默了几秒,然后翻开速写本,拿起笔。但他没画操场,也没画远处打球的人,而是在纸页的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牛奶盒。

方方正正的盒子,吸管插在锡纸封口上,旁边还画了几滴冷凝的水珠。画得很细,连盒子上的商标都勾勒出来了。

林其森盯着那个牛奶盒看了很久。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声音很轻,很稳。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纸页上,把铅笔的痕迹照得发亮。

“第二十六个。”穛述忽然说,声音很轻。

林其森转头看他:“什么?”

穛述的笔尖顿了顿。他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抿紧的嘴唇和那两粒微微起伏的痣。

“今天的牛奶,”他说,声音更轻了,“是第二十六盒。”

林其森愣住了。他盯着穛述看了三秒,才开口:“你数了?”

穛述点点头,没说话。但他的耳根又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脖颈,在阴天的灰白光线里,像两片透明的花瓣。

林其森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看着穛述,看着他那双在帽檐阴影里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握着笔的、微微发抖的手指。

操场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远处有女生跳皮筋的欢笑声。风吹过,带来更浓的土腥味,和雨前特有的、湿润的凉意。

“要下雨了。”穛述忽然说,抬起头看向天空。

话音刚落,第一滴雨就落了下来,打在速写本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雨丝细密,很快就连成了线。操场上的学生开始往教学楼跑,吵吵嚷嚷的。

林其森和穛述也站起来。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林其森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撑在两人头顶。

“跑。”他说。

穛述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跑,林其森的外套撑在头顶,像一顶小小的、临时的伞。雨点打在外套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跑步时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和骨骼的硬度。

跑到教学楼门口时,两人都微微喘着气。林其森的外套湿了一大片,深蓝色的布料变成了近乎黑色。穛述的白衬衫也湿了肩膀,贴在皮肤上,隐约能看见底下清晰的锁骨轮廓。

“谢谢。”穛述说,声音里带着喘息。

林其森嗯了一声,把湿透的外套搭在手臂上。两人并肩走进教学楼,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走到教室门口时,穛述忽然停下脚步。

“你的笔。”他说,把那支画着简笔小猫的铅笔递过来。

林其森接过,指尖又碰到穛述的手指。这次穛述没躲,只是手指微微颤了颤。

“明天……”林其森开口,又顿住了。

穛述抬起头看他,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走廊惨白的日光灯光,还有林其森自己的倒影。

“明天还带牛奶。”林其森最终说,声音很平静。

穛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点头。很轻,但很确定。

“嗯。”

放学时,雨已经停了。天空被洗过,呈现出一种澄澈的、水洗过的蓝。梧桐叶上的水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挂满了细碎的钻石。

六个人一起走出校门。穛述已经换回了自己的校服,棒球帽也戴上了,帽檐压得低低的。但林其森还是能看见,他耳根那抹红还没完全褪去,在夕阳的暖光里,像两片透明的花瓣。

走到岔路口时,大家各自分开。穛述往左,林其森往右。走出几步后,林其森忽然回头。

穛述也正好回过头。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夕阳落在他们中间,把柏油路面染成温暖的橘色。风吹过,带起几片湿漉漉的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

林其森朝他挥挥手。穛述也抬起手,很轻地挥了挥,然后转身,走进了那条巷子。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林其森的脚尖。

林其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口袋里那支铅笔硌着他的大腿,笔身上那个简笔小猫的轮廓,隔着布料,传来细微的、温热的触感。

他忽然想起穛述速写本上那个牛奶盒,和那句很轻的“第二十六个”。

心里那簇火,在雨后的凉风里,安静地、持续地燃烧着。

[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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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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