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回到家已是下午四点,李志勇看见李曾在这个点回来,还以为她在学校出了什么事。

李曾解释学校提前放假,他愣神片刻,注意到闺女衣裳湿了大半,赶紧给她烧热水洗澡。

洗完热水澡,李曾哆哆嗦嗦裹着棉衣跑进房间,正要钻进被窝取暖,李志勇端着烧得正旺的炭火盆进来,吭哧放到床边。

“爸,这火也太大了,木柴都没烧完呢!”李曾被熏得直呛。

李志勇的脸庞被火照得通红,笑着说:“烤火暖和,这天儿太冷了。”

他把李曾湿透了的帆布鞋放到火架子边上,顺手捻了捻鞋面,咂舌道:“这鞋这么薄,你怎么不穿靴子啊?”

“这鞋好看呗。”

李曾盯着鞋子看了两秒说,她在床上打了个滚,把被子卷到一块。

那双靴子是前年买的,穿着挤脚难受。这些年她从不主动提要买衣服鞋子,每次都是老太太看她衣服小了不合身,或是鞋子裂了胶,才张罗着带她买衣服。

老一辈的养孩子总是没那么精细,李志勇又是个糙老汉,一个人将就过了大半辈子,即便把闺女看作心头肉,也难免会疏漏这些细枝末节。

李志勇搞不懂这帆布鞋好看在哪,端起来左右打量,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还没你奶给你勾的虎头鞋好看。”他小声嘀咕。

李曾伸手放在火盆上方烤火,“啥鞋子也不能跟我奶亲手勾线做的棉鞋比啊,都没有可比性。”

李志勇乐呵地笑:“你又不愿意穿。”

李曾纠正道:“我只是不穿去学校,在家里我天天都穿好吧!”

“那也不能大冬天穿这么薄的鞋去学校啊!”李志勇苦口婆心,“寒气是从脚底窜上来的,你脚上不保暖,以后会得风湿的。”

李曾嗯嗯点头:“知道知道。”

摆明了敷衍他。

李志勇叹气,没再多说,说多了怕被嫌烦。

这一年的春节,李志勇决定带孩子和老太太回老家看看。

李曾对老家的印象很模糊,只依稀记得那里有很高的山,当初李曾的爷爷去世后,老太太卖掉了老家的瓦房,来到城里生活,所以这趟回去只能借住在李志勇表舅爷家。

初一起了个大早,李曾头昏脑胀地牵着奶奶,跟在拎着大包小包的李志勇身后,去客运中心坐大巴。

大巴车摇摇晃晃开在泥泞不平的乡路上,颠簸得李曾想吐,她怏怏靠在窗边,拿着一片橘子皮放在鼻下,难受极了就深吸一口,勉强能缓解几分头晕。

他们赶在午饭前到达李家咀,下车后还得再走上一段路,两旁有大大小小的塘,塘里横七竖八立着竹竿,缠绕着破破烂烂的渔网。

远处青山环绕,群峰叠翠,给这阴沉灰暗的天空添了几分亮色。

李志勇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边,笑着说:“乡下空气好吧。”

李曾一下车就恢复了精神气,新奇地打量周围,闻言忙不迭地点头,乡下的空气里有一股泥草特有的清新,带着露水的湿润涌进鼻腔,很舒服。

在拐进一道快被踩平的小山坡后,李曾终于看见了几间房屋的影子,并不是想象中的泥瓦土墙,应该是才翻新不久,粗粝的外墙被刷得粉白,红砖盖顶。

最右边那户人家门口站着一位身材阔大却佝偻着背的老爹爹,正东张西望,瞧见李志勇一家后浑浊的眼睛冒出光来,点燃手里的炮仗往边上一扔。

上前两步在炮仗的劈里啪啦声中嗓门洪亮地吆喝:“哎哟,总算到了,快进来快进来!”

老太太咧开嘴笑着和他寒暄:“这大冷天的怎么还在外边等啊!”

李三华板着脸说:“你们这都多少年没回来了,我是怕你们认不到路了。”

李志勇憨笑着拉过李曾,“快喊人。”

李曾脆生生地喊:“舅爹。”

“诶,诶,好,都长这么大了啊!”李三华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包往李曾手上塞,“舅爹给你的,快拿着。”

李志勇连忙拦过,“这怎么能要你的钱,快快收回去!”

李三华瞪过去“我给孩子的,你拦个什么劲?”

“真使不得!”

两个人一顿拉扯,拉扯到最后李三华索性把红包往李曾兜里一塞。

李曾懵懵地望向李志勇。

李志勇叹口气,“舅爹给你的,你就收了吧。”

屋里传来饭香,李三华赶紧招呼他们进屋吃饭。

“来就来,你这大包小包的太见外了。”

李三华接过李志勇手里的礼品袋子,眉头舒展眼里带笑埋怨了句。

老太太乐呵呵道:“这是礼数,走哪儿礼数都不能丢啊。”

屋子里和屋外的崭新截然不同,依旧保留着以往的陈列摆设,也没粉刷,堂屋顶上还悬着木粱。

有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围裙,一盘盘的往桌上端菜,看见来人喊了声:“三姨,勇哥。”

李曾茫然地望着他十分有个性的寸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李志勇笑着提醒:“这是你小叔叔。”

“小叔叔。”

“哈哈哈哈,来,都上桌吃饭!”家里来客,李三华特意开了一瓶白酒斟上,转头问儿子,“航啊,还有菜没?”

李航解开围裙搭在椅子上,“没了。”

“行,动筷子吧!”李三华往李曾碗里夹了块腊肉,“坐一上午的车肯定饿了,快吃快吃,你小叔叔烧饭那是这个!”

他伸手比了个大拇指,李曾腼腆地笑,埋头吃饭。

桌上酒过三巡,老太太今儿高兴也跟着喝了三两,大人们推杯换盏,聊着这些年的日子。

李曾吃完饭坐在饭桌上有些无聊,便和李志勇说了声出去透气。

院子正前方有一片鱼塘,里边斜斜支棱着几根干枯萎缩的荷叶杆,塘边是说不上名字的灌木野草,还有一棵高大的枣树,可惜这个时节叶子蜷缩泛黄,落了满地。

外边风大,李曾被吹得发丝乱舞直打哆嗦,赶紧进了屋。

许是看出她无聊,李三华咽下嘴里的花生米,拿筷子挥了挥,“航儿,你把你那什么派的给曾曾玩呗。”

李曾还没想明白派的是什么,李航已经放下酒杯,转身从他房间里拿出了一个平板,解锁递给她,“里面有游戏,自己找着玩啊。”

原来是平板,她听同学提起过。

这两年智能触屏手机横空出世,席卷各大商场电信广场,李志勇却还用着小灵通,只能打打电话发短信,让李曾玩玩俄罗斯方块。

李曾抱着平板手指轻轻滑动屏幕,好多图标他都不认识,下面的字幕也是英文。

她点开其中一个看起来最像游戏的卡通小鸟的app,对着满屏幕的英文皱起眉头,看不懂啊,该点啥?

李曾抬头望向坐在饭桌上和她爸相谈甚欢的小叔叔,打消了找他的念头,自个斟酌着犹疑不定点了最大的那个框框。

还真让她给点对顺利进到游戏页面了。

李曾暗自窃喜,屏幕上的“3,2,1”倒计时闪烁晃过,蓝色的小鸟站在树枝上,前方上下都是长满刺的树枝,除此之外再无别的按键图标。

她有些无从下手,试探着拿手指点在屏幕上,小蓝鸟扑棱着翅膀起飞,还没来得及沾沾自喜,小蓝鸟一股脑撞上树枝掉到地上,游戏结束。

“……”

看来游戏规则应该是不能掉下去还要避开这些树枝。

游戏自动开始下一把,李曾按住屏幕,就在小鸟快要撞到树枝的时候,她试探着松开手指,小蓝鸟果然开始往低处飞,顺利避开树枝。

李曾越玩越起劲,好几次没反应过来手指来不及松开,恼得直跺脚。

又一次小蓝鸟不幸坠毁身亡,她浑然忘记了这是别人的平板,生气的往上划拉了一下,界面瞬间跳转到了相册,上面是各种手绘的繁杂绚丽图案,李曾吓了一跳,不敢细看,赶紧退出点回方才的游戏界面,关掉平板放在凳子上。

第二天李志勇带着李曾去山上给她爷爷上坟。

山路崎岖,李曾小心翼翼避开石块跟在李志勇身后,石碑很干净,显然是经常被人清扫,李志勇从大红色的塑料袋里拿出纸钱元宝和香烛,将香烛点燃置在石碑两侧,又在在周边旁人的碑上放上一张纸钱,用小石子压好。

李志勇和她解释:“这山里头都是咱们家的老祖宗,放纸钱就代表来过了,下边这两座是你太奶奶和太爷爷,待会你也去磕个头。”

李曾听话地“嗯”了声,帮他摆供品。

舅爹又开始放炮仗了,长长的一卷从山底下蜿蜒到山坳,他弯腰点燃跑过来,红屑掺着漫天的灰尘炸开,噼里啪啦震耳欲聋,而后激起阵阵浓烟。

烟雾缭绕中,李曾恍惚看见了数年后的归途。

-

下山回去后,小叔叔李航已经做好了饭菜。

农村里做饭都是用土灶烧柴火,炒出来的菜带着浓郁的锅气,李曾敞开肚子吃了一大碗饭又喝了碗锅巴粥,这才依依不舍放下筷子。

午后闲来无事睡了个午觉,李曾醒来后茫然的放空了会,掀开被子下床走出房间,发现堂屋静悄悄的不见人影,估摸是跑去隔壁打麻将去了。

她百无聊赖准备去院里走走透气,才踏出门槛就看见李航坐在凳子上左手立着速写板,右手拿着一支圆珠笔画画。

果然人不可貌相,小叔叔眉眼生得粗犷,眉毛浓得像一团墨大剌剌横向太阳穴,宽宽的眼皮褶子凹进去,看上去挺凶,结果不仅做饭好吃,还会画画。

李曾搬了个凳子坐过去,两手撑着脑袋看得津津有味,画纸上的图案风格与她前日在平板相册看见的很像,如出一辙的浓墨重彩。

李航余光瞥见她,轻笑了声,“感兴趣?”

李曾迟疑着点了点头,见他同自己搭话,胆子也跟着大起来,“小叔叔,你在画什么?”

“你觉得是什么?”李航把板子立起来给她看。

“嗯……老虎被荆棘缠绕,所以张开嘴咬断了荆棘?”画得实在是太意识流了,李曾眯着眼依稀只能分辨出这只张着血盆大口的老虎的雏形,至于那些看起来像是杂草一样的线条,说是荆棘其实全凭想象。

“差不多。”

李航脸上的笑意更甚,“不过不是荆棘,是锁链。”

“这只是草图,客人的想法就是一头老虎挣开束缚。”

见她一脸茫然,李航耐着性子给她解释自己从事的行业,“我是纹身师,需要根据顾客的需求设计图案纹在他们身上。”

“纹身师?”

李曾懵懵懂懂的,她的生活太过狭隘闭塞,竟还不知道世上有这样的行业。

“嗯,就是用颜料刻进人体皮肤上,在皮肤上留下永久性的图文。”李航拿出平板找了些纹身图片给她看。

李曾顿时来了兴趣,目光炯炯有神,“小叔叔你身上也有纹身吗?”

“有啊!”李航爽朗地笑,“不过在左手大臂内侧,天儿太冷我就不脱衣服给你看了。”

李曾抿着嘴不好意思地笑,她将目光挪到李航手里的画板上,忽然发现老虎下边还有一串英文,因为写得潦草连了笔画,又被圆珠笔大面积的描了阴影,所以方才没注意。

李曾歪头试着读了读,“I have alredy crossed mountains and valleys.”

“我已经越过山峰?”

李航被她直截了当的翻译逗乐了,笑得肩膀直耸,“你这么翻译也没错,不过还是‘我已经翻山越岭’听起来更好。”

李曾尬了个大尴,越尴尬就越想找补,于是不着痕迹扯开话题,“那当纹身师是不是就得做美术生?”

李航止住笑,“当然不是,你小叔叔我书都没读几年,哪还正儿八经学过美术,都是找师傅自学的。”

“不过也比不少美术生有基础就是了,学起来吃了不少苦头,”他声音里带着道不明的惆怅,转瞬又散在了风里,“谁叫你小叔叔我喜欢呢,就坚持下来了呗。”

李航摸了摸李曾的小脑袋,“你要是对这行感兴趣,就好好读书,以后争取考个美院。”

美院……郭蓓蓓不止一次说起她的梦想就是考上国内的八大美院之一,甚至还鼓动李曾也考美院。李曾却在她如数家珍介绍美术生集训的机构与费用后,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心中的妄念幻想就此止步。

她很早之前就明白了现实是有着不可控力的,这般不切实际的想法于她而言不过是水中望月,遥遥无际。

可眼下那抹朦胧的月愈发明朗,李曾忽地很想任性一回,亲自去探一探那抹月亮的虚实。

“晚上想吃什么?”李航收起板子和笔,站起来准备去厨房做饭。

李曾望向屋檐下挂着的腊肉腌鱼,心不在焉说了句:“腊肉吧。”

李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琢磨着腊肉是炒蒜苗还是炒黎蒿,思索了会下定主意,“行,那就腊肉炒蒜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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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南飞
连载中挽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