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操场踢球的那群学生传来一阵高昂的欢呼声,有几株牵牛花借着月色缓慢攀岩缠上锈迹斑斑的栏杆,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儿吓得哆嗦打晃。

零零散散的小吃摊子前没什么食客,老板们各自坐在沾了油渍的塑料板凳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

嘀嗒——

第一颗雨滴划过天幕落在地面,啪嗒晕染消散。

“下雨了!”

一声惊呼,老板们匆匆起身扯开伞帘。

路上行人的脚步声也跟着慌乱急促起来。

豆大的雨点子顷刻间如千军万马并箭齐发,毫不留情地挥洒而下。

李曾回过神来,连忙拽住方时晏的手肘往公交站台的方向跑去。

入秋的夜晚被寒雨一激,温度骤然下降,他们跑到站台檐下时,身上已经湿了大半,李曾不停搓着胳膊,方时晏见她冷得打颤,拉下拉链脱去校服外套往她脑袋一罩。

李曾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是咋回事,她从头上扯下衣服,毫不客气地穿上,又嫌弃道:“都湿透了,完全没有了保暖的功能。”

方时晏擦着额前湿成一绺绺的头发,闻言没好气瞥她一眼,“那你脱了。”

李曾跟个变态似的猛吸了一口外套上残留的香味,“聊胜于无,我勉强将就一下。”

方时晏哼一声,没再说话。

雨丝连成线,不轻不重打落在地上,路灯下的水汽弥漫起了雾,一切都失了真。朦朦胧胧,忽远又近。

九路公交车缓慢滑行停稳,这会儿等车的就他们俩人,先前耽误时间的好处体现在这,座位都空着,李曾习惯性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雨滴打在窗户上,留下串串水痕。街头的光影被模糊成忽大忽小的光圈,李曾撑着脑袋问:“你说咱们待会不会还得淋雨跑回去吧?”

“看样子一时半会停不了。”方时晏说。

“唉,我本来今天没打算洗头的。”李曾叹了口气,想到要洗头就一阵烦心。

到站后,车门刚一打开,李曾一个跨步跳下去,立马被瓢盆雨水热烈迎接,连忙往前钻进站台檐下,抹了把脸哀嚎:“这司机能不能有一次停准位置啊。”

方时晏望着这雨,看起来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等雨小了再走吧。”

“跑回去呗,也没多大——”

话音刚落,一道惊雷,带着划破天际的闪电,仿佛瞬间回到了白昼。

铺天盖地的雨串像是听到了指令,落得更起劲。

“……”

“等雨小些吧。”

这雨怕是诚心要跟她作对。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雨势才终于小了下来。

李曾恨不得拿出运动会百米冲刺的劲头,赶忙跑了出去,跑了一半才想起还有个人,又回头喊:“快点!磨磨唧唧的,待会雨又下大了!”

方时晏跟在她身后,正要说跑得快淋的雨越多,忽然看见她裤子后边那一抹褐色,连忙急匆匆喊住她,“李曾。”

“干啥?”

方时晏仰头望天,手指了指她裤子后面,咳了声:“你裤子。”

“我裤子怎么了。”李曾不明所以侧着身子往后看。

青蓝色的校服裤子上赫然一团污渍,颜色挺深。

她拿手拍了怕,没往那方面想,不以为意道,“可能之前坐地上,打湿了吧。”

正要收回手,余光忽然瞥见了指尖上的一抹红。

李曾顿住,卡了壳。

她没来过例假,身边早熟的女生有的在小学五六年级就来了,可她却迟迟没有迎来初潮,老太太也觉得纳闷,总说她营养不良。

好在初中时上过生理课,知道每个女生来例假的时间因人而异,有的女生成年了才来,李曾这才没觉得自己哪里不正常,看着周围女生常常因为例假身体不适,有时候还挺庆幸,晚来也有晚来的好处。

可从来没有想过第一次来例假是这种情形。

她眼神瞬间东瞄西瞄,望天望地让自己不显得尴尬,也咳了声才开口说:“那啥,我去买点东西哈。”

往前百来米正好有家便利店,李曾百米冲刺跑进去,快速找到日用品的货品栏,蹲下身子拍了拍因为难言的尴尬而燥热的脸颊,好家伙,怎么第一次来大姨妈是这种场景,感情大姨妈也知道她和方时晏关系好,重要时刻都得他在场是吧?

她目光漫游,眼神扫过一层层琳琅满目的卫生巾,不知道该咋选,最后随手挑了个价格中等,一长一短两包卫生巾匆匆付款,李曾正要拎着黑袋子出去,想到外边等她的方时晏,果断止住脚步,连着黑袋子一齐塞到书包里。

结果走出便利店,左顾右看都没见着那货的人影。

不是吧,这么不仗义,丢下她先跑了?

“方时晏!”

李曾试探性地喊了一嗓子。

“我在这儿。”

方时晏从对面的电线杆子内侧走出来,指了指边上,“这里边好像有只狗。”

“啥狗?”

方时晏嘴角抽抽,“活的,会叫的狗。”

“哦哦哦,我还以为你在说你自己是狗。”

李曾讪笑了声,屏气仔细地听,还真听到了微弱的哼叫声。

对面是以往废弃的停车厂,说是停车厂,只是私人占用人行横道搭了个棚子,往地上画了线。这几年荒废了,社区便在边上设了个简易的垃圾站。

“狗在哪呢?”

李曾小跑到他那边,急吼吼地问。

“我刚听见声过来,还没开始找。”

李曾忙推着他往前走,“那还等啥啊,快找!”

远处路灯昏暗,视线一度模糊,方时晏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线才清楚起来。

很快就发现了垃圾堆里一抹违和的白,是只小奶狗,看起来才一两个月大,豆大的眼睛半睁着,有气无力地叫着。

李曾全然没了方才的昂扬士气,看见小狗的瞬间立马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向方时晏。

方时晏把手机递给她,从垃圾堆里抱出小狗,两手拖住狗的前肢,问它,“你妈呢,兄弟姐妹呢?”

显而易见,狗并不能回答她这么深奥的问题。

方时晏叹了口气,转头问在场唯一一个精通人言的人:“怎么办?”

“先带回去吧,这么冷的天,又没吃的。”李曾试探着摸了摸它的狗头。

毛茸茸软乎乎的。

抱着狗回到家里,李曾找来几件旧衣服堆在一起,方时晏把小狗放上去,俩人蹲着目不转睛看着这狗。

李曾问:“它为什么还在叫?”

方时晏:“饿了吧。”

李曾:“那它吃什么?饭吃吗?”

方时晏迟疑片刻,“应该消化不了吧,它好小。”

李曾:“……那它吃什么。”

方时晏:“喝奶吧。”

李曾站起来,在家里找了一圈,回来说:“我家没奶,你家有不?”

“我回去看看。”方时晏说。

过了一会,他拿了一瓶牛奶和一个纸箱子过来,李曾连狗带衣服一起放进纸箱子里。

方时晏找了个纸碗,把奶倒进去,“你把狗抱出来啊,在里面喝撒出来它冷。”

“哦。”

李曾慢半拍地又把狗抱出来,放在纸碗旁边。

小狗嗅了嗅,闻着味儿把脸埋进碗里,喝得飞快。

被盛得满满当当的牛奶很快见底,小狗亲昵地蹭了蹭李曾的掌心,麦穗儿似的尾巴一摇一晃。

“方时晏,”李曾忽然开口,“我决定了,我要养它。”

方时晏有些意外,“奶奶能同意吗?”

“不知道。”李曾轻轻捏着小狗的爪子说。

“你说给它取个什么名字?”

“大白?”方时晏想了想,觉得这名字简单大气。

李曾嫌弃道:“太俗了。”

方时晏:“那叫什么?”

李曾说:“今天十六号,就叫十六吧。”

方时晏没有异议,“行,挺朗朗上口的。”

时候不早,方时晏逗了会小狗就回去了。

李曾把小狗抱进纸箱里,准备拿衣服去洗澡。

走到一半,顿住。

她走回去从书包里拿出卫生巾,咬了咬下嘴唇,怎么把这茬给忘得一干二净。

洗完澡,李曾一边擦着半干的头发,一边拿保温瓶里的热水冲了杯感冒药放凉喝了,趴在床尾失神地盯着正酣睡的小狗。

老太太回来时见屋里亮堂,还未走进房就唤道:“曾啊,你这么晚还不睡做什么?”

李曾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直,直愣愣看着她。

老太太被她看得瘆得慌,“咋了这是?”

她锤了锤酸软的腰,正要坐下歇会,余光瞥见床脚的纸箱子,以及纸箱子里白色的一坨,“哎哟”一声差点跳起来,“你哪里捡了个狗回来?”

“我晚上回来,听见垃圾堆里有小狗叫,特别可怜,下着雨还冷,我就抱回来了。”

李曾铺垫完前因后果,一刀切入正题,“奶,我们养吧!”

“不养不养,哪有那个功夫养狗。”

老太太连忙摆手,眉间的皱纹堆到一块儿,嫌弃地踢了脚纸箱子,“我要上班,你要上学,谁管啊?”

李曾掀开被子站起来,“好养的,等它长大了,咱们吃什么它就吃什么,平时就放它出去拉屎拉尿,不用怎么管的。”

“你又没养过狗,它自己在家能有多听话,家里怕是要被它搞得乌烟瘴气。”老太太不同意。

李曾默了默,说:“这狗跟我一样可怜,都被自个的妈给抛弃了。”

这话直戳老太太的心窝子,她一时语塞。

李曾用近乎哀求的目光望向奶奶,“养吧,我会管它的,保证不让你费心。”

老太太眼不见心不烦地别开眼,摆手,“行行行,你管你管,我反正是管不了你了。”

李曾松了口气,用力抱住老太太,在她脸上啵了一嘴。

老太太佯装嫌弃地擦脸,“赶紧松开,我拿衣服洗澡去。”

李曾听话地松手。

等听见卫生间响起哗哗水声。

她趿拉着拖鞋,蹑手蹑脚走到李志勇的灵位前,伸手轻轻抚摸墙上的黑白遗照,温声道,“爸,我有小狗了。”

“是我在家前边的垃圾堆里捡到的。”

“它挺可爱的,奶奶也同意我养了。”

“你是在下雨那天走的,你说巧不巧,它偏偏在一个下雨天被我和方时晏捡到了。”

“是不是你也记得,小时候我缠着你说想养狗,你说等我长大了就养一只。”

“……”

“爸,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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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南飞
连载中挽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