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风起始
第一回春寒料峭
春寒料峭,斜阳透过窗棂,落在听竹轩那张半旧的花梨木书案上,非但没添上暖意,反而显得格外寂寥。院角几丛瘦竹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影子在青砖地上摇曳,就像案前那道茕茕孑立(1)的身影。
顾晏如坐在案前,指尖轻拨紫檀算盘,珠玉相击,清响泠泠。案上堆叠着一摞账册,她正在核对的,是母亲嫁妆里,在那所谓亲人一次次眷顾下,仅存于手中的一处香铺的账目。
“姑娘,该用药了。”青黛捧着一碗浓褐药汁放到桌上,转身关上窗,眉间凝着担忧:“您又开着窗子,这几日倒春寒厉害,您前儿才见好,可不能再受凉了。”
顾晏如低应了一声,目光仍流连在账目间:“兰蕙初醒品鉴在即,可备足了?”
青黛扫过案上堆积的账册:“都依您吩咐办妥了。”她将药碗轻轻搁在案边,忍不住地念着:“为了这新香,您淋了春雨忙碌至夜方归,以致染了风寒,至今未见大好,何苦还为这些庶务如此劳神?府里再如何,总不至于短了您的用度。”
顾晏如执起药碗一饮而尽,皱了皱眉接过漱口的茶汤:“要未雨绸缪啊,傻丫头,若不理这庶务,终日居于深帷安稳度日,万一有个变故,没有人手门路,没有银钱,岂不是任人摆布?”
顾晏如放下茶盏:“好青黛,你已念我一旬(2)了,我知错,日后定会万分留意。”药味又涩又苦,就像三年前父母骤逝后,祖母与伯母温言劝她将母亲的铺子“暂交公中打理”时的那份苦涩。
那时她年幼,祖母执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好孩子,你年纪小,哪里懂得经营之道?你母亲去得急,留下这偌大的摊子,若是被底下人蒙骗,岂不是辜负了她的心血。不如暂归公中,让你伯母代为打理,待你出阁之时,自然全数充作妆奁(3)。”
【暂归公中?】顾晏如心下冷笑,三年光景,祖母、伯母一次又一次垂青,母亲遍布京城的数十铺面、多处田庄,如今只剩当年最无盈利的香铺尚在手中。母亲留下的人手或归乡荣养,或转投伯母,或奉命蛰伏,如今能用之人不过二三。归于公中的产业,岁入已十不存三。余下的,怕是早成了滋养她那些亲人的膏血。且看着吧,不论这银钱归于了何处,这真账假账,她皆记得分明!总会有清算之时,总要有个凭证!
父亲生前不愿入仕,性喜诗文,志在明道育才。少时江南游学遇险为舅父所救,对同行的母亲一见倾心,百般央着祖父求娶。母亲出身商贾,带来江南首富近半身家,与父亲情投意合,琴瑟和鸣。或因门第之故,或因母亲只出一女,伤了身子一直未再有孕,而父亲又未依祖母心意纳妾散枝,祖母对二房不喜之情溢于言表。父母一去,二房便如柱石倾覆。
伯父顾知远自幼随祖母守在京中,受出身弘农杨氏的祖母影响,最是不喜打杀,一味的钻营打点想要在文官中谋得一席之地,偏偏志大才疏,又因祖父是武将,被清流排挤,多年来只能在翰林院领个闲差。年岁越长对祖父的怨怼俞深,连带着对更亲近祖父的二房、三房也多有怨愤。
大伯母是祖母内侄女,执掌着中馈,明面上体体面面,但那暗中的眉高眼低,比明刀明枪更让人心寒。
而她在这府里,便是个满身铜臭的多余之人。
青黛眼圈微红,“可姑娘一个未出阁的千金,终日与算盘账册为伍,外头那些闲话……”
“无非是说我自贬身份,辱没门风。”顾晏如接口,语气平静。她抬指轻翻账页,唇边泛起自嘲。“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只空谈荣辱节义,怎能安身立命?”若非她暗中经营起这香铺子,舍得下银钱供奉祖母的陪房,打点上下管事婆子,只怕连那府门都出不去。柔顺?贞静?那是有父兄庇护、衣食无忧的闺秀方有的“福份”。
四年前吐蕃趁着勤王谋逆,今上抽调各部守军平叛,河西、陇右守军空虚,一举占了凉州、甘州、沙洲。已致仕的祖父临危受命领泾源节度使,带着三叔去往边关御敌。
三年前父母骤然撒手人寰……她便成了无根浮萍,连母亲的嫁妆都护不周全!幸得周妈妈警醒,父母马车坠崖的噩耗传来,兵荒马乱之时趁夜潜入母亲房中,将嫁妆单子、房产地契连同身边众人身契通通藏匿起来。伯母两度修整父母的蘅芜苑,又大肆翻新听竹轩,皆无所得,这才保得母亲嫁妆的根本。
也不知当下祖父与三叔可还安好?已有半岁未曾传回音信了。
青黛黯然垂首,忽然听得院中脚步声近,伴着婆子略高的嗓音:“三姑娘可在?老太太传姑娘前去。”
顾晏如拨弄着算珠的指尖一顿…不祥预感萦上心头。祖母的每一次“眷顾”,都是一场骤然降临的风暴。
“知晓了,李嬷嬷。”门口传来翠微的应答声。
顾晏如缓缓将算盘归位,合拢账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起身理了理素净的禫衫(4):“走吧,且去看看。”这一步迈出听竹轩,前路飘渺。无人为她遮风避雨,不知这次祖母又要如何为她这孤女着想……
(1)茕茕孑立(qióng qióng jié lì)
形容一个人无依无靠,孤苦伶仃。
(2)一旬:十日
(3)妆奁(zhuāng lián)
原指女子梳妆用的镜匣;后泛指嫁妆。
(4)禫衫(dàn)古代守27个月孝最后一个月是从孝服换到禫服后常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