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暗夜微光
祖母听罢低头不再言语，只吩咐将人带回去严加看管。
回到听竹轩，婆子们如门神般守在门外。
门帘刚落下，香凝一抬头“啪”的摔了手中茶盏，“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扑到顾晏如身前，眼泪成串滴落：“姑娘！谁伤了您？！怎么伤的这么重？……您…您疼不疼？奴婢给您吹吹……”
翠微一阵风似的卷进来。她一眼瞥见顾晏如额角，那片刺目的红肿，瞳孔骤缩，怒火“腾”地烧穿了她的天灵盖——
她转身就往外冲，拳头捏得吱吱作响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
一双冰凉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被她拖着踉跄了几步。
“放开！”翠微眼睛赤红冲着疏影低吼:“我去宰了那毒——”
“你若去了，姑娘还能活吗？”
疏影的声音压得极低，她的下唇已咬出了血痕，拽着翠微的手挡在门前：“你去再闹一场，是要逼死姑娘，还是嫌她伤得不够重？”
翠微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这剑拔弩张里——
青黛死死盯着姑娘的额角，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脸色煞白。方才在慈安堂里的一幕幕在她眼前挥之不去——她怎么就…怎么就慢了一步？明明就站在姑娘身后！触手可及的距离！却眼睁睁看着小姐决绝的撞向梁柱！
这念头像一条毒蛇，狠狠啮噬着她的心。胸口的憋闷让她喘不上气。她扑通一声跪在顾晏如身前："姑娘…"她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哭腔:"是奴婢没用……奴婢就在您身后，竟、竟没能护着您……"
"傻丫头，快起来，伤了膝盖可如何是好。"顾晏如拉起青黛，声音轻柔:"方才那一下，是我有意为之。若你真扑上来拦了，这出戏反倒唱不圆满。”
她执起青黛紧握的手，一根一根掰开那掐进掌心的手指，露出底下冒着血尖的指甲印。指腹轻轻抚过，似要抹去她心头的伤："无需自责，皮肉之伤，几日就好了。"
顾晏如给香凝擦了擦泪，捏了捏她圆润的小脸蛋："香凝乖，不哭了，你这一吹立马就不痛了。"
疏影的指尖在发颤，却将步子迈得又稳又急，拉着青黛："先别哭了，姑娘的伤要紧！去调玉蓉膏！"
转身之际，一滴泪珠挣脱了束缚，飞快地划过脸颊，砸在青黛手背上，滚烫。
青黛浑身一颤，仿佛被这滴泪烫醒。她猛吸一口气，声音哑得不成声：“……对，玉蓉膏。蜂蜜……要用野蜂蜜，镇痛最好……还有棉布……干净的棉布……”
疏影看着她的背影，闭了闭眼，将喉头的酸涩狠狠咽下。再睁开时，眼中一片沉静。
她走回顾晏如身边，接过香凝哆哆嗦嗦捧来的湿帕，指尖轻柔地拂开顾晏如额角的碎发：“姑娘，让奴婢看看伤处。”
正自擦拭着，周妈妈闻讯，踉跄着扑了进来，她面如金纸，颤抖着一把抱住了顾晏如，泪如雨下："我的姑娘…这是出了何事啊？怎就到了如此地步？何至于此啊！总还有法子的，您怎能做这等傻事！您怎能做如此傻事啊！"【那般坚韧的姑娘啊！到底遇了何事？怎就能走了这窄路！】周妈妈哭得肝肠寸断。
顾晏如赶紧环住抖得立不稳的周妈妈，低声劝慰："妈妈莫怕，妈妈莫慌，我并无寻死之心，方才那般作为，只为试探祖母心意，以便从长计议。"她将周妈妈扶坐再绣墩上："妈妈先坐下缓口气，听我细说。”
周妈妈强自稳住。
“我那祖母与大伯母已决意，要将我送入康亲王府，给那荒唐年迈的康亲王作侧妃。”
众人一静，翠微猛地抬头，眼底爆出骇人的血丝，那“年老荒唐…侧妃”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浑身肌肉绷紧，几乎要再次暴起。
周妈妈倒抽一口冷气，嘴唇哆嗦着：“他们……他们这是把姑娘往绝路上推啊！那康亲王都六十多了，屋里头抬出去的……”周妈妈急急打住话头。
“方才在慈安堂，我以死相抗，祖母见我触柱，又经刘妈妈劝说，已见松动，不料那大伯母……竟以大伯、三叔的前途相诱，我一无依无靠的孤女，自是抵不过老太太的心尖肉。此事…只怕…已无转圜余地了。"
她一边为周妈妈拭泪，一边轻声道："妈妈您且静静心。婆子们在门外多有不便，您取一壶烧酒并一个炭盆给她们，劝她们夜深露重，到院外门廊看守饮酒取暖。告诉婆子，您的身家性命和我绑在一起，一定会看好我，断不会让我有丁点闪失。先将她们打发出院子，容我思虑一二，再作安排。"
周妈妈这才止了哭，定了神，略作沉吟，依言去办。
青黛调好玉容散，细细涂在伤处。众人伺候着洗漱更衣。
顾晏如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烛火摇曳，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她思虑良久，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一张张挂着泪痕、满是担忧的脸，她扯出一个宽慰的笑，轻声道："都别哭了，看把你们一个个吓的。车到山前必有路，没有过不去的坎。"她说着，伸手将香凝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又拍了拍翠微紧攥着的手："别气了，去告诉金盏等人，今晚不用她们守着了。回来我有话说，快去吧。"
翠微领命，脚步声沉入夜色。
屋内一时无人说话。烛火明灭，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跃。
顾晏如静静看着窗下，那张黑漆的棋枰，螺钿拼出的银河星斗在暗处幽幽反光。仿佛映衬在母亲当年执子思索时沉静的眸中。
“宁失一子，勿失一先。”
母亲的声音，隔着光阴，依旧清晰。可如今，她面前这盘棋，还有“先手”吗？
顾晏如缓缓起身，走到棋枰旁。指尖拂过冰凉的枰面，触感坚硬，毫无余地。
她抬起头，推开窗户，望这窗外那片吞沉甸甸的夜空。额角的伤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仿佛只是唇齿间一次吐息，却带着千钧之重：“娘亲……”
“若这棋局，已至绝境，四面皆敌，无处落子……”
她顿了顿，喉间轻轻滚动，将那几乎要冲破眼眶的热意死死压回心底：
“您说……”
“孩儿是该，俯首认输……”
“还是——”
窗外呼啸而过的夜风，穿过庭院的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顾晏如闭上眼，杨氏阴险的笑容、祖母冰冷的眼神、康亲王令人作呕的传闻……纷至沓来。
她缓缓睁开眼。
眼底迷茫与湿意，被玉石俱焚的决绝燃尽！
她极轻、却极清晰地，对着夜空，也对着自己：
“——不在这棋盘上落了！”
余音散尽，她垂下手，指尖一直扣着的那枚白子，“叮”一声轻响，落在了“天元”。
随后，那只手沿着棋枰边缘，轻轻向下一扫。
如珠落玉盘，叮咚之声渐起，满盘的谋算与对峙，霎时倾覆，黑白尽染尘埃。
她望着无从分辨的残局，语气淡如轻烟：
“那就…重开吧！”
月光为她镀上一道淡银的边，额角的伤仿佛一道浴火的烙印。
夜正方阑，局，已不同。
新文伊始，首更三章奉上，感谢诸君相伴。
暗夜已至，微光将起。晏如的破局之策究竟是什么？明日为您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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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回 暗夜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