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高一三班这次运动会中规中矩,拿了个第六的名次。

虽说没有达到张宇舒心里的预期,好在不是垫底,他把几个获奖的项目奖状和奖品发下去,班里人拍着桌子起哄。

李曾手上贴了四五个创口贴,完全没被这轻松欢快的氛围感染,她撑着下巴注视着前边第一排的卫语嫣身上,这会儿她正侧头和赵梓熙有说有笑。

她脸上挂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微笑,酒窝浅浅,可惜里面盛着的不是蜜酿,而是毒液。

李曾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想到在没分班前还要和她在一个班里待着,顿时一阵烦躁。

放学后,李曾跛着腿走在人群的最后边,出教室门看见方时晏,正要过去,又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卫语嫣拦住了。

卫语嫣往方时晏那看了眼,语气颇为诚恳地和她道歉:“李曾,上午不好意思啊,我当时给赵梓熙拍照,你蹲着我没看见,让她不小心把你绊倒了……”

真是阴魂不散,李曾耐着脾气忍了又忍,打断她的话:“行,我知道了,还有事吗?”

卫语嫣一愣,随即牵过她的手,快要哭出来了一样,“你能原谅我吗?”

李曾抽回手,语气冷淡,“我还有事,先走了。”

卫语嫣估计是没料到她这么不留情面,表情呆滞一瞬,还想说些什么。

李曾看都不看她一眼,径直走向方时晏,“走了。”

卫语嫣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看着她走在方时晏旁边,指尖死死掐在掌心肉里,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越掐越深。

赵梓熙从厕所回来,见她还没走,甩着手上的水珠开心地问:“你在等我吗?”

卫语嫣回过神,脸上重新挂起笑,“嗯,我们走吧。”

……

“她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白白浪费她的天赋,”都走出校门了,李曾还在喋喋不休吐槽,“怎么的还非得让我原谅她,等我原谅了她就能心安理得再找我麻烦是吧?”

方时晏听她说了一路,拐进报亭买了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李曾刚好口渴,毫不客气接过喝了几口,倏地动作一顿,“你嫌我吵?拿水堵住我的嘴啊?”

方时晏早就习惯了她的不知好歹,懒得和她计较,“你不渴?”

“渴啊。”

“那就喝你的水。”

“哦。”

李曾咕噜又喝了几口,拿手背擦掉嘴边的水渍,“咱们什么时候文理分班?”

“高二吧。”

“我感觉她肯定也选文,老天保佑千万不要把我和她分在一个班里。”李曾神叨叨地拜天拜地。

她闭着眼,偏偏眉毛却拧着。

红润的嘴唇一闭一合,叽里咕噜地念词。

方时晏想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会对李曾怀有敌意。

上午她说她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他却第一时间想起了初中时,英语老师张海燕对她的针对。

或许是她真的忘了,又或许是她不想回忆这段糟糕的经历。

方时晏静静垂下眼睫,听着她的碎碎念。

李曾做法结束,长吁一口气,“还好你学理,不让我还得让老天爷一心两用,又要祈祷不和她一个班,又要祈祷和你分到一个班。”

方时晏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

黄昏日下,街边的梧桐树叶子枯槁泛黄,脆生生从枝头落下,给地面织了一层薄毯。走在上面嘎吱作响。

李曾专找落叶堆得厚的地方走,一蹦一跳。

余光瞥见方时晏两手插兜慢悠悠地跟在她身侧,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当即转身伸出手,瘪着嘴看向他。

方时晏没懂她的意思,从兜里拿出手往她掌心一放,迟疑地问:“你要跟我牵手?”

“! ! !”

李曾被他这虎狼之词惊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啪”的一声拍开他的手,自力更生撸起袖子,直截了当地问:“我受伤了,是不是很可怜?”

方时晏的视线在她手腕掌心的创可贴停留几秒,“不可怜,碍眼。”

见他不按套路出牌,李曾怏怏耷拉着眼,吸了吸鼻子把袖子拉下来,“哦,那你别看了。”

方时晏好笑地问:“我要是说可怜,你打算说什么?”

李曾果断原谅了他的不按套路出牌,“我需要food弥补我受伤的心灵。”

“想吃什么?”方时晏顺着她的话问。

见他上道,李曾十分满意,目光飘至前面路口处的一家烤猪蹄店,继而又眼巴巴看向他。

店门口碳烤的铁架子上摆着一只只油润q弹的猪蹄,猪蹄上洒满了孜然和烧烤料,焦香四溢,李曾每次坐公交经过这家店,都被馋得直咽口水。

苦于囊中羞涩一直忍着馋劲,今儿个总算有了去吃的理由。

方时晏长腿一迈走在她前面,先她一步到了店门口。

“老板,来两只猪蹄。”

“好嘞,28块钱一个。”

老板咧着嘴笑,“要辣椒不?”

方时晏瞳孔地震,掏钱的动作愣住,不可置信地问:“多少?”

“28块钱一个,”老板乐呵比了一个“二”和“八”,“要辣椒不?”

李曾震惊地咽了咽口水,扯住方时晏的袖子,小声低语:“要不算了。”

方时晏闭了闭眼,咬牙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不,必须吃!”

他肉疼地掏出零钱给老板,“微辣。”

“好嘞!”

老板接过钱揣到兜里,笑呵呵地问,“在这吃还是打包啊?”

“在这吃。”

“行,那你们先坐会。”

门口摆了几张简易的折叠桌,李曾坐下来看了眼撒佐料跟跳舞似的老板,凑到方时晏耳边说:“我算是知道为啥他家这猪蹄看着香,闻着也香,但是一个人也没有了。”

天价猪蹄啊!

早知道这么贵,她肯定不会跟方时晏说她想吃这玩意儿。

她一脸痛心疾首,方时晏觉得她这表情挺好玩,顿感这五十多块钱花得值。

老板端着铁盘过来,李曾道过谢,从手套盒里抽了两只一次性手套,吹开展平递给方时晏。

方时晏略带嫌弃地瞥了眼看起来就油滋滋的猪蹄,一个劲摇头,“我不吃,你全吃了吧,吃哪补哪。”

李曾顿时感动得眼泪汪汪,麻溜地带上手套,“你放心,我肯定连骨头都嗦得干干净净,决定不浪费你这半个星期的饭钱。”

开开心心拿起一只猪蹄,她动作一顿,瞪大眼睛:“这猪蹄怎么只有半边?”

“……奸商!我找他理论去!”李曾咬牙切齿。

这会儿再看老板,怎么看都一脸贼样,她气得把猪蹄拍在铁盘里,刚站起来却被方时晏扯住,“算了,就这么吃吧。”

“那咱们就得吃这哑巴亏啊?”

“下次再不吃就行了,他怎么定价是他的自由,买不买是我们的自由,这猪蹄确实是架子上摆着的那两只,他半只算一个,我们没问清楚,真要理论起来咱们也没什么理。”

本来今天李曾就因为卫语嫣搞得一肚子气,方时晏纯属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闹起来了给她添堵,何必呢。

李曾气呼呼地坐下,盯着铁盘里的猪蹄,随后左右开弓,左一口右一口撕下猪蹄肉,把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仿佛啃的不是猪蹄,是这奸商老板的骨头。

方时晏看着她这凶残样眼皮直抽抽,“你悠着点,别呛着了。”

两个残缺猪蹄儿啃起来没多少肉,十分钟不到,李曾就吃完了,甚至还把每个骨头缝都仔仔细细嗦了一遍。

她打了个饱嗝,拿纸擦嘴。

方时晏问她:“吃饱了?”

李曾嫌弃地抖了抖铁盘里的骨头,“没吃饱,气饱了。”

“气饱了也行,回去吧。”

李曾从旁边凳子抓起书包,跟在他后边,“你们这周作业多不多?”

方时晏回顾了一下半面黑板密密麻麻的作业,“挺多的,数学习题册要把函数的概念与性质这一章写完,语文卷子一套,背琵琶行,英语……”

“啊!语文卷子!”

李曾连忙拉开书包拉链,把顶在膝盖上,弯腰翻找。

他们学校的卷子都是由年级教研组出题,然后统一打印发放到各个班,所以李曾这个星期的作业也包含了语文卷子。

只不过她们班前天就把这套语文卷子发下来了,语文老师说星期一收,时间有些久,她就给忘了。

把整个书包翻遍了都没有找到,李曾生无可恋地抬头:“我得回去一趟,拿卷子。”

方时晏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还早,学校应该没关门,走吧。”

李曾叹了口气,今天怎么诸事不顺。

她有气无力拖着步子走。

方时晏正要开口安慰她,忽然手机铃声响起,他低头看,是秦舒打来的。

“喂,妈。”

“嗯……我知道了。”

“怎么了?”李曾无声地问。

方时晏瞥她一眼,摇了摇头。

挂掉电话,这才说:“我妈说店里忙,让我早点过去帮忙。”

李曾眨了眨眼,“那你快去呀。”

方时晏说:“我先陪你回学校拿卷子。”

现在正值饭点,店里只有秦阿姨和方叔叔两个人,李曾果断一口回绝:“我又不是不认路,你先回去帮忙,我自己去学校就行了。”

电话那头秦舒确实催得紧,方时晏犹豫了会,点头:“行吧,晚上我给你带宵夜。”

“快去吧!”李曾推他一把,“磨磨唧唧的。”

见方时晏的身影消失在路口转角,李曾抿了抿唇,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身边少了聊天的对象,秋风都跟着寂寥起来。

李曾有些不习惯,不由加快了步伐。

学校里静悄悄的,不见人影。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李曾走在楼道里,每过一分钟就得用力蹬地,让头顶的感应灯重新亮起来。

教室的前门和后门都被值日生锁住,好在还有一扇窗户没有锁上,李曾翻窗进去拿了卷子,下楼时跑得比兔子还快。

直到看见门卫室里透出的那抹光亮,李曾微微松了口气,放慢了脚步。

走出校门,看见熟悉的路灯,心里多少有了慰藉,李曾走到对面的公交站台等车。

等了许久都不见九路公交车的影子,李曾没了耐心,决定步行回家。

正准备从长椅上起身,就见对面的门口涌出了几人,嬉笑推搡,为首的几个男生校服随意搭在肩上,或系在腰间,搂着中间的一个男生,那男生是几人里面校服穿得最板正的,此刻低着头没有笑,看起来和他们格格不入。

鬼使神差的,李曾又坐了下来。

心里不免感到奇怪,刚才学校里还有学生吗,可她一点声响都没听见,也没见哪间教室亮着灯。

那群人过了马路,看见坐在椅子上的李曾似乎愣了愣,随即又毫不在意地别开目光。

“这事儿吧怎么解决,就看你以后想在学校过什么样的日子,买两条烟给哥几个分了,哥几个保准以后不找你麻烦。”

“快点的吧,想好了说。”

李曾惊愕地皱起眉头。

今天怎么什么事都让她碰上了,她毫不犹豫地起身准备远离这,不想掺和到陌生人的事端里。

到底没走成。

被推到在地的声音响起,空气仿佛静止了两秒。

“你他妈的——”

李曾忍不住回头,只见校服穿得规整的那个男生硬生生挨了一拳头,摔倒在地的那个寸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慢悠悠站起来,揪住他整齐的衣领,把他甩了出去,拍了拍手里的余灰,“给脸不要脸是吧?”

一人对上四人,显而易见只有挨打的份。

那男生始终没有说话,一开始还会反击,可是很快,他逐渐变得力不从心,只能两手握拳护住自己的脸和胸前,身子蜷缩着将受到的伤害降到最小。

李曾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理智告诉她赶紧离开才是良策,可良心却叫她如何也迈不开脚。

她抖着手从口袋里拿出小灵通,在拨号页面输入110,然后紧紧握在掌心,佯装镇定想要开口阻止,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她焦急地掐住自己的喉咙,总算找回了自己因为胆怯而暂时离家出走的声音。

“别打了,我要报警了!”

她亮起手机,因为害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在夜色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明亮。

打人的那几个男生闻言停住动作,为首的寸头嗤笑了声,“跟你有鸡毛关系,赶紧滚。”

有个男生上前一步,打算抢她的手机。

李曾眼疾手快后退,拨出号码。

“嘟——”

“喂,警察吗?”

李曾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示意事情还有余地。

要么走,要么等警察过来解决。

寸头脸色不太好看,没想到她来真的,低声骂了句国粹,阴恻恻盯了她许久,嘴角僵直地扯了扯,招呼着兄弟走人。

直到他们走了十来米,应该不会再回来了,李曾精心为自己糊的一层纸盔甲终于软塌塌倒散在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打错了。”

李曾低声歉意地和电话那头解释,忙不迭挂断电话,心跳仍在扑通跳着。

地上那个男生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沾满了泥灰,他正要抬头对上李曾的视线时,李曾下意识转身,避开他的目光。

太尴尬了,这是什么英雄救美的狗血桥段,可惜她不是英雄,那人也不是美人,说不定还会埋怨她多管闲事。

设身处地的想,谁会乐意自己被打的时候被路人观看了全场。

幸好九路公交车十分给力的姗姗来迟,车子还没停稳,李曾就冲了过去,只待车门打开的第一时间她能跳上去,然后溜之大吉。

然而这种情况下,那个男生怎么可能还一个人傻傻待在那。

察觉到身后有人紧跟其后也上了车,李曾身子一僵,刷完公交卡快步跑到最后一排空位坐下,心虚惶恐地把头埋在两腿之间,活像个鹌鹑。

心里不断默念:千万别过来,千万别过来。

不管是出于客气感激的道谢,还是恼羞成怒的问罪,她通通都不想面对。

她实在是不擅长处理这种尴尬的局面。

好在那个男生随意找了个位置入座,离她挺远,完全没有过来的意思。

李曾长吁一口气,浑身僵硬的肌肉松懈下来,终于能够安心靠在椅背上,等待她那颗剧烈跳动的小心脏慢慢恢复正常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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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南飞
连载中挽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