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Chapter 29

“辛穆安!”程竹喜惊坐而起,梆的一声,撞到了什么。

四目相对,两脸错愕。

辛穆安撤回僵在半空的手,半握拳用手背蹭了蹭有点疼的下巴。

程竹喜彻底醒了,看到身上披着辛穆安的外套,捂了捂嘴,“我,刚才?”

辛穆安点了点头。

程竹喜转了转眼珠,试图找个完美的借口。

辛穆安歪了歪脑袋,“你梦见我了?”

“呃……不是。”程竹喜下意识做没用的反驳。没想到辛穆安却说了句:“抱歉。”

“?”程竹喜不解,指了指辛穆安又指了指自己,“抱歉?”

“嗯。”辛穆安去整理程竹喜身上半滑落的衣服,解释道:“看你这样子,该是梦里我吓到你了,你才喊着我的名字忽然惊醒。”辛穆安说完打量程竹喜的表情,凑近道:“虽然不知道那个我做了什么,但是也替他跟你道个歉吧。这样显得我很大度。”

程竹喜被辛穆安的脑回路逗笑了,“辛总的大度放眼我接触过的所有人类,的确十分难得一见。”

程竹喜毫无诚意的夸赞,倒令辛穆安露出不常见的灿烂笑容。梦里的事揭过不提,辛穆安拿起已经完工的手办,手掌托着举到程竹喜眼前。

“都上完色了?”

“你颜色调得很准。我对比了一下泥偶的颜色,觉得大致是一样的,你可以再看看有没有要微调的地方。”

“你上色手法也非常匀称。”程竹喜伸手轻轻触碰辛穆安手里的手办,“但是好像没有完全干。”

辛穆安把手办放在桌上,起身回到桌对面的位置坐下。“稍微烘烤了一下,感觉影响不大,我就直接上色了。”

说这话的时候,程竹喜分不清辛穆安是随性还是自信。他对比了颜色,觉得除了新旧痕迹,基本没有差别。从塑形到上色,如此快速完成的手办足以称得上精美,“哎……”

辛穆安停下手里的活,“怎么了?”

“没什么,这个随意创作出来的小人物挺好看的。”

辛穆安听出了程竹喜那层没有言明的失落。“好看,但是上完色却完全不像你了,你是不是在感叹这个。”

“这压根也不是我。”程竹喜说。

话音刚落,辛穆安将一盘所剩无几的群青搁到桌边。程竹喜一看,正是自己不小心多挤出来的那碟。辛穆安从程竹喜手中轻轻抠走小人偶,沾水取泥,用薄刷轻轻嫁接,三下五除二将刚刚绘制好的零件拼接上。程竹喜目不转睛,才知道辛穆安闷声塑造的居然是一套蓑衣箬笠。而被程竹喜否认的人偶服装也成为了不起眼的内衬,冠戴箬笠,身披蓑衣,露出的部分,则是和程竹喜神韵相似的五官及面容。

“程管家。”辛穆安将完工的小人偶手办递给程竹喜。

时空仿佛默然转折回到了初遇的场景,天空嗡嗡传来闷雷声。本来就阴暗的乐房更加有了天黑后的氛围,灯光被天色反衬得更加昏而亮。由于地处一层,凉意就像是从脚底的土地升上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变了天气,寒栗感也从程竹喜的背脊爬到四肢,直蔓延到了指尖,辛穆安敏感的察觉到,长臂越过桌面去替程竹喜整理披在身上的衣服。

“变天了,你又刚睡醒,容易着凉。”

程竹喜盯着人偶没反应。辛穆安也不动,直到程竹喜开口说:“我哪有那么脆弱。”

“但你上次穿这身冒雨回到民宿就生病了。”辛穆安得寸进尺的勾起程竹喜下巴,看看人,又扫了眼人偶,最后目光落回程竹喜的眉眼里,“现在还能说这不是你吗?”

从这距离看,辛穆安目光流转间盛着他生命体里自带的贵气和骄傲。这令程竹喜在暗藏的慌乱里产生了抗拒,他试图否认,而手里的泥偶却像个完美的答卷,简直挑不出毛病。

“它很精致,也很生动。是个艺术品,这艺术品里的灵气是你赋予的,与我无关。不过我很喜欢。”

勾起的嘴角慢慢落下去,辛穆安维持着笑意,“果不其然,你总能找到标准答案搪塞我。”

程竹喜敏锐的觉察出话语里的气恼和危险,后撤拉开距离道:“这评价你还不满意?你应该庆幸坐在你对面的人是我。换成别人的话,可能不会这么大方的给你这么高的评价。”

这本来是句故作轻松的玩笑,辛穆安没有随便听听,追问到:“我知道你对手办创作很有兴趣,应该见过不少好作品,认识一些优秀的创作者吧。”

程竹喜欣赏手中的小人偶,摇头说:“虽然很有兴趣但是却没有专门关注过这个圈子。我有两个朋友倒是这个圈子里的资深人士,我会对这些感兴趣也是受他们影响。”

“也就是说你之前给我创作建议,完全因为自己看得多看得细,通过主观分析得来的?”

程竹喜点头嗯了一声。

“感兴趣却不入圈层,倒是很纯粹。”辛穆安这样想的时候,程竹喜头顶的呆毛又以一种招摇的姿态闯入他的视线。喉结耸动间,闷雷轰隆隆在屋头散开,声音缓缓远去,风却随后而至,窗户发出嘎吱的声响。辛穆安才注意到这阴暗狭小的乐房竟也是有窗户的,于是便去双层帘幔后面找到木窗,拉上扣紧落栓。

从这里望出去,是院子里的一排紫竹,边上花圃的扁竹兰和蓝雪花点缀着视界。

“真是别有一方天地。”

“嗯?”程竹喜侧目,看到辛穆安身着衬衫站在窗边,外面昏暗跳动的竹影映衬出屋内人的沉着,宛如初见的那个夜晚,辛穆安也是这样利落的站在民宿内,越过门扉与自己打了一个令人心乱的照面。

“竹喜?”

程竹喜回过神,走到辛穆安身边,“辛总喜欢这里?”

“喜欢。”

卧蚕携带的笑意具备很强的感染力,辛穆安没忍住,抬手盖住了那簇呆毛。

程竹喜双手搭在窗台上,安静的欣赏风中的院子。

“竹喜。”

“嗯?”

辛穆安手指轻轻揉着程竹喜的发,“我想问你……”

唰的一声,憋了许久的雨倏忽洒下来,伴着斜风,力度不小的拍在了窗户上。大自然的纷扰声反倒让人平静,两人各自把眼神丢到窗外赏析着。

阵雨密集,来的快去的也快,待声音小些的时候,程竹喜才不着急的问,“你刚才说什么。”

“二老板!”

在辛穆安开口之前,老胡急躁的呼唤在门外响起。

“竹喜哥!”

这次是小胡。

程竹喜出了乐房,迎面见小胡顺着书架走过来,身上有零星的雨水,他情绪波动明显,待平复了会儿,对程竹喜说:“竹喜哥,景叔家出事了。”

“还是因为景叔砍竹子的事吗?”

小胡咽了口口水摇摇头,“不止,还把胡二顺婶婶家的桑叶毁了,现在景叔家院里围了好些人,我经过的时候好像听说是景叔受了刺激发了狂……”

程竹喜面色紧绷,声音还算镇定,却问了句:“代乐在不在那里?”

“在。”

听完小胡迟疑间蹦出的回答,程竹喜快步出了民宿。

民宿直通国道的水泥道是箬村最宽敞平坦的路,而真正原始的村内交通网,是出微雨七百米开外,从水泥路边的池塘埂进入的那片天地。池塘田埂竹林路纵横交错,放眼望去农户聚集,屋舍鳞次栉比之中,胡文景的家就在一个树林坳里。矮小的院墙括出来的院子延伸到路边,三两块青石板随意摞高两个台阶,衔接着路面。几珠青色的小草长在石板中间,弱小而孤独。

院墙里面今日格外热闹,除了箬村人见怪不怪的前来责备胡文景伐了自家竹林的农户,还有个看上去与本地人格格不入,形象光鲜的年轻人。

院子里竹箨和竹篾散乱一地,有两个破旧的竹椅也倒在地上。围观的人面色冷峻,有几位头发凌乱,满脸无奈。

“兰嫂,我也是看你难得在家才来说的,老景听不懂话,但你好歹还是是清醒的。今年有五次了。”胡二顺媳妇撑开五指,沧桑疲惫的脸上愁苦万分。“我来过两次,提醒景大哥伐我家竹林可以,但是不要把竹子丢在我家桑田,上次是早春,蚕还小,桑叶本来就得挑嫩的,景大哥给我家桑破坏得差点供给不上我的蚕。现在正是蚕攒食的关键时期,就靠这二十天喂了,又给我家桑给弄坏了,不能这么害人啊。”

周德兰耳朵听不清,但是也知道胡二顺家的在抱怨什么,她说不了话,只是双手合十作揖致歉。边上另一个村民李成庆也是怒火中烧,指着胡文景吼道:“你这个老头还这么糊涂,你老婆在道观里再修两辈子也不够你欠的功德。”

“咦,这话重了。”边上的村民赶紧制止。

有两个脸上还有淤青的老汉站在胡文景左右,劝道:“气话先别说了,老景刚才发了狂,我们几个都挨揍了,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就不要再刺激他了。”

李成庆在气头上,常年干活出汗,导致他五十多点头发就掉得只剩后脑勺的部分。光秃秃的前额黝黑发亮,经络凸起。把他面目渲染得更加凶恶。“我说话重?村里谁家不让着他家,胡文景自从脑子坏了,隔三差五就去竹林乱砍乱裁,家家户户每年被他破坏的竹子还少吗?索性现在竹林没什么用,竹材也没人收购了,但是也架不住他这么糟践。”

“哎!”有人叹气,有人附和,提议将胡文景制约起来。

“哪里行啊,一旦强制他就要发疯的,可吓人了,刚才大家也都看见了,别说兰嫂,就是李成庆加我们几个也不一定制服得了他。”

“是啊,谁还能天天看着他,看也看不住。”

“老景也就是砍砍竹子,索性咱们还是照旧,随他去吧,只要不发疯就行。”

“那也不是长久之计啊,你看着给二顺嫂气的。他家蚕正攒食呢。”

扎堆的人群你一言我一语,没人能解决当下的问题,只能劝倒霉的人户消气。忽然有个语重心长的声音道:“哎,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老景好起来,脑子清楚了,也不会胡来了。”

人群沉默了两秒,还是有人泼了冷水,“难呐,毕竟刺激受的不小,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任何人身上,都不一定能够承受。”

往事被翻出来,苦涩和唏嘘在人群中蔓延。这时有人用不大的声音道:“砍竹子和责怪其实刺激不到老景,平日里来念叨他砍竹子的人也没断过,今天发狂,还不是因为……”

所有人的眼神都飘向了院墙角落。

“兰姨。”声音不洪亮,但却清脆,穿透艰涩的氛围,传到了周德兰耳中。她听力阻塞,但是此刻却闻声回头。

代乐强忍愧疚和心疼,走到周德兰身边,又看了眼胡文景,“兰姨,我今天来,是想看看您和景叔的,没想到会让景叔情绪失控,我很抱歉。”

周德兰把代乐的脸打量了好几圈,眼里有惊讶,也有悲凉,代乐摸不清周德兰的态度,却感受到了她的抗拒和压抑。代乐明白,即使周德兰能说话,此刻对他,也只会是无言以对。

代乐从将挎包挪到身前,从包里掏出一个礼盒。代乐摩挲着礼盒的边沿,鼓起勇气递给了周德兰。

“兰姨,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是不是胡阳想看到的,但是这是胡阳生前留下的,交给您保管,或许才最合适。”

周德兰接过礼盒,揭开盖子,震惊良久,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兰姨。”代乐本想离开,但是见周德兰睹物思人,有些不忍。“您收着,如果太伤心,还是先不要看吧。”代乐拿回兰姨手中的礼盒,想要将盖子重新盖上,谁知此时周围人轻声在喊胡文景。

“老景?”

代乐回过头,看到胡文景缓步靠近,眼神充满怀疑和探究,死死盯着代乐手中的礼盒看。

“景叔?您……”代乐话没说完,手中一空,礼盒已经被胡文景夺了。

胡文景扔了盖子,一把捞起木盒中的物件就开始低吼。众人大惊,“老景又发狂了。”围观的李成庆和几个村汉齐齐将胡文景围住,想要从他手中夺走那令他激动的物件,谁知这一举适得其反,倒激得胡文景满院子狂奔。李成庆等人想要将人摁住,然而胡文景无脑力大,一口气掀翻了李成庆和一个村汉。

“我的天,他一身牛劲!”村汉在地上四脚朝天嘴里不忘感叹。

“爷爷的,我今天跟他胡文景犯冲。”李成庆捂着膝盖生气又无可奈何。

咣叽!礼盒连同里面的物品在方才的冲击和“搏斗”中飞出去,落到了院门口,代乐眼疾手快,生怕东西受损,三步并作两步忙着去捡,起身时脚下不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好在被一双手及时扶住,整个人才重新站稳。

“竹喜?”

“景叔状态不对,先跟我回民宿吧。”程竹喜拉着代乐,想要带他离开。

“这东西。”代乐低头示意怀里的旧物,“我打算留给兰姨的。”

程竹喜乜了眼礼盒,心有疑虑。他酝酿了两秒想要说什么,却听见院子里传来惊呼。程竹喜和代乐齐齐看向院子,还没厘清视线,下一秒,两人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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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Chapter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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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落皖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