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破开晨雾,洒满整座司天监琉璃重檐。
观星台的晨寒渐渐褪去,廊下长风穿庭而过,卷动檐角铜铃轻响,细碎绵长,冲淡了晨间紧绷沉寂的氛围。高台之上再无半分人影,唯有浑天仪静立中央,铜身冷光沉敛,暗藏杀机。
沈微沅收拾妥手边推演稿纸,将记载暗格规制的页页笔录仔细折妥,收入袖中贴身之处。
谢砚辞晨间提点的破绽,是她破局的唯一生路。
柳、赵二人布下的科考死局,表面是仪器偏差、推演失误,内里是朝堂权斗、构陷定罪的层层杀招。他们要的从不是一场考核输赢,而是借着天象之名,彻底碾碎她这枚沈家遗孤,斩断所有翻案可能。
她立身空旷高台,目光远眺司天监朱红侧门,眸色沉静如水。
闭门死守偏院,终究坐以待毙。想要破局,必先入局。想要躲开对方预设的陷阱,便要主动踏出方寸小院,摸清外界风声,看清整张棋局的走势。
思虑既定,沈微沅敛尽神色,转身拾阶而下。
今日司天监课业松散,因即将到来的大考,各院学子皆私下抱团串联,或是互通消息,或是刻意站队,整座官署人心浮动,暗流汹涌。
一路穿廊过榭,沿途随处可见三三两两聚集的世家子弟。
众人见她独身穿行而来,话音皆是骤然一止。
一道道目光或轻蔑、或忌惮、或冷眼旁观,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细碎的窃窃私语压得极低,却无半分遮掩,顺着风势隐隐入耳。
“便是她,昨日竟敢当众顶撞诸位世家,逆势逞能。”
“罪臣之女,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凭几分星术便能站稳脚跟?”
“听闻她昨夜私引宗室世子入偏院,私下密谈许久,怕是早有攀附谋私之心。”
“太傅与柳将军早已定论,此番大考,她绝无脱身可能。”
流言蜚语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短短一个清晨,私结宗室、借星干政、图谋不轨的罪名,已然传遍司天监上下。
无人求证真伪,无人在意真相。世人向来只信趋利避害的传言,只愿坐等权贵既定的结局,顺势踩低落魄之人,便是最稳妥的处世之道。
沈微沅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如常,对周遭非议置若罔闻。
数年蛰伏,她早已习惯这般千人指点、万人非议的处境。流言杀不死人,真正能将她推入深渊的,从来都是权贵手握的权柄与精心编织的罪网。
行至中院月洞门处,两道身影拦在通路正中。
为首少女一身精致云锦罗裙,眉眼清丽,却带着几分刻意端起的倨傲,正是赵清瑶。
她身后立着两名赵家旁支子弟,身姿挺拔,神色冷淡,俨然是专程在此等候的姿态。
周遭闲看热闹的学子瞬间驻足,纷纷退让开来,自觉留出对峙的空地,看戏的意味尽显。
赵清瑶缓步上前,目光直直落在沈微沅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复杂。自前几次交锋后,她心中便已生出几分异样,今日这份心绪又多了几分起伏,再不复往日纯粹的敌意轻蔑。
“沈微沅。”
她开口唤她名字,语调平稳,褪去了此前的尖锐骄纵。
晨间府中长辈传信,勒令她远离沈微沅,不许再与罪臣遗孤有任何牵扯,更不许阻拦旁人构陷,只需坐等对方身败名裂。可昨夜听闻府中密室密议,又见对方孤身蛰伏、步步坚韧,心底那点本就松动的看法,又悄然加深了几分。
既有世家立场的对立,又有少女心性里,对这份风骨的另眼相看。
“司天监流言四起,你可知晓?”赵清瑶直视着她。
“知晓。”沈微沅淡淡应声,神色坦荡,“空穴之风,不足为惧。”
“不足为惧?”赵清瑶眉峰微蹙,“太傅与柳将军已然定计,科考仪器被动手脚,流言造势铺路,双罪并行,你此番绝无生路。旁人避你不及,你为何依旧半点不惧?”
她不解。
无人不惧倾覆之灾,无人不惧株连祸端,可眼前之人,身负满门污名,孤身一人身陷绝境,却自始至终,脊背挺直,神色不改。
沈微沅抬眸,目光清浅落在她眼底。
“惧无用,退无路。”
短短四字,平静却字字铿锵。
赵清瑶望着她眼底沉淀的坚韧,心中原本松动的观感再度变化。从前她囿于家族成见,对沈微沅颇多偏见,几番相处下来,早已明白对方绝非传言中那般不堪。如今再看这份临危不乱的自持,更觉此人身上自有一番气度。
周遭观者窃语再起,有人嘲讽沈微沅故作强硬,有人暗叹赵姑娘心慈手软。赵清瑶清楚自己终究要站在家族一方,可心底那份针锋相对的抵触,又淡了些许。
“前路凶险,好自斟酌吧。”
良久,赵清瑶丢下一句话,转身拂袖离去,背影依旧矜傲,却再无半分咄咄逼人的姿态。
身旁赵家子弟紧随其后,临走前仍不忘投来一记冷厉警示的目光。
围观众人见无热闹可看,渐渐四散离去,可落在沈微沅身上的视线,依旧从未断绝。
风波暂歇,沈微沅依旧神色未变,稳步踏出司天监侧门。
她今日出府,理由坦荡合规。
司天监古籍阁典藏有限,部分前朝星术规制、旧案杂记,藏于京中崇文馆书库。大考在即,为核验暗格复位古法、补全规制纰漏,学子可报备外出查阅典籍,名正言顺,无人可指摘。
踏出朱红大门,晨间清风迎面而来。
司天监外车马零星,官道整洁,远处市井烟火隐隐可闻,与官署内的压抑诡谲,全然是两个天地。
她刚行至巷口,一道闲散清朗的笑声自树影深处传来。
“沈姑娘孤身出监,不畏人言,倒是让本世子刮目相看。”
陆珩一袭素色锦袍,束发松逸,身姿颀长,斜倚在老槐树旁,周身无半分宗室权贵的拘谨,只剩放荡不羁的洒脱正气。他素来蔑视朝堂阿谀奉承的风气,厌弃权贵抱团倾轧的龌龊,冷眼旁观司天监连日风波,今日特意在此等候。
沈微沅驻足回身,微微颔首:“世子。”
“流言漫天,人人避你如避祸,你反倒从容出府寻书治学。”陆珩直起身,缓步走近,语气坦荡真诚,“这般心性,远胜京中半数世家子弟。”
他从不虚言奉承,欣赏便是欣赏,坦荡磊落。
“世子在此等候,想必不止为一句夸赞。”沈微沅语气淡然,不卑不亢。
陆珩低笑一声,眼底敛去几分闲散,添了几分正色:“昨夜我递的话,你迟迟未复,我知你谨慎,不敢贸然结盟。今日我不逼你答复,只来送你一句真话。”
他压低语声,正气沉稳:“柳、赵不止要废你科考,此番布局,真正目的是借司天监风波,牵扯镇北将军旧部,清洗朝中仅存的中立武将势力。首辅权欲滔天,绝不允许兵权旁落。”
沈微沅眸色微凝。
她只知对方针对自己,却未曾深思这场构陷背后,藏着朝堂兵权清洗的大局。
“将军忠勇戍边,数年镇守北疆,护大靖边境无虞。”陆珩眼底掠过一丝冷厉,“奈何无党无派,不附权臣,早已是柳、赵眼中钉。此番借你发难,顺势牵累旧部,便能名正言顺削兵权、除忠良。”
这便是朝堂棋局的残忍之处。
她一人的生死荣辱,从来都不是单独一局,而是权臣清洗朝野、独揽大权的一枚棋子。
“多谢世子告知。”沈微沅郑重颔首。
“我不急要你答复。”陆珩目光澄澈,坦荡君子风骨尽显,“你只需知晓,若日后你愿破局,我与一众蒙冤旧臣,始终在此。不逼、不迫、静待你心定。”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侧身退让开路,姿态松弛有度。
沈微沅微微欠身,转身沿着官道前行,去往崇文馆。
陆珩立在树下,静静目送她背影远去,良久才低声对着暗处吩咐:“跟着,不必现身惊扰。”
司天监主楼最高处,谢砚辞凭窗而立,一身墨色官袍衬得身姿孤挺清冷,指尖下意识捻动腕间佛珠。沈砚立在他身侧,气息沉敛,垂首侍立。
“侯爷,沈姑娘已出侧门,于巷口与陆世子交谈片刻,如今正向崇文馆方向行去。”沈砚沉声禀报。
谢砚辞眸光望向窗外,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唯有长睫极轻一敛,捻动佛珠的节奏微微放缓:“崇文馆周遭眼线尽数清去。”
“属下遵命。”
“你亲自随行看护。”
“是。”
沈砚应声,身形一晃便隐入楼宇阴影,循着街巷悄然追去,自始至终不曾显露半点形迹。
一路行至崇文馆外,馆前往来多是国子监与朝中适龄子弟,人声络绎。沈微沅刚踏入门槛,一道温润如玉的身影便迎面走来。
男子一身素白儒衫,眉目温和清雅,气质干净端方,正是国子监名士温景辞。他素来潜心治学,不涉党争,待人谦和有礼,在京中子弟间声望极佳。
迎面撞见,温景辞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笑意。
“沈学子?”
“温先生。”沈微沅垂首行礼。
温景辞身为国子监助教,学识渊博,品性端良,曾数次入司天监讲学,二人有过数面之交。
“今日听闻司天监流言,我本不信无稽之谈。”温景辞语气温润真诚,眼底无半分旁人的鄙夷忌惮,“姑娘潜心治学,心性清正,绝非流言所污之人。”
他生来温柔坦荡,见不得旁人无辜受谤,明知此时亲近她会招惹权贵不喜,依旧选择坦然出言相护。寥寥数语,温柔却坚定,稍稍抚平了她一路所受的非议与冷眼。
沈微沅心底微暖:“多谢先生信任。”
“崇文馆今日新进一批前朝星象旧册,想来姑娘是为此而来。”温景辞浅笑如故,举止君子端方,分寸恰到好处,“我恰好整理完毕,可为姑娘引路。”
“劳烦先生。”
二人并肩入馆,步伐舒缓,言谈始终围绕典籍学识,纯粹干净,无半分逾矩之举。廊下光影温软,温景辞轻声与她探讨古籍疑点,耐心细致,温润从容。
他甚少见到这般身陷泥泞却不改本心的女子,一路相伴闲谈,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浅淡的倾慕。这份心意藏得极深,克制内敛,不曾流露半分。
两人同行的模样,再度落入司天监高楼之上的视线里。
谢砚辞依旧凭窗远眺,目光穿透层层屋宇,落在崇文馆的廊檐之下。望着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他面上依旧是惯有的淡漠疏离,眼底深处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风掠过窗棂,卷起案前堆叠的星象卷宗,纸页簌簌轻响。他收回目光,垂眸落在面前的公务之上,周身清冷气场分毫未变,仿佛方才长久的凝望从未发生。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自晨间观星台那一番训诫过后,心底恪守多年的规矩与底线,便已悄然松动。他早已踏入这盘棋局,唯有将心绪死死藏起,以隐忍相伴,不言分毫。
与此同时,太傅府深处别院。
柳氏端坐窗边,一身华贵宫装,温婉眉眼间藏着算计与阴狠。她是柳承嫡姐,身居高位,常年在暗中为柳、赵两家周旋谋划,最擅长借流言蜚语诛人心。
屋内数名传信暗线躬身待命,气氛肃穆。
“司天监的流言,如今已然传遍京城。”柳氏语声轻柔,字字却带着寒意,“清瑶心性太软,立场摇摆不定,竟对那罪臣遗孤生出恻隐。”
身侧嬷嬷低声回话:“姑娘年纪尚浅,阅历不足,一时心软罢了。”
“心软便要加以约束。”柳氏眸色一冷,“传信太傅,不必再留有顾忌。科考当日,仪器陷阱与流言罪名并行,一举定死沈微沅,顺带将镇北将军旧部一网打尽。”
“属下领命。”
“另外,密切盯紧谢砚辞的一举一动。”柳氏抬眼,神色深思,“此人行事莫测,屡次暗中回护沈微沅,若当真存有偏私,便是我们拿捏司天监最好的把柄。”
暗线领命退下,屋内重归寂静。
朝野上下,各方势力轮番落子,暗流层层交织,一张大网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