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是敲着窗户进来的。
话音未落，马奎守就已经对准那道矮小的黑影，一记双连扫堂腿。
千回也瞬间捻诀，卜辞化作金钟罩，将黑影扣下。
罩子内的卜辞正如天雷游走，黑影连连求饶：“好人手下留情！”
“忘交电费了。”史钊解释道。
她掏出一只露营手摇灯。
白炽灯光就和发电报一样，熄了又起，起了又熄。
深夜网购的小众的物件儿，也总是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但是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你先别管。
那“黑影”不过是一位卜，身形瘦瘦小小的，不像是卜辞强大的。
所以这幅模样，应该是生前的原貌。
“听说这里住了一位心善的卜介前辈，是有名的仁人义士，特来请前辈渡我！”
史钊扶起卜，道：“这不有沙发座儿么，坐，坐。”
手上的手摇灯活计也没闲着。
马奎守抱臂道：“这是，来活了？”
小卜拘谨地在沙发前边沿就座，肩膀也微微向前弓缩着。
“我此前徘徊许久，近日终于脱离封地。
“但苦于不能转生，想来是为了那个‘执念’。”
抓卜小分队四人随着小卜的目光齐齐看向那个手摇灯的光源。
是时候见识一下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卜介的舒适区了。
是法力渡化？还是超度往生？
哦当然都不是，我们这里不让宣传封建迷信哈。
小卜嗫嚅道：“前辈，我有个困扰我使我彷徨的问题，还请答疑解惑。”
本来坐直的史钊，意识到了什么，往沙发上瘫去。
“请问”，众人都屏息了几秒，“上个月的双色球中奖号码是多少。”
F4都等着史钊的答复。
嗯，号码。嗯？号码？
F4三黑一白共计四只脑袋齐刷刷地转过去又转回来。
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了大脑皮层的褶皱。
小卜慢慢搓平了一张不知道哪掏出来的皱巴巴的纸团。
“这是我上个月买的号码。
“能兑的话，就送给前辈吧。我也没别的能做报酬了。”
史钊把数字组合对了又对，最终还是没能放下捏着纸团的手。
None。
很显然概率论发力了，小卜也没能将运气孤注一掷。
“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
小卜却是释然了许多。
纸团被史钊攥得快烂掉了。
史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方便的话，你愿意讲讲你的经历吗？你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
小卜一笑：“我不知道我姓甚名谁。有关我自己的一切，我都不记得了。”
“还是问了同在封地的卜友们，我才知道，我一直揣在身上的是彩票券。”
“封地？是个什么地方？”柳一面问。
小卜说道：“那地方我们出不去，有见多识广的卜友，就说是……我们可能被封印了。
“那地方好像在十字路口，我跑出来的时候是晚上，还灯火通明的。”
霍免问道：“里面的陈设有什么特别的吗？”
小卜蜷缩成虾背状，头皮险些被痉挛的手指扣下一连片。
她摇头，不应该说是，脑袋控制不住地瑟颤。
“是、是很可怕的地方。有…有火在到处飞，被追上就…。还有好多好多，特别凶的卜。”
千回正要开口追问。
霍免拽住了她，口型示意“再等等”。
千回不禁歪了下脑袋。
那双苍眸因为不解，反倒染上了一点活人的色彩。
“喵——”
黑猫拨弄的毛球滚落到史钊的脚边。
史钊顺手抄起猫咪，抱到小卜的怀里。
“上了一天班太累了。劳烦你陪它玩会儿？”
黑猫伸了一个大懒腰，就在小卜臂弯里打起了鼾。
“你比有些人更有亲和力哦。”
柳一面故意不去看马奎守张牙舞爪。
马奎守那张被刮花的脸，就是黑猫战力的最好证明。
马奎守摇摇手指，道：“友好切磋罢了，不懂的人有难了。”
自诩清流的“仙骥士”也难得流露出善解人意、颇有人性的一面。
马奎守也算是初具人形。
“既是封地，那你又是怎么出来的呢？”千回问道。
小卜说：“嗯…是前些天，那群平时兴风作浪的凶卜，突然内讧互殴起来。
“说是找到了一个阵法的缺口。
“但是很小只能一个一个地通过，所以它们才争着抢先的位置。”
霍免瞥见千回面露异色，问道：“有问题？”
千回嗫嚅道：“封印随着年限，效力减弱也是正常。但一般都是产生细小的空间裂隙。
“能破损到让卜逃出来，也不是一日之功。”
“阵法松动了，加在你们身上的禁锢也会减轻。你们就没一点感觉？”
马奎守问。
小卜摇摇头。
仙骥士接过话茬，说道：“阵法一旦减弱，内部早就会蠢蠢欲动。不可能阵法漏成筛子了，才被发现。”
“既然‘内部 ’没有察觉，那就是是有人在‘外面’破坏了阵法？”
霍免说道。
“可这么做，对那人有什么好处呢？”柳一面说。
“报复社会呗，损人又害己。”马奎守说。
“不对。”
所有目光投向史钊。
那台风烛残年的笔记本，终于是亮起了屏幕。
史钊点开一个文档，说：“这个月来找我的卜，人头剧增。类似的描述，我是第三次听到。”
这台苟延残喘，哦不老当益壮的笔记本里，朔朔然纪录了史钊的问卜咨询。
马奎守激动地摇着史钊的肩膀，说：“诶诶大师，我们要找一个叫陈姜的，活人，你翻翻你这‘宝典’里有没有。”
“阴阳两头的生意都做啊？”霍免说道。
“不论生死，都得投石问路不是？”史钊也直来直去。
五个人眯喽着眼睛，盯了好一会儿，也没找见陈姜的名字。
“哎！好不容易揪出来的线索”，
马奎守浮夸地在空中张开双臂，说道：“断——了——”
柳一面嫌弃地扒拉开马奎守故意打到她头上的爪子。
想想更恼火，又对着马面的脑袋梆梆两棒槌。
但是来都来了，先帮着史钊把眼下的问题解决了，也不能真白蹭人大师一顿饭。
四人只都抬头对视了一眼，便都心照不宣地留下了。
史钊说：“如果是有意毁坏阵法，那应该把篓子捅得更大才是。比如多开几个洞、拆掉阵眼撤掉阵法什么的。”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嗯？”
蓦地，千回展开一条泉台部下发的急令。
泉台部隶属三司之一的都察司。
此前的摘星阁正是泉台部的总舵。
“坐标盐水小区。监测到卜辞，能量级——玄级。
“派遣附近‘临时’出勤队伍——‘抓卜小分队’速去收容。”
起名鬼才。霍免暗叹。
卜辞能量分三级，取了“天地玄黄”的前三位。玄级，正是最弱一档。
柳一面收起罗盘，这条急令所指正是面前这位小卜。
急令大概是因为她们距离最近吧。
总之她时日无多了。
虽说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但千回还是挤出一个她本人认为还算和善的微笑，说道：“无名卜，你可还有执念未了？”
小卜摇摇头。
千回递给马奎守引卜石，交待道：“马面你辛苦带她回一趟阎司。还有一件事，要你替我留意一下。”
马奎守附耳过去。
马面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郑重地点点头。
千回捻诀，引卜石就化作一道金线，两头牵引着马面和小卜。
二人脚下扩现一圈传送阵。
“咱上路吧。”马奎守说。
阵法读秒即将结束。
小卜回头喊道：“铁轨！封地那里，我经常听到铁轨呼啸……”
阵法最后一点金光也隐去了小卜的面孔，那张黄蜡蜡的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