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见

夏孺意自打出生以来,便知道自己为何而来。

她要寻找一个人。

如今已有八岁的夏孺意刚刚温习完夫子今日留下来的一说,便带着一随从溜到食肆里听说书的。

到了不远处的食肆,便听见说书人的声音。

“今日续说,”那说书的留着稀薄的胡须,手里摇着一扇子“山川不息,正如我大滕国泰而民安之时不止……”

夏孺意听着那人说完一些谀词后,终于进入到了正题:“话回正文,上回说到那刘氏,门下有一子,天资聪颖,能说会道,可惜七岁因歹人下毒而夭亡,其父刘宇伤悲不已,便下令彻查该事,彼时刘宇已是尚书令,可为正二品,后来这刘宇发现正是中书舍人下的手,而这中书舍人不过正五品上,因而刘宇便把矛头指向中书省,但当时中书省掌军国政令,草拟制诏,刘宇想不明白为何中书省要残害自己的孩子,毕竟刘宇觉得自己哪怕是贪了国财,也分给了中书令一杯羹,他们应当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那说书的顿了一下,看着台下屏息凝神的各食客,卖了个关子。

夏孺意歪了一下头,对自己身旁的随从装模作样、故作深沉地说道:“你可知为何?”

那随从扎马尾束发,弯下腰,低下头道:“在下不知。”

“是那时的皇帝,”夏孺意笑着夹起一粒花生米放进嘴巴里面,她才刚八岁,脸上婴儿肥仍在,白白嫩嫩的,养得精贵,一看就是诗礼簪缨之族,“皇帝要给刘氏一个下马威,因为国库早空了,皇帝自己也要捞油水来用。刘氏捞完了,那人用什么。”

这种话但凡换做其他时候,她也绝不会在食肆这种人多耳杂的场合说出,但此时非彼时。

刘宇后来谋权篡位,杀了朱明皇,改朝换代。不过,这已经是快一百多年前的事情,如今,既不是朱氏天下,也不是刘氏天下,而是卫氏。

夏孺意吃完花生米便回了府,不想被母亲在门口捉个正面。

这么久了,夏孺意仍是惧怕她的这位母亲。

刚回到夏氏府上,她抬头便看见她的母亲,夏晩兰站在正堂大门,右手拿着茶杯喝着茶,左手挽着锦色手炉,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只有夏孺意知道——她惨了。

“阿娘……”夏孺意故意夹了一下自己本来就嗲的孩子声音。

“回来了?外面好玩吗?”夏晩兰将喝了一半的茶放在被侍人端着的茶托里。

正值腊月,已然入冬,寒风凛冽,一个时辰前夏孺意急急忙忙溜去食肆,连狐裘披风都未曾来得及披上。

此时,她终于感觉到了冷意。

“阿娘,我冷。”说着,她还装模作样地捏着鼻子打了个喷嚏。

“冷?正好进来暖暖手,便去书房把《汉书》抄了吧。”说着,夏晩兰走向夏孺意,雪地里留下浅浅几排脚印,一排朝着夏孺意沿去。

夏晩兰将手里的手炉递给了夏孺意,见夏孺意接了过来,笑着,便俯身拉起夏孺意的另一只手:“走罢,娘送你回书房暖活着,可不能冻着我儿了,这手要是冻坏了可写不了字了。”

夏孺意嘿嘿一笑,随后便被夏晚兰拉着走到书房。两人进入书房,众下随从皆在门外等待。夏孺意自动坐在了筵席上,面对各书蠹,背对砚屏,从旁边架子上随手拿出《汉书》,开始抄了起来。

夏晩兰持手盯着她,“外面可有什么稀奇的事儿能让我家孺儿三天两头就溜出去看的吗?”

夏孺意正在写字的手一颤,“没有,阿娘 ,儿只是想听点好玩的。”

夏晩兰从夏孺意三岁时就开始觉得自己的女儿不太像隔壁府上的那些纨绔小儿一般。

她还记得女儿三岁时,虽然也会偶尔出府寻着其他小儿一同玩耍,但总是在几次玩耍后,女儿就不太寻着旧识出门,而是喜欢结交新朋友。

夏晩兰一开始跟他人一样,觉着自己的女儿活泼会道,后来,在夏孺意六岁之后,她便觉得自己这女儿可能在找些什么,譬如,她把自己的簪子弄丢了要去寻回来,不过这也是想想罢了。

她的这个女儿,知道的东西比隔壁府上的小儿多得多,爱跟人交流,爱见些新鲜世面,活像个小大人。夏晩兰稀罕得很,关注夏孺意平常去向自然就更多了些。

“喜欢听故事?娘这里也有好些话本子,不如你拿着看去,总比你去外面听说书的好,”夏晩兰绕到夏孺意身后同样坐了下来,“毕竟那说书的,有时也不单是说书的,少接触些。”

夏孺意转身看着自己的娘,“阿娘为何这么说?说书的怎的就不单是说书的了,儿想要听些。今儿那个说书的讲到了刘氏一族,儿觉着夫子总跟儿说‘以史为鉴’,但夫子只教儿‘三月咸阳城,千花书如锦’,从不教儿《汉书》《三国志》,儿拿着书,自己又看不懂全部,如何又能做到以史为鉴?”

夏孺意自己嘀嘀咕咕的,夏晩兰在她身后听着这些话,沉默了些许,“待你熟读二经四门,娘便呈书举你入弘文馆,这便如何?进入弘文馆后,里面的学士教你更多。”

夏孺意自然知道这弘文馆,皇亲国戚及贵族之子方可进馆学习。

她娘宠爱自己,夏孺意清楚得很,她更清楚夏晩兰身为中书令,而自己作为正二品官员之子亦有资格进弘文馆,她只是没想到这机会居然来得如此快,更没想到

——她居然要熟读二经四门才可入弘文馆。

她原本以为弘文馆只要位高权重者之子,则可进入学习。

不曾想,原来这弘文馆从滕宗年六十四年之后,也就是滕宗年六十五年开始,便进行了变革。

“阿娘,隔壁府上的林谭为何不需要熟读二经四门,”她委屈得看着夏晩兰,“阿娘这是专门为难儿。”

“隔壁的叫林谭,又不是夏谭,你管她作甚。你是我的女儿,便要听我的,这些天你好生学着些,早早入馆学习罢,”说完,夏晩兰起身离开,“书不用抄了,明日学完经书,跟武夫子多学半个时辰。”

夏孺意看着夏晚兰离开,自己放下笔躺在了筵席上,叹了一口气。

之后的日子,夏孺意白日夜晚都在努力地学习二经四门,每隔一天早晨便跟着私聘的武夫子一同习武。阿娘对她说:夏家的女儿就是要文武双全才行。

夏孺意只是觉得阿娘的思维传统,既然反抗没用,不如早早学会,技多不压身。

如此日复一日,一转眼便到了滕宗年六十八年秋,夏孺意亦刚满九岁。她已按照阿娘的要求,熟读二经四门,不仅能够一字不落背诵,而且对于其中的典故也已然了于心中。

夏晚兰其实年初就已经承奏,举自家女儿入馆学习,接奏的弘文馆按序剔出家世不足、造诣不高、潜力不足者,今年也仅有七名学子符合弘文馆的要求。

她在其中。

当时当今天子听闻勃然大怒,只听见她在大殿中对下面趴着的众多大臣不满道:“看来我大滕还不能凑足十个学子以耀我大滕国业?”

俯下大臣面面相觑,今年是弘文馆变革的第三年,亦是当今天子继位后的第五年,年轻的天子在仍是太子时,便有了改革弘文馆的想法。

准确地来说,现在大部分的现存枢纽,皆被改变过。

弘文,便要弘大志、文百姓,因此,天子继位后便将原先弘崇书院变为了弘文馆与崇敬院。

弘文馆被认为是培养学者继大滕国业之地,而崇敬馆则吸纳无法入弘文馆进学的各贵族子弟入学。

弘文入门下,后可入朝为正四品及以上,而崇敬入东宫,多有太子陪读、共讨政事之意,大多留于崇敬馆为教,或留于东宫专辅太子办事,其余并无实质权力,但耳旁风还是可以吹一吹的。

夏孺意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她只想快快入学,然后干着她本来应该干的事情。

她这么想着,也是这么干的。除了她要找的,其余的她都不太关心。

夏孺意入学是在滕宗六十九年,她已满十岁。这日,俯下一名随从已备好书墨,跟随着夏孺意一同进入皇宫。

她一早到了弘文馆门口,接过随从手中的用具便进了馆,馆外已有四名随从在外等候。弘文馆规定,进馆者只能为学子与师者,因此其他人只能等候于馆外。

入宫进修者最多备一随从,看来已经有四位学子在馆中备学了。

夏孺意只觉得头痛,这才几点,七个学子当中已经有四个到了,算上她,便只剩两人未到。

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来得够早了,却不曾想有人比她还爱学习。

头痛,太头痛了!

她慢慢走进屋内,只见那四位学子独自分散坐在位置上,低着头,皆看着自己的书本。

夏孺意摸索着,走向最角落的一张桌子后,随后放下用具便坐了下来。

旁边挨着一女子,低着头。夏孺意好奇她看的什么书,到底能看这么久。却没想到,她偷偷摸摸盯了一会儿,才发现这名学子已经睡着了。

……

夏孺意学着摊开书本,正坐于小书案前,不过她可不敢闭眼睛,待会儿要是被弘文馆学士抓住,可免不了她阿娘的教训。

剩下的两名学子在夏孺意出神时,都已经到齐了。

待到辰时,学士终于到来。

夏孺意看向前面的学士,那学士一身深绯圆领襕袍,戴进贤冠,系金带,额头紧锁,眉毛浓黑。

她心想道,看来这女子为弘文馆高级学士,为四品。不知道今日教她们什么。

这学士用眼神扫了一眼座下七名学子,接着说道:“在下欧阳时,主教与理。我看学子们已经到齐了,那么,各位就相互认识一下吧,我念到名字的,便站起来介绍一下自己。

“柳叶义。”

夏孺意旁边一开始正在打瞌睡的女子猛然站了起来,差点摇得书案翻倒。

柳叶义双手做了一个叉手礼,道:“在下柳叶义,今年十一岁,我的爱好是骑马射箭,也好读一点书,接下来的时间,希望与老师和各位同门们友好相处。”

听完最后一句,夏孺意差点没憋住笑,因这话听起来像是上级的祝词一般。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的。

果不其然,欧阳时皱了一下眉头,随即便让柳叶义坐下。

“下一个,卫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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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门守
连载中容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