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夏天的奏鸣曲总是从一阵温柔的暖风开始,像是管弦乐前的调音。接着,蝉鸣逐渐拉响序曲,阳光则以最直接的方式——毫不掩饰的炽烈光束——将这场交响推进**。校园的一切都在配合这场无声的演出:树影斑驳,草地炽热,连行人的脚步声似乎也多了几分燥动。梁夏站在其中,感受到一种悄然涌动的紧迫感——像是这场乐章里隐藏的一段高音,尚未被演奏,却已开始酝酿。

而梁夏,在这无形的旋律里,感受到的是一种隐秘而持续的紧迫。

她坐在寝室里,手边摊着一摞单词卡片,风扇发出细碎的嗡鸣,像是夏日空气里喘息的声音。上学期她以专业第一的成绩通过了英语四级,老师们对她六级的期待毫不掩饰——“你一定没问题”“这次争取拿高分啊”“你一贯稳的”。这些话在她心里不断回响,像是一层透明却厚重的玻璃罩,将她困在一种看不见的压力之中。

从小学到大学,梁夏一直是那个“看起来毫不费力”的人。小学时她能一边看动画片一边写作业,成绩却总是满分;初中和高中,她从未参加过补课班,照样是学习委员和各科课代表轮流担任的“模范生”;到了大学,她依旧在各种学生活动中游刃有余,成绩稳定在专业前十,英语成绩则常年保持在前三名。她像是一个精准运转的钟表,表盘干净清爽,分秒不差,没人看得见她背后那咬牙坚持的每一次转动。

梁夏刻意维持着这种“毫不刻意”的形象。她希望别人觉得她的优秀是轻松自然的结果,是一种天赋,而不是汗水换来的勉强。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在众人的期待中游刃有余,不被人觉得“用力过猛”。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成就的背后,是她一个人躲在图书馆角落苦读,是她每天清晨戴着耳机绕操场跑步时反复听的英语听力材料。她钦佩那些敢于展示努力的人,却始终迈不出那一步。她害怕被人看穿自己的笨拙,害怕那种居高临下或带着戏谑的目光定义她为“太在意成绩”的人。她明明也只是想做得更好一些而已,却不得不把这份渴望藏在心底。

“Summer,你一进寝室就显得summer更燥热了。”

小美穿着背心短裤,半躺在铺着凉席的床上,头顶的便携小风扇转得哒哒响。她的架床小桌上,一边支着手机放着电视剧,一边是一个打开的饭盒,饭已经吃得差不多,只剩下几块鸡块和一口青菜。“我上次见你就是这个姿势,护工都没帮你擦拭身体吗?小心天热长褥疮。”梁夏走进寝室,随口调侃。

“嘿嘿,我这凉席可透气了,躺三五天都没事。”小美笑着摆摆手,“护工帮我去打水了。Summer,麻烦你帮我把这个扔掉呗。”她费力地把饭盒盖盖上,懒洋洋地用下巴指了指桌子。

梁夏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饭盒走到门外把垃圾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回寝室时,阿毛和班长也打水回来了,几个人互相点了点头打了招呼,梁夏走回座位坐下。今天下午没有课,天气燥热得让人不想动弹,再加上六级考试进入倒计时,还有两门专业课的结业考试也临近,整个宿舍楼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

虽然图书馆有冷气,但此刻也早已人满为患。备考四六级的、期末的、考研的、考公的,每个人都像是在战斗。空气中是人群的体温和翻书声,微弱的背诵声此起彼伏,倒不如说比凉快更容易让人心烦意乱。相比之下,寝室的闷热反倒成了一种安静的慰藉——阿毛和小美各戴着耳机追剧,班长吃完午饭躺上铺休息,呼噜声规律得像某种白噪音,给燥热的空气带来了一丝安稳的节奏。

“Summer,你今天不去图书馆啊?”班长翻个身,看了看下铺坐定的梁夏。

“太热了,不想出去。”梁夏摊开一本练习册。

“太好了,我有几个题不明白,等会起来你帮我讲一下。”

“行啊,你睡醒叫我。”

风扇继续转着,书页缓缓翻动,仿佛这一个燥热的下午,也会像往常一样安稳度过。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六月下旬。直到六级考试结束,直到专业课的最后一张卷子落在讲台上,直到所有奔波紧张的日子,在闷热的傍晚悄悄画上了句点。

梁夏依旧维持着三点一线的规律生活,顺理成章地加入了“小美生活辅助三人组”,和班长、阿毛轮流给小美打水、带饭,像一支简陋却高效的后勤队。

有时候,她们一起去校门口的便利店采购泡面和零食;有时候,周末结伴去学校后门的小馆子,点几盘家常菜,在热气腾腾的汤锅前,谈考试谈未来,笑声混在汤汁咕嘟的声音里,溢出门外。

偶尔,也会在操场边慢悠悠散步。

班长在一个微热的下午突然拉着她去参加英语角,梁夏起初推辞,说“我口语太差了”“又不考口语”,但最后还是没能抵住班长的游说,跟着她一起躲在角落听别人对话。

她从前总是对自己的口音耿耿于怀,但后来她想通了——中国人的英语清晰又规范,印度口音都能做客服,中国人张不开嘴简直太不自信了。语音语调只是外壳,能表达出清晰的意思才是关键。内容才是核心,表达本身就值得鼓励。

终于,在考完最后一门专业课的那个晚上,整个校园像是突然松了口气。图书馆门口不再拥挤,食堂里多了悠闲吃饭、闲聊的声音,连夜晚操场上的情侣也多了起来,成双成对地在塑胶跑道上散步,或悄悄牵起了手。

有人穿着学士服,在教学楼前拍照留念,有人一箱箱地打包行李,往寝室搬,还有人干脆坐在篮球场边,抱着膝盖放声大哭,仿佛要把四年的情绪一次性宣泄干净。

梁夏也终于在那天晚上重新打开了沉寂的人人网,久违地上线。

除了几条无关痛痒的系统通知,她意外地看到谢炎在几天前发来一条信息:“考试加油,妞儿,你是最棒的。”

梁夏盯着手机屏幕,忍不住笑了起来,指尖飞快地回复:【学姐,我考完啦!放假前有空聚一聚呗?】

没过多久,谢炎的头像亮起,回复很快——

【好啊,舞团这周五傍晚有演出,你没事就来体育馆看看。】

消息弹出的瞬间,梁夏怔了怔。

才意识到,原来,毕业季已经悄悄到来了。

最近这些天,她偶尔也有察觉——

校门口的餐馆门前,啤酒瓶堆成了小山,

便利店深夜排起长队,

操场上呐喊声此起彼伏,

情侣们在暮色中并肩而行,舍不得离开。

只是因为不认识大四的学长学姐,也没有参与送别的邀请,她才一时忘了,忘了时间已经在不动声色中往前推移。

可是——谢炎。

谢炎,明年就要大四了。

梁夏低头,拢了拢耳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心底那种微微的闷痛,像一阵潮湿的空气,无声无息地涌了上来。

这一年,会不会过得很快?

到明年这个时候,她是不是也要站在人群里,挥手送谢炎离开?

还是说,像绝大多数人一样,毕业后就慢慢淡了,散了?

她努力不去想,却无法否认,那种预演式的失落已经悄悄发了芽。

而每年这个时节,学校的学生会和各大社团都会联合举办一场大型的“毕业汇演”。其实没人真的把它当演出,更像是一场狂欢,是给即将离校的毕业生最后的留念,也给在校生一场放肆的借口。学校对此也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像极了班主任口中“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的无奈与纵容。

大概每一届毕业生,都会有一种“我要留下点什么”的冲动。

不论是表演一个舞台,喊一次喜欢的人,还是在操场上跳一次热舞、在草坪上抱头痛哭,都是一种告别仪式。而在那片灯光与人声交织的夜晚,梁夏也将坐在观众席上,看着谢炎站在舞台中央,成为整场狂欢的焦点。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那晚的演出,她一定不会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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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夏
连载中金塔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