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初明,窗纸微透青白,林惜染睁开眼,伸手往身侧一摸,空的,凉的。
她心中一惊,穆云安这是什么时候走的?走得这般早,是营里有急事?还是去找林惜康麻烦了?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清醒,匆匆掀被下床,急急地洗漱梳妆完,便急着要出门探看情况。
“你这是急着要去哪儿?”
这时,门帘被掀开,陈嫣迎面走进屋来,几步过来拉住林惜染的胳膊:“清早的,你先不要急着出门,殿下同穆将军一早就在议事厅商议军情了,外头守得严严实实的,我过来时那门还紧闭着,连杯茶水都送不进去。”
陈嫣拉着林惜染的手,细细打量着她的脸,未见伤痕,又撸起她的衣袖,看看手腕胳膊有没有暗伤,“昨夜穆将军没为难你吧?我担心了一整晚不得安眠。”
林惜染任由她检查,“无妨 ,别担心,他没拿我怎样。”
对于陈嫣的关心,她心里还是暖暖的。
林惜染问陈嫣,“穆将军中途没离开过议事厅吧?”
她这是担心穆云安再去找阿兄的麻烦。
陈嫣点点头,“卯时天色未明,,穆将军便进了议事厅,外面有亲兵守着,不许打扰,我过来时,还没见他和殿下从议事厅里出来,你是怕他对林惜康下手?”
林惜染抿了抿嘴没吭声,还是惦记着要出去,“我得出去一趟,急着去办件要紧事,去去便回,再与你细说。”
陈嫣怕她冲动,忙拉住她的衣袖劝道:“妹妹,你听我一句劝,这会儿万万不能再去火上浇油了,穆将军那脾性你也知道,此刻正是在气头上,你若是再去触他的逆鳞,我真怕你被……”
林惜染拍拍陈嫣的手,“放心吧姐姐,我自有分寸,只是去去就回,很快。”
但当她快步走到院门口时,却被门边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两名侍卫拦住了。
“太太,将军有令,请您在房中安心静养。”侍卫语气虽恭敬却不容置疑。
林惜染一怔,自己这是被禁足了?
穆云安仍不信她,怕她私下去与阿兄串通口供?
“静养?”随后的陈嫣吃惊地问:“这是?”
那侍卫躬身回禀,“是穆将军担心太太脚踝的伤还没好,特意嘱咐要好生休养。”
陈嫣惊讶地看向林惜染的脚踝,“伤到脚踝了?难道是昨晚伤的?”
“不是不是,旧伤而已,不打紧。”林惜染及时打消陈嫣的猜测。
她不好当着侍卫的面说什么,只道:“将军未免太过小心了。”
她压下心头的闷气,转身往回走。
陈嫣急忙跟上,宽慰着:“既然不能出去,咱们就在屋里说说话,你也别胡思乱想了。”
两人回到房中,在窗边的矮榻上坐下。
陈嫣聊了些闲话,试图转移林惜染的注意力,正说着,她忽地以帕掩口,眉头蹙起,干呕一声。
“怎么了这是?”林惜染忙问。
“无碍。”陈嫣摆摆手,端起桌上的温茶急急饮了一大口,压了压那阵恶心,“唉,只是这害喜的劲儿未过,时不时就想呕,看着饭菜都没胃口,吃几口就吐,浑身提不起劲儿,难受死了。”
她抚着胸口,叹道,“现在啊,只恨不得口中含些酸的,或能压一压。”
林惜染知她这是孕吐辛苦,赶紧朝窗外唤道:“逢春,快把昨儿新摘的荔枝和黄皮果子端些进来。”
不消片刻,逢春就捧了个大果盘进来,置于几上。
有红艳艳的荔枝,还有几串黄皮果,有熟透了泛着油亮的深黄,也有皮色还青涩的淡青果子。
林惜染从那堆淡青里挑了一串,凑近鼻尖一嗅,一股青橘皮混合着嫩叶的酸冽味儿,还没吃呢,已是口中生津。
她将这串递给陈嫣:“姐姐尝尝这个,指定够酸,我闻着牙都酸了。”
陈嫣接过来,捻下一颗青果子,轻咬一口,酸得她眯起眼睛,“酸得够劲儿,正合我胃口。”
“好热闹啊!”费云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林惜染起身相迎,“费小将军来了,快请坐,尝尝这新鲜果子?”
费云在榻边坐下,挑了盘子里深黄色的黄皮果吃,这是已经熟透了的,轻轻一挤,果肉就脱出来了,一股糅合了玫瑰、蜜糖与橘皮的甜香就飘了出来。
她又瞧了瞧旁边的荔枝,指尖戳了戳那带刺儿的果壳,撇撇嘴:“这荔枝壳怪扎手的,剥来费劲,罢了,不吃了。”
林惜染拈起一颗荔枝,那荔枝壳上有道不太明显的竖向一圈边线,她用指尖对着边线一捏,就轻松使果壳开口了,露出来一整颗莹润的果肉。
费云惊讶道:“还能这样?”
陈嫣笑着指了指林惜染,对费云道:“她可是最喜爱吃这个荔枝的,日日不离口,自然就摸出门道来了。”
三个人聊了会儿闲话,费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话头转向林惜染,“对了,穆太太,你昨天跟穆将军说什么了?我方才过来的时候,见穆将军正与林惜康叙话呢。”
林惜染神情紧张起来,“而后呢?穆将军有没有难为林惜康?”
“你在忧心林惜康?”费云瞪大了眼睛,“要我说,即便你心中记挂于他,这面上……是不是也该收敛着点?真不知道穆将军竟能容忍你这般,要不是因为你的过分表现,穆将军何至于一次次地找林惜康的麻烦?”
林惜染却是不服气,“我怎么了?唉,算了,一时半会儿跟你解释不清楚,你不知道其中详情,可是话说回来,你说我表现得太过,可你自己不也在担心林惜康的安危吗?”
“我?”费云气登时气炸了,脸颊都涨红了,“我是奉乐安公主之命看顾他些,莫出差池,不然他林惜康的安危与我何干?可不要毁我女儿家的清誉。”
林惜染心笑:这丫头这会儿倒是讲究起清誉来了?那之前明里暗里毫无顾忌地纠缠穆云安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清誉呢?
她抬眸,正好撞上陈嫣投来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又飞快地各自移开视线。
费云显然没有察觉出来此时撞上气氛的微妙,自顾自地嘀咕:“不过也奇了,穆将军这次对林惜康,倒是……很客气。”
“何以见得?”陈嫣放下茶杯。
“客气?这话怎么说?”林惜染也追问,她担心这“客气”两个字背后另有文章。
费云看向好奇的两人,“就是,穆将军同林惜康说话的时候,态度不一样了,有一种,嗯,怎么说呢,带着几分尊敬,没有原来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从未见穆将军这般对待下属过呢。”
“咳咳……”陈嫣正喝着水,闻言呛得直咳嗽。
“慢点喝。”林惜染忙伸手给她抚背,心里想着,看来穆云安跟阿兄谈过了,而且谈得,至少是把她昨晚的话听进去了?信了?
紧绷了大半天的神经,终于能稍微松一松了。
陈嫣好容易止住咳,想了想道:“许是此次大战中,林惜康救了誉王殿下一命,穆将军这是替殿下谢他呢?你们不知,如今殿下对林惜康很是器重和客气呢。”
“可是……”陈嫣又顿了顿,看向林惜染,“穆将军昨天还怒气冲冲呢,怎地过了一夜,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这转变也太快了!”
林惜染现在心中有了几分底,便不再多说,只垂眸,又剥开一颗荔枝,细细品味,吃得专注。
陈嫣看她这个样子,又气又笑,忍不住用手指虚点了点她:“你呀你,这会儿倒有闲心品起荔枝来了。”
费云起身,“得了,营里还有一堆琐事等着呢,我先去了。”
送走费云,陈嫣看着林惜染还在慢悠悠地剥着荔枝吃,忍不住打趣道:“这么爱吃荔枝?那以后回了北边,再想吃这岭南的鲜荔枝,可就难了,看你到时候馋虫犯了怎么办?”
林惜染笑了笑,“乐安公主跟我说过,岭南的荔枝很甜,能甜到心里。”不知怎的,眼眶莫名一热,两滴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陈嫣吓了一跳,忙凑近:“呀!怎么还吃哭了?”
林惜染自己也是一愣,忙抹去眼角的眼泪,故作轻松道:“不妨事,不过是这荔枝太甜了,完全遮盖了它那点微酸,吃多了也会无意中酸得引出两滴眼泪罢了。”
“好个无意中,你呀。”陈嫣嗔她一眼,“唉,好了好了,看眼下这情形,至少眼前这风波是过去了,你也能稍松一口气,略安安心了。”
晚膳时分,穆云安回来了,一进门就问林惜染,“你的脚踝好些了吗?”
林惜染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他一回来没有发火,而且第一句话先询问她的脚伤,证明他已经不生她的气了,还记挂着她的脚伤。
看来他和阿兄的谈得还算妥当,接受了她是林家女儿这个身份了?
她将裙裾略微上提,只见脚踝处显现出於紫一片,肿也没全消,一按会痛,行走也不敢着力。
穆云安没有言语,转身走到墙角的药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只白瓷小罐,在她身旁坐下,手指沾了一团深褐色药膏,小心揉在她足踝淤青处,力道不轻不重地揉开。
药膏附着肌肤,渐渐蕴起微热。
林惜染看着他专注的侧脸,低垂的眼睫,他这一刻的温情让她有些怔忡。
饭菜摆上桌,林惜染将穆云安平时爱吃的几样菜夹到他碗里,自己却没什么胃口,筷子在碗里拨弄着几粒米。
穆云安吃了两口,抬眼瞧她:“你怎么不吃?”
林惜染回望他,“将军都下令把我关在屋里静养了,我这心里憋闷得慌,白日里吃了太多荔枝,现在什么都吃不下了。”
穆云安皱眉,“果子再好也不能当饭吃,再喜欢吃也不能贪嘴,”他顿了顿,又补问了一句:“就这么好吃?”
林惜染在心里叹气,她说的是因烦闷才不小心吃多了的,却被他理解为贪吃,男子的心思真是直的,只从字面理解意思。
她赌气道:“是啊,好吃得很呢,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水果。”
穆云安唇角向上弯了一下:“那就这几天赶紧吃,等回去了,想吃也难找这么新鲜的,不过每天不要超过一篓,多了伤脾胃,明日我再派人去园子里多摘点回来,岭南啥都缺,唯独这荔枝树漫山遍野都是,管够。”
饭后,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穆云安神色变得郑重起来,“阿染。”他唤她闺名,“你们林家暗自保全的那些能翻案的证据,可在你这里?取来与我瞧瞧。”
林惜染抬眸,定定地凝望着穆云安的双眸,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到了认真。
她是信他的,却又不敢全然信任,这关乎林家满门性命,这些证据是他们林家豁出性命藏着、盼着、等着有朝一日能洗刷冤屈的全部指望,她袖中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颤。
东西确实在她这儿,是父亲和阿兄连夜整理出来的名单、书信和老账册,被她小心地藏在了衣箱最底层的夹层里,就等着这一天,可真让她交出来的时候,却有些犹豫。
穆云安许是看出了她内心的挣扎,温和一笑,“不信我?是大哥亲口说的,证据在你这里保管着,让我来找你要。”
“大哥?”林惜染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叫的是林惜康吗?昨天还恨不得把人撕了,今天就……就大哥相称了?
林惜染从穆云安的眼中读出了肯定,她有些怔愣,最后终于下了决心。
这一步,终须迈出。
她起身走进内室,启开箱盖,把手探进层层叠叠的衣物最底下,指尖在箱底摸索着,指尖在硬实箱底摸索,终触及一处细微缝隙,小心翼翼地抠开那块隐秘的隔板,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布包。
穆云安接过布包,就着案头的烛火仔细翻看,这一看,就到了深夜。
“你先歇着罢。”他头也没抬,“此事,还有你与惜康的关系,切莫让第三人知晓。”
林惜染自是点头,为他续了杯热茶。她没有去睡,也睡不着,只拿了卷书翻着,在旁边陪着。
书页是翻过去了,墨字却如水面上漂的蚂蚁,竟是一个也没看进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