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静了一瞬,连背景乐都仿佛被人悄悄按下了暂停键。梁夏低着头,不敢去看谢炎的神情。她害怕看到失望,也害怕看到愤怒,更怕从谢炎眼里看见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就像她自己此刻眼底浮现出的那点犹豫一样。
她不是一个容易悲观的人,只是眼前这份幸福来得太突然、太完整,好到让人忍不住质疑它是否真实。太多次希望之后的落空,早已让她习惯了凡事都要留点后路。而现在,她像是站在一片柔软却不确定的地毯上,害怕下一步就会踩空。
她盯着咖啡杯里轻轻打转的漩涡,仿佛能从里面找到某种安慰。可那一圈圈涌动的纹路,也像她心里的思绪,被无名的焦虑搅成了一团。
对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谢炎微微前倾,把双手重新平放在桌上,掌心贴着桌面,像是要把某种不安压下去,也像在找一个让彼此都能安稳落脚的起点。
她开口了,语气不大,却一字一句都透着笃定:“我就是想清楚了,才做这个决定。”
梁夏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正好对上她那双安静却坚定的眼睛。
“我决定和我喜欢了很久的人在一起。”谢炎的语气很轻,却没有丝毫犹疑,“那个人是你。而你刚好是女生,仅此而已。”
她停了停,像是怕梁夏不信,又重复了一遍:“这不是错误,更不是将就。是我做过最确定的决定,也是我到现在为止,最没有后悔过的事。”
她顿了顿,语气更柔,却也更笃定:“我喜欢你,是因为你这个人,而不是因为你的性别、你的过去、你现在有没有信心。”
梁夏喉咙发紧,想开口,又一时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挤出一句:“可如果我们分开了呢?”
谢炎看着她,没有闪躲,也没有急着安慰,只是平静地回答:“那也一定是因为我们之间的感情出了问题,而不是你现在担心的那些所谓的‘外因’。”
“但家庭呢?社会呢?压力呢?”梁夏终于把那些藏在心里的念头一口气说了出来,像是质问,也像是小声求证。
谢炎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仍旧温和,却比刚才更沉稳了些:“生活里有太多事会让人感到压力。但我们每天不也都这样过来了?为了一份工作、一次考试、一次面试……谁不是顶着压力往前走?”
她顿了一下,眼神落在梁夏脸上,语气有些轻,却很清晰:“可一到感情这件事上,大家就特别容易说‘太难了’。我觉得,有时候所谓的压力,其实只是个借口——一个让人能放心退缩的理由。说到底,可能就是没那么喜欢。”
“我之前谈的那段恋爱也是这样。两个人都没那么坚定,所以一点点不合适,就成了解释不清也无需解释的分开。”
“哪有天生合适的两个人?如果喜欢,什么都合适;不喜欢了,连呼吸都嫌吵。”她轻轻一笑,“性别、学历、出身、信仰、年龄……这些差异本质上都跟‘喜不喜欢吃香菜’一样,是偏好,不是阻碍。”
“能不能在一起,从来都不是‘可不可以’,而是‘愿不愿意’。”
“而这种愿不愿意,只跟两个人有关。”
梁夏还没来得及回应,又垂下头搅着咖啡杯,声音低下来,像是和自己说话:“可是……香菜这种事,大家各吃各的就好了,性别的话,有些障碍是无法克服的吧……”
谢炎挑了挑眉,语气一如既往地轻松:“你是说,结婚?”
她靠在椅背上,神情松弛:“性别没问题也不一定会结婚啊,谁说一定得结婚了?你还挺传统的?”
梁夏立刻抬头反驳:“我没有!我只是……怕你有一天会想回归那种……‘正常’的婚姻家庭。”
梁夏的声音越来越小,手中搅动咖啡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谢炎没急着答话,只是看着她,过了一秒,才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回归’,也没有什么‘正常’。我不觉得不结婚就是不正常,也不觉得婚姻是必须完成的一项任务。它不是目的地,也不是及格线。”
她慢慢伸出手,轻轻覆住梁夏还紧握着咖啡勺的手。那只手指骨分明,却温暖柔软,掌心贴上来的一刻,让梁夏下意识地松了松手指。
“而且,如果真有一天走到那一步,”谢炎声音温和又坚定,“我也不觉得不能和你一起完成。”
梁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炎就抢先一步开了口:“说到底,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我们可能会吵架,会分手,也可能会结婚、生小孩,或者干脆放弃一切,去国外开间花店,养猫种菜。也可能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地待在一个地方。”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一本正经:“也有可能我们俩以后会牵扯进奇奇怪怪的三角恋、四角恋……甚至谋杀案。”
梁夏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哈?为什么会有杀人这种选项?”
“为什么不能有?”谢炎耸耸肩,“情侣之间的谋杀案可多了。你怎么就不担心这个?”
“我……”梁夏一时语塞,被她带偏了思路。
“傻瓜。”谢炎轻笑着摇头,“这才几天不见,你脑子里就演了一整套悲剧剧本。我要担心的,是你这么能瞎想,会不会哪天先把自己折腾秃了。”
“不会的,秃头都是男的,女的不会!”梁夏条件反射般反驳,手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谢炎淡淡一笑:“女生也会哦。我们审计科张科长,才三十几岁,发缝宽得都能插吸管了。额头大,发际线高,和你差不多。”
梁夏吓得赶紧拨了拨额前的刘海,语气都有些紧张:“我发量很多的……不会吧?”
谢炎看着她慌张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此刻的谢炎,坚定得像一块温热的石头,让梁夏在惶恐不安中找到落脚点。在她面前,梁夏所有的担心、犹豫、甚至自我怀疑,像被阳光照进来的灰尘一样,悄然飘散。那些潜藏在心底的阴霾,就这样被一点点烧退,化作一团无声的烟,终于有了出口。
她将那点无谓的悲伤与恐惧轻轻收起,像把一张揉皱的纸小心地折好,塞进抽屉,不再去碰。两人边聊边吃,语气轻松,话题松散,午餐也变得温吞而安静。咖啡的香气慢慢散去,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一切都显得刚刚好。
等她们从咖啡馆里走出来,日头正好,天蓝得通透,风也不急不缓,吹在人脸上像温柔的手。街道不算热闹,却有种恰到好处的生气,就像一个刚睡醒的周末早晨,慵懒中带点期待。
“这样的周末真舒服啊。”梁夏仰起头,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整个人松了下来。
“嗯,就该这样,开开心心地过。”谢炎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刚从阳光里捞出来,“以后别再胡思乱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梁夏笑着勾住她的胳膊,凑近了些,一脸八卦地追问:“那你真的觉得我们会陷入什么奇奇怪怪的三角恋?”
“你真的觉得我会在你出差这几天迅速爱上别人、火速订婚,然后顺便把婚礼也办了?”谢炎挑眉反问。
“电视剧不都这么演嘛。”梁夏耸了耸肩,表情无辜。
谢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你到底喜欢哪种三角恋剧情?”
“我爱上了你的身体,和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梁夏正色背诵,像在念某部老剧里的经典台词。
“然后最后发现这两个女人其实是同父异母的姐妹。”谢炎一边接话,一边忍不住笑了出声。
“你这是把依萍和如萍的戏份给串了吧?”梁夏也笑弯了眼。
“我可没姐妹,”谢炎笑着摇头,“只有一个弟弟。要不要考虑一下?”
一想到谢炯那一米八几、肩宽腿长的身材,梁夏立马露出嫌弃的表情,打了个寒战:“不了不了,我拒绝加入奇怪的家庭修罗场。”
谢炎笑着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顶:“傻瓜,都说了别瞎想。再想,小心秃头。”
梁夏立刻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感到发量尚在,暂时安全,便松了口气,“幸好没掉头发,不然今天就不配见人了。”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着,谈笑着,像无数个平常日子里最轻松的一天。街边有麻雀扑棱着飞过,一切安静、缓慢、稳定——像日子,又像一种心安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