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三班这次运动会中规中矩,拿了个第六的名次。
虽说没有达到张宇舒心里的预期,好在不是垫底,他把几个获奖的项目奖状和奖品发下去,班里人拍着桌子起哄。
李曾手上贴了四五个创口贴,完全没被这轻松欢快的氛围感染,她撑着下巴注视着前边第一排的卫语嫣身上,这会儿她正侧头和赵梓熙有说有笑。
她脸上挂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微笑,酒窝浅浅,可惜里面盛着的不是蜜酿,而是毒液。
李曾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想到在没分班前还要和她在一个班里待着,顿时一阵烦躁。
放学后,李曾跛着腿走在人群的最后边,出教室门看见方时晏,正要过去,又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卫语嫣拦住了。
卫语嫣往方时晏那看了眼,语气颇为诚恳地和她道歉:“李曾,上午不好意思啊,我当时给赵梓熙拍照,你蹲着我没看见,让她不小心把你绊倒了……”
真是阴魂不散,李曾耐着脾气忍了又忍,打断她的话:“行,我知道了,还有事吗?”
卫语嫣一愣,随即牵过她的手,快要哭出来了一样,“你能原谅我吗?”
李曾抽回手,语气冷淡,“我还有事,先走了。”
卫语嫣估计是没料到她这么不留情面,表情呆滞一瞬,还想说些什么。
李曾看都不看她一眼,径直走向方时晏,“走了。”
卫语嫣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看着她走在方时晏旁边,指尖死死掐在掌心肉里,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越掐越深。
赵梓熙从厕所回来,见她还没走,甩着手上的水珠开心地问:“你在等我吗?”
卫语嫣回过神,脸上重新挂起笑,“嗯,我们走吧。”
……
“她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白白浪费她的天赋,”都走出校门了,李曾还在喋喋不休吐槽,“怎么的还非得让我原谅她,等我原谅了她就能心安理得再找我麻烦是吧?”
方时晏听她说了一路,拐进报亭买了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李曾刚好口渴,毫不客气接过喝了几口,倏地动作一顿,“你嫌我吵?拿水堵住我的嘴啊?”
方时晏早就习惯了她的不知好歹,懒得和她计较,“你不渴?”
“渴啊。”
“那就喝你的水。”
“哦。”
李曾咕噜又喝了几口,拿手背擦掉嘴边的水渍,“咱们什么时候文理分班?”
“高二吧。”
“我感觉她肯定也选文,老天保佑千万不要把我和她分在一个班里。”李曾神叨叨地拜天拜地。
她闭着眼,偏偏眉毛却拧着。
红润的嘴唇一闭一合,叽里咕噜地念词。
方时晏想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会对李曾怀有敌意。
上午她说她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他却第一时间想起了初中时,英语老师张海燕对她的针对。
或许是她真的忘了,又或许是她不想回忆这段糟糕的经历。
方时晏静静垂下眼睫,听着她的碎碎念。
李曾做法结束,长吁一口气,“还好你学理,不让我还得让老天爷一心两用,又要祈祷不和她一个班,又要祈祷和你分到一个班。”
方时晏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
黄昏日下,街边的梧桐树叶子枯槁泛黄,脆生生从枝头落下,给地面织了一层薄毯。走在上面嘎吱作响。
李曾专找落叶堆得厚的地方走,一蹦一跳。
余光瞥见方时晏两手插兜慢悠悠地跟在她身侧,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当即转身伸出手,瘪着嘴看向他。
方时晏没懂她的意思,从兜里拿出手往她掌心一放,迟疑地问:“你要跟我牵手?”
“! ! !”
李曾被他这虎狼之词惊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啪”的一声拍开他的手,自力更生撸起袖子,直截了当地问:“我受伤了,是不是很可怜?”
方时晏的视线在她手腕掌心的创可贴停留几秒,“不可怜,碍眼。”
见他不按套路出牌,李曾怏怏耷拉着眼,吸了吸鼻子把袖子拉下来,“哦,那你别看了。”
方时晏好笑地问:“我要是说可怜,你打算说什么?”
李曾果断原谅了他的不按套路出牌,“我需要food弥补我受伤的心灵。”
“想吃什么?”方时晏顺着她的话问。
见他上道,李曾十分满意,目光飘至前面路口处的一家烤猪蹄店,继而又眼巴巴看向他。
店门口碳烤的铁架子上摆着一只只油润q弹的猪蹄,猪蹄上洒满了孜然和烧烤料,焦香四溢,李曾每次坐公交经过这家店,都被馋得直咽口水。
苦于囊中羞涩一直忍着馋劲,今儿个总算有了去吃的理由。
方时晏长腿一迈走在她前面,先她一步到了店门口。
“老板,来两只猪蹄。”
“好嘞,28块钱一个。”
老板咧着嘴笑,“要辣椒不?”
方时晏瞳孔地震,掏钱的动作愣住,不可置信地问:“多少?”
“28块钱一个,”老板乐呵比了一个“二”和“八”,“要辣椒不?”
李曾震惊地咽了咽口水,扯住方时晏的袖子,小声低语:“要不算了。”
方时晏闭了闭眼,咬牙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不,必须吃!”
他肉疼地掏出零钱给老板,“微辣。”
“好嘞!”
老板接过钱揣到兜里,笑呵呵地问,“在这吃还是打包啊?”
“在这吃。”
“行,那你们先坐会。”
门口摆了几张简易的折叠桌,李曾坐下来看了眼撒佐料跟跳舞似的老板,凑到方时晏耳边说:“我算是知道为啥他家这猪蹄看着香,闻着也香,但是一个人也没有了。”
天价猪蹄啊!
早知道这么贵,她肯定不会跟方时晏说她想吃这玩意儿。
她一脸痛心疾首,方时晏觉得她这表情挺好玩,顿感这五十多块钱花得值。
老板端着铁盘过来,李曾道过谢,从手套盒里抽了两只一次性手套,吹开展平递给方时晏。
方时晏略带嫌弃地瞥了眼看起来就油滋滋的猪蹄,一个劲摇头,“我不吃,你全吃了吧,吃哪补哪。”
李曾顿时感动得眼泪汪汪,麻溜地带上手套,“你放心,我肯定连骨头都嗦得干干净净,决定不浪费你这半个星期的饭钱。”
开开心心拿起一只猪蹄,她动作一顿,瞪大眼睛:“这猪蹄怎么只有半边?”
“……奸商!我找他理论去!”李曾咬牙切齿。
这会儿再看老板,怎么看都一脸贼样,她气得把猪蹄拍在铁盘里,刚站起来却被方时晏扯住,“算了,就这么吃吧。”
“那咱们就得吃这哑巴亏啊?”
“下次再不吃就行了,他怎么定价是他的自由,买不买是我们的自由,这猪蹄确实是架子上摆着的那两只,他半只算一个,我们没问清楚,真要理论起来咱们也没什么理。”
本来今天李曾就因为卫语嫣搞得一肚子气,方时晏纯属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闹起来了给她添堵,何必呢。
李曾气呼呼地坐下,盯着铁盘里的猪蹄,随后左右开弓,左一口右一口撕下猪蹄肉,把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仿佛啃的不是猪蹄,是这奸商老板的骨头。
方时晏看着她这凶残样眼皮直抽抽,“你悠着点,别呛着了。”
两个残缺猪蹄儿啃起来没多少肉,十分钟不到,李曾就吃完了,甚至还把每个骨头缝都仔仔细细嗦了一遍。
她打了个饱嗝,拿纸擦嘴。
方时晏问她:“吃饱了?”
李曾嫌弃地抖了抖铁盘里的骨头,“没吃饱,气饱了。”
“气饱了也行,回去吧。”
李曾从旁边凳子抓起书包,跟在他后边,“你们这周作业多不多?”
方时晏回顾了一下半面黑板密密麻麻的作业,“挺多的,数学习题册要把函数的概念与性质这一章写完,语文卷子一套,背琵琶行,英语……”
“啊!语文卷子!”
李曾连忙拉开书包拉链,把顶在膝盖上,弯腰翻找。
他们学校的卷子都是由年级教研组出题,然后统一打印发放到各个班,所以李曾这个星期的作业也包含了语文卷子。
只不过她们班前天就把这套语文卷子发下来了,语文老师说星期一收,时间有些久,她就给忘了。
把整个书包翻遍了都没有找到,李曾生无可恋地抬头:“我得回去一趟,拿卷子。”
方时晏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还早,学校应该没关门,走吧。”
李曾叹了口气,今天怎么诸事不顺。
她有气无力拖着步子走。
方时晏正要开口安慰她,忽然手机铃声响起,他低头看,是秦舒打来的。
“喂,妈。”
“嗯……我知道了。”
“怎么了?”李曾无声地问。
方时晏瞥她一眼,摇了摇头。
挂掉电话,这才说:“我妈说店里忙,让我早点过去帮忙。”
李曾眨了眨眼,“那你快去呀。”
方时晏说:“我先陪你回学校拿卷子。”
现在正值饭点,店里只有秦阿姨和方叔叔两个人,李曾果断一口回绝:“我又不是不认路,你先回去帮忙,我自己去学校就行了。”
电话那头秦舒确实催得紧,方时晏犹豫了会,点头:“行吧,晚上我给你带宵夜。”
“快去吧!”李曾推他一把,“磨磨唧唧的。”
见方时晏的身影消失在路口转角,李曾抿了抿唇,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身边少了聊天的对象,秋风都跟着寂寥起来。
李曾有些不习惯,不由加快了步伐。
学校里静悄悄的,不见人影。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李曾走在楼道里,每过一分钟就得用力蹬地,让头顶的感应灯重新亮起来。
教室的前门和后门都被值日生锁住,好在还有一扇窗户没有锁上,李曾翻窗进去拿了卷子,下楼时跑得比兔子还快。
直到看见门卫室里透出的那抹光亮,李曾微微松了口气,放慢了脚步。
走出校门,看见熟悉的路灯,心里多少有了慰藉,李曾走到对面的公交站台等车。
等了许久都不见九路公交车的影子,李曾没了耐心,决定步行回家。
正准备从长椅上起身,就见对面的门口涌出了几人,嬉笑推搡,为首的几个男生校服随意搭在肩上,或系在腰间,搂着中间的一个男生,那男生是几人里面校服穿得最板正的,此刻低着头没有笑,看起来和他们格格不入。
鬼使神差的,李曾又坐了下来。
心里不免感到奇怪,刚才学校里还有学生吗,可她一点声响都没听见,也没见哪间教室亮着灯。
那群人过了马路,看见坐在椅子上的李曾似乎愣了愣,随即又毫不在意地别开目光。
“这事儿吧怎么解决,就看你以后想在学校过什么样的日子,买两条烟给哥几个分了,哥几个保准以后不找你麻烦。”
“快点的吧,想好了说。”
李曾惊愕地皱起眉头。
今天怎么什么事都让她碰上了,她毫不犹豫地起身准备远离这,不想掺和到陌生人的事端里。
到底没走成。
被推到在地的声音响起,空气仿佛静止了两秒。
“你他妈的——”
李曾忍不住回头,只见校服穿得规整的那个男生硬生生挨了一拳头,摔倒在地的那个寸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慢悠悠站起来,揪住他整齐的衣领,把他甩了出去,拍了拍手里的余灰,“给脸不要脸是吧?”
一人对上四人,显而易见只有挨打的份。
那男生始终没有说话,一开始还会反击,可是很快,他逐渐变得力不从心,只能两手握拳护住自己的脸和胸前,身子蜷缩着将受到的伤害降到最小。
李曾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理智告诉她赶紧离开才是良策,可良心却叫她如何也迈不开脚。
她抖着手从口袋里拿出小灵通,在拨号页面输入110,然后紧紧握在掌心,佯装镇定想要开口阻止,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她焦急地掐住自己的喉咙,总算找回了自己因为胆怯而暂时离家出走的声音。
“别打了,我要报警了!”
她亮起手机,因为害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在夜色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明亮。
打人的那几个男生闻言停住动作,为首的寸头嗤笑了声,“跟你有鸡毛关系,赶紧滚。”
有个男生上前一步,打算抢她的手机。
李曾眼疾手快后退,拨出号码。
“嘟——”
“喂,警察吗?”
李曾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示意事情还有余地。
要么走,要么等警察过来解决。
寸头脸色不太好看,没想到她来真的,低声骂了句国粹,阴恻恻盯了她许久,嘴角僵直地扯了扯,招呼着兄弟走人。
直到他们走了十来米,应该不会再回来了,李曾精心为自己糊的一层纸盔甲终于软塌塌倒散在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打错了。”
李曾低声歉意地和电话那头解释,忙不迭挂断电话,心跳仍在扑通跳着。
地上那个男生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沾满了泥灰,他正要抬头对上李曾的视线时,李曾下意识转身,避开他的目光。
太尴尬了,这是什么英雄救美的狗血桥段,可惜她不是英雄,那人也不是美人,说不定还会埋怨她多管闲事。
设身处地的想,谁会乐意自己被打的时候被路人观看了全场。
幸好九路公交车十分给力的姗姗来迟,车子还没停稳,李曾就冲了过去,只待车门打开的第一时间她能跳上去,然后溜之大吉。
然而这种情况下,那个男生怎么可能还一个人傻傻待在那。
察觉到身后有人紧跟其后也上了车,李曾身子一僵,刷完公交卡快步跑到最后一排空位坐下,心虚惶恐地把头埋在两腿之间,活像个鹌鹑。
心里不断默念:千万别过来,千万别过来。
不管是出于客气感激的道谢,还是恼羞成怒的问罪,她通通都不想面对。
她实在是不擅长处理这种尴尬的局面。
好在那个男生随意找了个位置入座,离她挺远,完全没有过来的意思。
李曾长吁一口气,浑身僵硬的肌肉松懈下来,终于能够安心靠在椅背上,等待她那颗剧烈跳动的小心脏慢慢恢复正常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