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士蓬头垢面,看着年纪很大,但耳朵却很好使,听到明霁说他是个疯子,“欻”地站起来道:“什么疯子?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能看见你们看不见的东西。你看看,又有人来找我还愿来了,你们别走,不信就过来和他们打个招呼。”
薛玉干瞥他一眼就拉着明霁走了,身后那疯道士还一直嘶喊着“死了就轻松了”。
语气阴森得叫人害怕。
那道声音很快被她们抛之身后,薛玉干才问:“你刚刚说买了那疯道士的画的两个姑娘往哪边走了?”
“你要去找她们?”明霁道:“那两个姑娘连疯道士的话都相信,估计也不是正常人。”
“那两个姑娘身材是否壮如牛虎?”薛玉干问。
“那倒没有,和你我差不多。”
“那没什么好怕的。”薛玉干对她一笑,道:“我身上带了利器,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指个方向,明霁。”
明霁也笑道:“她们往我们马车所在方向走了。”
二人走向前,就见两个人在她们的马车前。
明霁道:“就是这两位。”
那两个人听见身后有动静,转过身来。左侧一位俊眉秀目,神色淡漠,好似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情能扰到她一般。右侧一位顾盼神飞,唇红齿白,笑容自然。
车夫道:“明霁姑娘,这两位姑娘车坏了,问我们能不能送她们一程?”
那位顾盼神飞的姑娘笑着走上前一步道:“两位姑娘,行行好,我们并不占许多地方。”
那位俊眉秀目的姑娘也走上前道:“我们还有一匹马,若不方便,只让她乘车就好了。”
明霁看向薛玉干,薛玉干道:“马车很宽敞,你们要去哪?”
“敕造海女祠。”
湖州所有的海女祠都叫做海女祠,但因位置不同,就会依据海女祠的位置起名,例如明山海女祠,泸水海女祠,只有最大的,也是她们曾去过的海女祠是圣上赐匾敕造的海女祠,因此称其为敕造海女祠。
“很巧,我们也要去那。”薛玉干笑道,做了个“请”的手势。
四人坐进了马车,虽说宽敞,但四个人坐一起就不免逼仄。车外面两个车夫一个驾车一个骑马交流几句就启程了。
“我叫闻雁,她叫李踅,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那位顾盼神飞的姑娘语气满是歉意,为人看起来品行良好,没什么脾气的样子。
明霁道:“相逢便是缘,并不叨扰。我的名字是明霁,她是薛玉。”
闻雁道:“如此最好,我们初来乍到,能遇上你们真是太好啦。”
那位看着十分冷淡的姑娘微笑看向薛玉干道:“姑娘叫做薛玉?我可否知晓是哪个字?”
薛玉干自上车,视线就一直在对面二人身上,因此她没有错过这位名叫李踅的人在听到她名字的反应。按道理说,对方在听到她的名字介绍时将目光放在她身上是很正常的,闻雁也是这么做的,但是这位李踅的反应却让薛玉干很在意。
李踅眼神平静如死水,很少眨眼,但因其眼型秀美,眼角并不尖锐,眼尾也不上挑,又兼之面阔,一副光风霁月的正义之相,当她的视线扫过来时很难注意到蕴含其中的审视意味。
可薛玉干敏锐注意到她的视线和闻雁的不同。
“王字一点玉。”薛玉干弯着眉眼,笑问:“姑娘的是哪个字?”
闻雁替答道:“她的那个字很不常用,上面一个‘折花枝’的折,下面一个‘足行千里’的足,组成一个踅字。”
“踅”字是个俗字,几乎没人用到名上。薛玉干敢肯定这不是她的真名。
明霁道:“方才我好似在桥头那个疯道士那里见过你们。”
“疯道士?原来他是疯子,怪不得说话颠三倒四的。”
薛玉干道:“他还问我们要不要买画,说方才有两个姑娘花几百两买了。”
闻雁甫一张嘴,就被李踅抢先一步,但语速平缓,语调悠闲,“并不是买的,他强塞给我们,说是海女像,能保佑我们发财。”她从袖中拿出一张虽然折叠整齐,但依然皱巴巴的纸,展开道:“结果只是胡乱涂鸦。”
那纸上果然是随意涂画,红红白白不知是什么东西。
闻雁哈哈一笑道:“我看他应该只是假装做出疯样,瞧他很会做生意呢,这么会骗人。这样的画怎么敢要我们几百两?我们又怎么可能买?”
几人交谈一番,很快到了敕造海女祠。
闻雁道:“感谢二位,只是我们时间有点紧,不能再相陪,日后有机会定会相遇。”
方才在马车里几人就聊起,她们二人今天就要离开湖州返乡,因此薛玉干和明霁都道:“请便。”
之后闻雁和李踅二人去了海女祠。
闻雁抓住她的手臂,道:“你还有兴致在这游山玩水,再不走赶不及参加传胪礼!你还想不想当官啦,李折竹?”
二人站在海女塑像前,李折竹不紧不慢,道:“之后你就要成亲了,能不能出来这么远玩还不一定呢,不抓紧时间看,反倒来催我。”
“我想去哪就去哪,他敢拦我吗?这是小事,你的才是大事。”闻雁拖着她往回走,道:“快别看了,走走走!”
一路上,闻雁不停说着话:“回去我娘肯定要责怪我带你胡闹,明明昨日启程正正好,你偏要多花一天时间去丹溪,险些回不来,要不是碰巧遇到两个好心人,你就算考了第一也做不了官!不对,你能考第一吗?”
“还能有谁?”风将李折竹的声音吹起,语调平平但是蕴藏着目中无人的傲气,“除了我,没人能第一。”
“厉害厉害,快走吧状元。”
“倒是有一个人,我觉得能勉强在我之上。不过可惜,等我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去世了,听说年纪比我还小一点。”她的语气不免带上一丝惋惜。
闻雁大惊失色道:“莫非就是你提过的名叫乌鸢的?天妒英才。你怎么现在才向我提起?”
李折竹瞥她一眼道:“那个时候你在和那小子议亲,我怎么和你说?”
“这怎么了?你来找我说难道我会说晦气吗?好啊好啊李踅,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闻雁指着她,正待还要说几句指责的话,突然想起什么,又道:“方才那个薛玉,你认识吗?我怎么感觉她好像认识你。”
“不认识。”
闻雁道:“你李折竹的大名竟传到这了,跟你姨母有得一比。”
李折竹没有回应。
奉天殿正南,丹陛之下,新科贡士列队在前,传胪官从殿里走出。寒气重重的清晨,他竟满头是汗。
旁边同僚问道:“太后陛下说推迟吗?”
“可不是吗?太后说身体不适要推迟一会,皇帝仁孝,吉时哪有太后贵体重要。”
传胪官嘴上虽这样说着,但心里门儿清。太后的亲侄孙女还没来,所有人都得等着,不仅如此,今日还特许她骑马进宫。
想起刚刚在殿里那对天下最尊贵的母子为这事你一言我一语的来回争夺,他就浑身冒冷汗。
正愁着眉想,李折竹为什么还没来,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闻声而望,只见一人骑马而来,那马欢快踏步,与周围肃穆的气氛格格不入。
奉天殿前什么时候能允许骑马而入?百年来首位。
李折竹在众人视线下,淡定下马。她才下马,立刻有十多个宫人从东面来,为其梳妆打扮,为首的一个穿着与众不同,气质也是独树一帜。
这个宫人是太后的身边人,传胪官见状立即上前道:“姑姑怎么不在里面陪太后,到这里来了?”
“折竹小姐到了的事情太后已经知晓,我是奉太后之命给折竹小姐送发冠的。”
“姑姑,快请。”
她走到李折竹面前,道:“折竹,你也太不懂事了。”她话中虽是指责,但语气和面上都是笑着的,并无什么责怪之意。
“我认错。”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谁会责怪你呢?让我替你戴冠。”
李折竹微微低头。
旁边一个宫人将手中的竹木托盘递上前。
竹木托盘华贵,边缘金红线条交错,纹样繁复的蜀锦做底,托盘上放着一顶精细的冠。
宫人为其戴冠,轻声道:“七色鲜花团簇簇,两侧银蝉乱颤颤。轻巧若金线织就,华贵似仙人赐礼。晃亮星冠头上戴,凭风直乘青云来。折竹,以后可与以前不一样了。”
“我明白。”李折竹抬起头。
此时已将近巳时,较以往殿试迟了一个时辰。
金阳破乌云,霞光照午门。午门外街巷摩肩擦踵,楼上巷口都挤满了来看传胪大典的人。
午门缓缓打开,礼部尚书捧着皇榜,身后跟着此次科考的一甲三人及众进士,沿着御道,从午门正中门洞出宫。
传胪大典后是状元游街,顺天府尹为李折竹插花,披红绸,并递过来一顶帷帽。
李折竹接过,看着顺天府尹问:“这是什么?”
“帷帽,游街的时候要戴上。”
旁边一位进士连接都没接过,问道:“我当然知晓这是帷帽。这是什么时候的规定?”
其他进士中,有些人已经戴上了,听见这二人出声并且反对的意思很明显,便陆陆续续摘下。
府尹道:“这是圣上的意思,你们难道要抗旨吗?”
那位进士道:“闻所未闻,我从没见过有男子中了进士还遮遮掩掩的。”
府尹道:“你们又不是男子。”
话音一落,屋内又有更多的进士将帷帽取下,怒目而视。
李折竹走向那位进士,替她将帷帽接过,道:“我们会自己戴的,你们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