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带着深秋的一丝凉意,透过画室的玻璃窗,洒下细碎的光影。林晚背着画包,踩着微凉的石板路,慢慢走进学校的艺术楼。画室的门虚掩着,是她昨天傍晚特意留的,想着今天能早点过来,赶一赶中期作业的初稿。她轻轻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颜料味夹杂着纸张的油墨香,扑面而来,这是她最熟悉的味道,也是以前无数个难熬的日子里,唯一能让她安心的味道。
林晚放下肩上的画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画具一一拿出来,摆放在宽大的画桌上。素描本、铅笔、橡皮、调色盘,还有几支没来得及清洗的画笔,她一一摆放整齐,指尖拂过画纸,感受着纸张的粗糙质感,心里刚泛起一丝平静,口袋里的手机就突然震了一下,嗡嗡的震动声,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打破了这份难得的静谧。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林晚皱了皱眉,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把手机轻轻贴到耳边,声音清淡:“喂,哪位?”
“晚晚,是我。”听筒里传来的声音,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却又一瞬间就穿透了那层雾,拽回了林晚所有不愿想起的思绪。是陈宇,她的前男友,那个曾经把她困在自卑与灰暗里,一遍遍用言语打击她、否定她的人。
林晚握着画笔的手猛地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画笔的木质笔杆硌得指尖有些发疼,笔尖不小心在空白的画纸上蹭出一道浅浅的墨痕,像一道突兀的伤疤,破坏了画纸的整洁。她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褪去了刚才的清淡,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抗拒:“你怎么有我号码?找我干什么?”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心里暗自懊恼,怎么还是被他找到了。她当初换手机号,就是为了彻底躲开陈宇,躲开那段让她不堪回首的过去,可没想到,他还是找了过来。
“晚晚,我找了你好久,真的找了你好久。”陈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讨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语气放得很低,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我托了好几个以前的高中同学,又绕了好几个弯,才从一个朋友那里问到你的手机号。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也不想听到我的声音,可我真的有话想对你说,我知道错了,晚晚,我真的知道错了。”
林晚没吭声,只是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画纸边缘,粗糙的纸页蹭得指尖发痒,心里却一片冰凉,乱糟糟的。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断断续续闪过当初和陈宇在一起的日子,那些痛彻心扉的瞬间,像碎片一样,一点点拼凑起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陈宇常说她画得不好,说她画的那些东西,空洞又乏味,根本登不上台面,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出息;他还会吐槽她性格古怪,不爱说话,不懂得讨好别人,直言没人会真心喜欢她这样的人,只有他,才肯包容她的所有脾气,才肯留在她身边;不管她做什么决定,他总爱泼冷水,否定她的所有想法。
那些话,像一把把细小的刀子,一遍遍扎在她的心上,日积月累,留下了密密麻麻的伤口。她花了整整半年时间,才慢慢从那段自卑灰暗的时光里走出来,才慢慢找回一点自信,才敢重新正视自己的画,才敢试着去接受别人的善意,而林砚舟,就是在她最艰难、最迷茫的时候,出现的那个人。可现在,陈宇的声音,他的道歉,又像一根没拔干净的刺,扎在她的心里,让她莫名有些动摇,心里的平静被彻底打破,乱得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怎么也理不清。
“晚晚,你在听吗?”见林晚一直不说话,陈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里的急切更甚“我这阵子,天天都在反省自己,夜夜都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以前对你做的那些事,想起我说过的那些刻薄的话,我就特别后悔,特别自责。晚晚,我知道,我以前很混蛋,很自私,可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陈宇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卑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知道,那些伤害,不是一句简单的‘我错了’就能抹平的,我也不奢求你立刻原谅我,我只希望,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弥补你,让我好好对你。晚晚,我发现我还是喜欢你,我根本离不开你,我们复合吧?以后我再也不那样对你了,会尊重你的所有想法,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都听你的,好不好?”
“复合?”林晚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还有一丝难以置信,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她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画纸上那道突兀的墨痕上,眼神空洞,“不可能了,陈宇。”
陈宇的语气又沉了几分:“我清楚,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事,你心里攒着的委屈,我也都懂,我不盼着你现在就原谅我。晚晚,给我个机会好不好?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哪怕等一年、两年,我都愿意。我们从高中就在一起,一路走到大学,整整三年啊,那些一起熬的夜、一起走的路,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以前我陪你泡画室,陪你熬夜赶作业,你说想看画展,我再忙也会陪你去,你爱吃的小吃,我每次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对我,就真的没有一点留恋了?”
林晚沉默了很久,画室里依旧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还有听筒里陈宇轻微的呼吸声。她的目光依旧落在画纸上,脑海里,那些开心的瞬间,那些温暖的画面,断断续续地闪过——高中的时候,陈宇确实陪她熬过很多个熬夜赶画的夜晚,会给她带一杯热牛奶;会陪她去看她喜欢的画展,耐心地听她讲每一幅画的故事;会记得她不吃香菜,买小吃的时候,总会特意叮嘱老板不要放香菜。那些瞬间,是真的开心,是真的温暖,也是她曾经难以忘怀的回忆。
可一想到后来,他那些刻薄的话,那些伤人的举动,想到自己那段自卑灰暗、生不如死的时光,想到自己因为他,差点放弃自己最喜欢的画画,想到自己曾经那么卑微、那么小心翼翼地讨好他,心里又一下子堵得慌,泛起一阵一阵的酸涩和委屈。她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因为还念着过去的温暖,还是因为习惯了被他纠缠,还是因为,她骨子里的自卑,让她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就像陈宇说的那样,只能配上他这样的人。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张开嘴,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浓浓的迟疑和不确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不确定,陈宇,我真的不确定。你让我想想,别逼我,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好不好?”
“好,好,我不逼你,我绝对不逼你。”听到林晚的话,陈宇立刻激动地答应下来“晚晚,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我不逼你,我就在学校门口等你,等你想好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好不好?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慢慢想,我一直都在。”
林晚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几乎快要被窗外的风声淹没。她握着手机的手,依旧在微微发抖,指尖冰凉,心里的慌乱和迷茫,丝毫没有减少。挂了电话,她缓缓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眼神空洞,久久没有回神。
挂了电话,林晚彻底没了画画的心思,手里的画笔被她随手扔在画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瘫坐在画室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向后靠,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可心里的慌乱和迷茫,还是像潮水一样,一遍遍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了林砚舟,他每天都很忙,要上课,要去社区做调研,要去心理中心做助理,还要跟着老师做课题,可不管他有多忙,每天都会抽出时间,给她发一条简短的消息,叮嘱她好好吃饭,好好休息,鼓励她好好画画,常说她画得很好,夸她很优秀。
可现在,陈宇的出现,还有自己心底那一丝莫名的动摇,让她觉得,自己对不起林砚舟,心里一阵一阵的愧疚,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交织在一起,说不出的难受。她终究没敢告诉林砚舟陈宇求复合的事,更没敢提自己心底的动摇——她怕看到林砚舟失望的眼神,更怕自己说出实话后,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有。
犹豫了一上午,林晚她拿起手机,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关掉了和林砚舟的聊天窗口,没有发出任何消息。终究还是拨通了陈宇的电话,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我想好了,我们……复合吧。”
电话那头的陈宇瞬间变得激动一个劲地说着“晚晚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对你”,林晚听着,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只剩下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愧疚。挂了电话,她第一时间点开朋友圈设置,悄悄屏蔽了林砚舟——她不敢让林砚舟知道,不敢面对他的目光,更怕陈宇看到她和林砚舟的联系,再回到以前的样子,只能用这样逃避的方式,维系着这份脆弱的平衡。
之后的日子,林晚一边和陈宇重新在一起,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感情,一边又没敢和林砚舟断联,依旧维持着朋友的模样。林砚舟依旧像以前一样,每天会给她发消息,叮嘱她好好吃饭、好好赶作业,语气里的温柔从未减少,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异样。
可林晚却越来越慌乱,每次看到林砚舟发来的消息,她都要犹豫很久,要么拖着不回,要么简单敷衍几句就匆匆结束对话——她怕陈宇突然出现,看到她和林砚舟的聊天记录,怕陈宇生气。有时候忙着陪陈宇,会忘记林砚舟的消息,等想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大半天,只能找个借口敷衍过去。
林砚舟不是没有察觉异常,有时候发出去的消息,要等很久才能收到回复,甚至偶尔会石沉大海,林砚舟只当她是遇到了烦心事,只想给她足够的时间和空间,默默陪着她就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快放寒假的时候,校园里到处都是收拾行李、讨论回家行程的同学,自习室里的人也越来越少,林砚舟终于忙完了手里的课题,想着给林晚发消息,问问她的寒假计划,顺便约她出来。可还没等他点开林晚的头像,陈阳的信息来了:“砚舟,你快看,这不是林晚吗?没想到她跟陈宇复合了,还去小蛮腰拍了合照,看着挺恩爱的啊。”
林砚舟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顿,指尖瞬间冰凉。屏幕上是一张朋友圈截图,照片里,林晚站在小蛮腰下,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依偎在陈宇怀里,两人相拥着亲吻,眉眼间的亲昵,刺得他眼睛生疼。截图的时间就在前一天,配文是“失而再得,倍感珍惜”。
那些石沉大海的消息、她回复时的小心翼翼,此刻都有了答案。他甚至不用问,就知道自己为什么没看到这条朋友圈——是林晚屏蔽了他,是她刻意瞒着他,是她一边和陈宇复合,一边拖着他,维持着这份可笑的“朋友”关系。
林砚舟点开和林晚的聊天窗口,翻了翻最近的消息,大多是他的叮嘱与问候,林晚的回复却只有寥寥数语,敷衍得显而易见。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开林晚的联系人页面,点击“删除联系人”,一并删掉了两人所有的聊天记录,只想彻底抹去这个让他欢喜、牵挂,最终却失望透顶的人。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放进兜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却再也暖不了他冰凉的心,那些曾经的牵挂和偏爱,那些满心的期待和憧憬,都在看到那张截图的瞬间,彻底碎得一文不值,再也拼凑不起来。
而林晚,此时正忙着和陈宇收拾行李,商量着寒假一起回家的事,丝毫没有察觉到林砚舟的异常,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林砚舟删了。
直到一天下午,林晚收拾画具时,不小心把自己的数位板摔坏了,那是她用来赶中期作业和寒假兼职稿子的重要工具,她急得团团转,找了好几个人帮忙,都没能修好。慌乱之中,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林砚舟——她记得林砚舟懂数位板的维修,以前她的画笔出了问题,都是林砚舟帮她解决的。
她立刻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习惯性地点开和林砚舟的聊天窗口,想发消息求助,可刚敲下几个字发送,屏幕上就弹出了刺眼的红色感叹号,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她不死心,又试着重新发送,红色感叹号依旧刺眼。
她忽然想起,苏冉前几天给她发过消息,随口提了一句“砚舟好像看到你和陈宇的合照了”,那一刻,所有的慌乱和愧疚,瞬间涌上心头,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林砚舟知道了。
手机从她的指尖滑落,掉在画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打破了画室的安静。
林晚慌忙捡起手机,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依旧刺眼,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醒了她所有的逃避与自私。画室里的颜料味依旧熟悉,画纸上的墨痕依旧突兀,只是那份曾经能让她安心的静谧,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悔恨。她亲手选择了回头,却弄丢了身后唯一的光;她小心翼翼维系着与陈宇的脆弱关系,却用敷衍与欺骗,亲手推开了那个始终真心待她、默默守护她的人。数位板的裂痕尚可尝试修补,可她对林砚舟造成的伤害,对自己做出的错误选择,却再也无法挽回,那些藏在心底的愧疚与遗憾,终将陪着她,在这个深秋的寒意里,慢慢沉淀,无处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