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升初按照住房区域划分学校,李曾和方时晏自然而然分到了同一个学校。
和小学不同,初中有入学考试,按照成绩分去平行班和重点班。
整个暑假方时晏都没见上李曾几面,他去她家敲门找她,每次都是老太太开门,笑眯眯地说曾曾在预习初中的课本,不想出来玩哩。
方时晏明白,李曾是在躲着他。
他觉得委屈,明明他什么都没做。
方时晏转身的时候抬手用捻了捻湿润的眼角,暗自下定决心他再也不要找李曾了。
转眼到了入学考试这天,李曾站在方时晏家门口,踌躇了许久,咬牙抬起手准备敲门。
还没来得及敲下去,笨重的铁门从里边被人打开。
方时晏错愕的望着面前的李曾,眼里闪过欣喜,而后极快的压住这抹情绪,语气生硬地问:“干嘛。”
李曾猛地缩回悬在半空的手,乍然看见他那张熟悉的脸庞,下意识心虚地别开目光。
她没接话,方时晏也没问下去。
他是生气的,只是生气中又掺杂着委屈和庆幸,让他小心翼翼不敢戳破两人心知肚明的伪装。
李曾深呼吸调整情绪,仰面挂起没心没肺的笑:“找你一起去学校啊。”
结果等了许久都没等到方时晏的回应,就在她犹豫不决要不要放下脸面解释的时候。
方时晏垂下眼帘低低“哦”了声。
他沉默地一言不发往前走,李曾跟在他身后,摩挲着掌心的汗渍,陡然松了一口气。
李曾小跑跟上方时晏的步伐,脑后的马尾随着她一蹦一跳在空中甩出半弧的轨迹。
她没话找话:“方时晏,我这个暑假预习完了初一的语数外三本课本,我厉不厉害?”
方时晏瞟她一眼,语气敷衍:“厉害。”
“说不定我还会分到最好的那个重点班,你说咱俩还能在一个班吗?”
方时晏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肯定能。”
话音刚落就后悔了,方时晏懊恼地垂下眼帘,他还没原谅她呢。
李曾还在嘀咕,“也是,反正你成绩一向都是名列前茅。”
“方时晏。”
李曾顿了顿,轻声叫住他。
方时晏停住脚步,侧头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对不起啊。”她的声音极轻,轻到方时晏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见方时晏没反应,她舔了舔后槽牙一鼓作气提声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说完快步往前走,生怕方时晏见到她脸红的窘状。
方时晏怔愣一瞬,抬腿往前轻轻扯了扯她的马尾,“我没听见,再说一遍。”
“喂,你别得寸进尺!”
“那你说你对不起我什么?”
李曾后悔说这话了,狠狠瞪他一眼,“没完了你?”
方时晏极其愉悦地从嗓子里发出笑声,“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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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考完试回来,李曾十分自然的跟着方时晏走到他家门口。
方时晏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的动作一顿,问她:“你不回去?”
李曾接过他手里的钥匙插进门锁里扭转开门,扭头扮了个鬼脸,“我想秦阿姨了不行啊。”
秦舒很久没看见两个孩子在一块,她问了几次方时晏是不是两人吵架了,方时晏闭口不言,她也没办法。
现在看来这是和好了,她笑了笑:“曾曾来了,这才多久没见,又漂亮了。”
李曾摸了摸自己的小脸蛋嘿嘿傻乐:“可能学习太认真学瘦了。”
方时晏拿遥控器调到少儿频道,看着电视上的熊大说:“你爱看的美羊羊没有了,只有熊大,看不看?”
李曾翻了个白眼:“你才爱看美羊羊。”
她拿过遥控器随便换了个台,用胳膊肘撞方时晏:“你有没有感受到一股淡淡的忧伤?”
方时晏不明所以:“忧伤什么?”
李曾叹了口气:“明天就要开学了。”
“你自个在家窝着学了一个暑假,和上学有什么区别?”
李曾听出他语气里的幽怨,眼神飘荡不自在地咳了两声,牵强地转移话题,“那能一样吗!以后每天六点就要起来,晚上八点才放学!”
方时晏点点头:“挺好的,特别适合你这种热爱学习的人。”
李曾受不了他的夹枪带棒,侧过身严肃的和他对视。
方时晏被她盯的有些发毛,身子往后仰:“你干嘛?”
李曾以许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手捏住他的嘴,往外扯了扯:“时晏,我觉得你还是小时候比较可爱!”
“李曾!”方时晏呜了几声打掉她作恶多端的手,气得直喘气。
他抄起沙发上的抱枕就要往她身上砸。
李曾一个闪避躲过去了,往大门的方向跑,还不忘和秦舒打招呼:“秦阿姨,我回去吃饭了啊!”
秦舒拿着汤勺从厨房出来,说:“这孩子走这么快,我还想着让她留下来喝完汤呢。”
喝个屁!
方时晏气死了。
入学考试后的第二天是正式开学的日子。
李曾和方时晏早早去了学校,如方时晏所说,两人都被分到了最好的重点班。
李曾呲着大牙脸上笑开了花,跟在方时晏后面找到教室挑了个前排位置坐下。
教室陆陆续续来人,班主任刘老师端着保温杯进来,看起来挺和蔼,也没长篇大论,只简单交代了几句事项,然后带走几个男同学去搬书。
等各科课本发下来,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翻书声。
李曾在课本上龙飞凤舞签上自己大名,抬起胳膊肘撞了方时晏一下。
方时晏手里的中性笔在书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他抬起头,黝黑的瞳孔染上怒意,咬牙切齿:“你干嘛!”
李曾讪讪缩了下脖子,干笑了两声:“我就想问问上午几点放学。”
“……不知道,老师没说。”
李曾趴在桌上,侧头看向方时晏,忽然又直愣愣坐起来,吓了方时晏一跳。
“坏了!我忘记跟我爸说中午不能回家吃饭!”
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可李志勇腿脚不好,李曾担心他一着急跑来学校,他们上的这所初中不比小学离家近,校区偏僻,公交新路线还没规划好,只能坐另一班不能直达的公交,下车后还得走上一段不短的路程。
方时晏给她出主意:“那待会去找刘老师借手机给你爸打个电话说一声。”
也只能这样了,李曾闷闷道:“行,下课就去找刘老师。”
一整个上午坐立难安,放学铃响,李曾和方时晏直奔办公室,敲了三下门都没反应,李曾轻轻打开门,只见里边空空如也。
“不是吧!老师们吃饭这么积极?”
她转头哭丧着脸问:“你觉得我爸会跑来不?”
方时晏想了想,“很有可能。”
“我也觉得,”李曾边往校门口走边说,“我去校门口等他,免得他白跑一趟,顺便要下生活费,没钱咋吃饭啊。”
她以为走读和住读不同,中午和晚上是可以和小学一样回家吃饭的,所以没找李志勇要钱。结果这学校实行半封闭式管理,白天不许外出,吃饭一律在学校解决。
“……”
方时晏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大钞:“我有,要不先去吃饭,中午只有半个小时吃饭时间,免得到时候没时间吃饭。”
李曾肚子合时宜的咕噜一声,她捂着肚子坚决地摇头:“不行,要是我前脚刚走他就到了咋整,你先去吃饭,我一个人等。”
方时晏摇摇头说还不饿,陪她一起等。
确如李曾所料,李志勇在家炒完菜,左等右等都不见李曾回来,他又没有学校老师的电话,当即匆匆出了门,焦急万分赶来学校。
两人在烈日炎炎下蹲了许久,李曾瞧见校门口伸缩栏外边熟悉的身影,“噌”地站起来,惊喜地挥手:“爸! !”
李志勇拖着左腿一瘸一拐,脸上带着焦色走过来隔着栅栏问:“出啥事了!咋不回家吃饭啊?”
李曾两手抓着栅栏泪眼婆娑:“学校不让回家吃,每天都得吃食堂!”
李志勇松了口气,“这样啊,那你吃了没?”
李曾委屈道:“没啊,这不等你吗,我就猜到你肯定要来。”
见闺女还饿着肚子,李志勇心疼坏了,急忙往兜里掏钱:“身上是不是没钱,爸给你啊。”
他把手上零零散散的纸钞折好递给李曾:“快去吃饭。”
李曾接过,眼巴巴望着他:“那你打车回去啊!我晚上八点十五放学回来。”
她依依不舍走了。
李志勇“诶”了声,站在原地目送李曾走远。
李曾吸了吸鼻子悄悄回头,看见李志勇还在那站在,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
方时晏默默递过去一张纸巾,李曾接过擤完鼻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四五度仰望天空,“啥时候才能长大啊!”
方时晏鸡皮疙瘩落了一地,“快点的吧,再不去食堂真没饭吃了。”
李曾立马拉着方时晏往食堂跑。
这个点食堂没多少人,李曾着急忙慌往打饭的窗口跑,跑一半才发现身边没了方时晏的人影。
方时晏在最右边的小窗口排队,李曾跑到队伍最前边瞅了两眼,窗口上面贴了张白纸,印着新生饭卡办理处几个字。
她挪着步子凑到方时晏边上问:“还要办饭卡啊。”
“嗯,刘老师说食堂和小卖部只能刷饭卡,不收现金。”
李曾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啥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方时晏说:“放学那会。”
李曾恍然“哦”了声,那会儿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老父亲,难怪没听见。
轮到方时晏了,他在工作人员递过来的册子上写上姓名班级,把一百块钱从窗口递进去。
工作人员说:“饭卡二十一张,充一百里面只有八十啊。”
李曾震惊地扯了扯方时晏的袖子,“这么贵!”
她掏出自个的八十块零钱,塞到方时晏手里:“咱俩用一张饭卡,充你卡里!”
拿到饭卡去窗口打了两份饭,李曾和方时晏端着餐盘找了空位坐下,两个人看着餐盘上如小山一般的米饭,以及炖的稀烂的土豆肉糜和水状的蒸蛋,相顾无言。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李曾扒了一口饭菜,觉得勉强能入口,不好吃也不难吃。
方时晏因为有个在饭店当厨子的爸爸,口味比较叼,他随便扒拉几口吃不下去了,望着李曾腮帮子鼓着一动一动,像个仓鼠。
回到教室,李曾从抽屉里摸出一本学校发的黄色练习本,翻开第一页,一笔一划写上:饭卡10,中饭6。
她把本子往方时晏那边挪,说:“以后这就是咱俩的账本了。”
方时晏沉默了一瞬,“你怎么不把小学时候我买辣条的钱记上?”
李曾大惊失色:“那能一样吗!”
方时晏扭过头不想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