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贵客登门,暗流涌动

暮色沉穹,夜色漫覆司天监。

绵长回廊两侧,烛火次第燃亮,暖光蜿蜒交织,堪堪冲淡了秋夜浸骨的寒凉。沈微沅拾尽层层玉阶,折返至司天监最深处的偏僻偏院。

这一方小院简陋清寂,无雕梁画栋,无珍器陈设。仅一屋卧房、一间小斋,庭前几竿青竹,是她初入司天监、身陷罪臣孤女绝境时亲手栽种。岁岁枯荣,青竹挺拔如故,恰似她蛰伏于此的心境,于尘埃泥泞中,始终守着一份坚韧自持。

日夜晨昏,她大半时光皆耗在此处。埋首星象古籍,推演历法周天,于枯燥书卷与笔墨之间苟安度日。无人知晓,这清冷恬淡的表象之下,她始终默默捡拾着当年沈家旧案的残碎蛛丝马迹,于无人窥见的角落,静待翻盘雪冤的时机。

晚风穿竹,簌簌有声。

沈微沅推门入内,将盛着演算稿纸的布囊轻置案头,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夜尘,倾一盏凉水解乏。白日观星台的对峙场景,仍清晰镌刻在脑海。

一众世家子弟刻意寻衅刁难,赵清瑶从最初的轻蔑敌意,到最后面露错愕、心神松动,每一分神色变幻,都被她尽收眼底。

她静坐案前,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眸色沉静无波。

赵清瑶的改观,不过是浮光泡影,算不得全然的善意,更不足以让她松懈半分。赵氏深耕朝堂数十载,赵太傅老谋深算、城府渊深,一己孙女的一念改观,撼动不了权臣固有的立场,更破不了柳、赵二人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

只要沈家冤案一日未白,她便是横亘在两大势力眼前的眼中钉、肉中刺,是必须被拔除的隐患。

思及此,沈微沅铺开素白笺纸,提笔落字,条理清晰地誊写近日周遭异动。司天监世家子弟的排挤敌视、赵清瑶的态度转折、谢砚辞连日来不着痕迹的层层庇护……桩桩件件,脉络分明,尽数落笔。

她刻意浅尝辄止,从不敢深究揣测谢砚辞的心思。

此人身居高位,执掌司天监权柄,身处朝堂棋局最中心,心性深沉难测,一言一行皆藏深意,半点无从窥探。贸然揣度,只会乱了自己的方寸,乱了步步为营的筹谋。

乱世棋局,人心叵测,她唯一能依仗的,唯有自身所学、隐忍心性,以及一点一滴攒下的微薄证据。

正当她凝神落笔之际,门外忽起几声轻叩。

叩声规整有度,温雅自持,绝非司天监杂役仆役的随意仓促,在寂静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微沅笔尖倏然一顿,抬眸望向紧闭的木门,心底微起讶异。

她居所偏僻幽隐,素来少有人往来交集,更无人会深夜造访。这般时辰登门,太过反常。

“何人?”

门外传来一道温润清和的男声,谦雅有礼,自带宗室世家的端方气度,无半分权贵子弟的骄矜跋扈:“宗室陆珩,深夜冒昧造访沈姑娘,不知可否暂借片刻闲谈?”

沈微沅眉峰微蹙,心念微动。

京中人人皆知陆珩名义上是皇室远支的闲散世子,不争朝权,不涉党争,常年寄情星象典籍,是朝野众人眼中最无心权势的宗室子弟。可坊间私下流传,这位世子身世缠绕纠葛,远非表面那般恬淡无为。其生母所属勋贵旧族,数年前惨遭柳承、赵太傅联手罗织罪名,满门濒临覆灭,危难之际有人暗中倾力出手,方才保全陆珩一脉得以借宗室身份蛰伏京中。

多年以来,陆珩佯装闲散避世,暗地里收拢一众蒙冤没落的旧勋遗臣,搭建起一套独立于朝堂体系之外的情报脉络,隐忍蛰伏,始终与柳、赵两股势力针锋相对。白日观星台众口铄金、群起攻讦之际,是陆珩率先出言阻拦,为她解围止损。考核落幕之后,此人便随人流散去,她本以为二人不过是萍水相逢的浅缘,此后再无交集,未曾想他会特意寻至这幽深偏院。

短暂思忖,她起身启门。

廊下夜风微凉,陆珩一身素色常服,褪去白日朝堂观礼的华贵锦袍,装束简约清雅。他孑然一身,无仆从随行簇拥,立在烛影晚风之中,眉眼温润,风骨端雅。

见她开门,他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无半分唐越冒犯。

“深夜叨扰清居,惊扰姑娘安歇,还望恕罪。”

“世子言重,请入内一坐。”

沈微沅侧身相让,待人步入屋内,轻轻阖上屋门,隔绝了院外夜色风声。

屋内陈设朴素老旧,木器桌椅皆有磨损痕迹,无半点华贵气象。陆珩目光淡淡扫过全屋,眼底无半分鄙夷轻慢,反倒添了几分明晰了然。

他深知她的处境。罪臣遗孤,身背家族污名,身陷朝堂困局,于绝境之中潜心治学、固守本心,这份心性毅力,早已胜过无数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

不等沈微沅开口问询,陆珩已然直明来意,坦荡磊落。

“白日高台喧闹,诸多子弟恃众相压,我不过顺势劝阻几句,不值挂齿。今夜冒昧前来,一是挂念姑娘,恐白日风波过后,暗处仍有小人寻衅纠缠;二来近日朝局暗流涌动,风声不宁,有些内情姑娘身在司天监未必知晓,特此告知,也好让姑娘早做防备。”

沈微沅端坐落座,神色淡然自持:“多谢世子挂怀。白日之后,无人再来滋扰。不知世子所言朝堂动向,究竟如何?”

陆珩微微俯身,压低嗓音,语声沉敛温稳:“今日观星台考核结果传至朝堂,赵太傅颇为不悦。入夜之后,赵家门生频频奔走,大半官员连夜赴柳承府邸私晤。两派之人闭门密议许久,京中嗅觉灵敏的臣子,皆已纷纷避祸缄门,不愿卷入这场纷争。”

寥寥数语,字字沉凝。

沈微沅心头骤然一沉,寒意暗生。

她心知肚明其中利害。此番观星台,她逆势破局、展露锋芒,彻底击碎了柳、赵二人想将她驱逐出司天监、彻底抹杀的谋划。既已阻了二人的布局,他们便绝不会善罢甘休,只会加速筹谋,布下更阴毒的天罗地网,将她彻底碾杀。

“他们意欲如何处置我?”

“虽无明文定计,但其用意已然昭彰。”陆珩眸光沉静,句句点透要害却不露锋芒,“其一,司天监考核权柄多在赵家门生手中,下一**考,他们必会刻意增设桎梏、刁难规制,伺机寻你差错,借典罚你。其二,柳承手握重兵,素来擅借军务旧事大做文章,此番必会牵连旧部,顺势将你裹挟入局。只要你落得半分疏漏,便是授人以柄,任人罗织罪责。”

陆珩出身宗室,立足皇权棋局,俯瞰朝堂各方势力博弈,眼界与消息渠道,远非困于司天监一隅的沈微沅可比。他与柳、赵积怨已久,今夜登门提点,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我宗室身处中位,权责有拘,不便公然涉入局中纷争,只能暗中提点,为姑娘避祸铺路。”陆珩言辞谦和坦荡,利弊藏于温语之中,“此外,朝中仍有不少旧臣,昔年皆遭柳、赵二人打压蛰伏,心存愤懑、苦无契机。若是姑娘有意,我可为姑娘居中牵线。众人各有所求,互为依傍,或能为姑娘平添几分自保底气。”

话音落定,屋内一时静谧。

沈微沅垂眸静坐,指尖轻抵膝头,神色淡漠,没有立刻承接这份橄榄枝,刻意绕开合作话题,语气裹挟着清晰的试探与戒备。

“世子好意,微沅铭记于心。只是我身负罪臣之名,孑然一身寄居偏院,一举一动皆受人紧盯,自保尚且艰难。京中贤才众多,愿意与世子合作之人不在少数,为何偏偏选中我,甘愿为我冒这般风险?”

她始终心存戒备,来路不明的帮扶于当下的她而言,更像是精心编织的陷阱,绝不能仓促入局交易。

陆珩闻言并未恼怒,只是从容浅笑,全然理解她步步谨慎的心态,缓缓道出缘由。

“姑娘心存戒备,实属人之常情。朝堂之上,权贵公卿大多趋利避祸,畏惧柳承兵权与赵氏朝堂根基,不敢与之抗衡。蛰伏旧臣空有怨气,却缺少身处漩涡核心、可以伺机破局之人。唯独姑娘,身负血海沉冤,退无可退,又身居司天监,能够近距离掌握二人破绽,心性沉稳冷静,是最合适的合作者。”

“我此番牵线,并非施舍恩情,只是彼此各取所需。旧臣渴求翻盘机会,你需要助力洗刷冤屈,我亦需要力量制衡权臣,全程进退由你掌控,没有人可以逼迫你做出抉择。”

听完一番坦诚剖析,沈微沅心底的疑虑稍稍消解,却依旧没有松口答应,打算静观事态变化,周全考量所有利弊。

“世子坦诚相告,我十分感激。此事牵扯身家性命与家族清白,容我静心斟酌几日,思虑妥当之后,我会亲自给世子答复。”

陆珩了然颔首,温润包容,不曾有半分催促:“理应如此,审慎行事方能长久,我静候姑娘答复即可。”

二人后续闲谈,话题仅仅局限于星象学识与司天监课业,陆珩谈吐有度,分寸感恰到好处,全程不曾打探沈家旧案,也不曾过问她与谢砚辞之间的往来,纯粹只是闲谈交流。

夜色愈发浓重,陆珩起身准备告辞。

“夜深露寒,不宜久留叨扰。姑娘独居小院,近日务必紧闭门户,小心提防暗处窥探之人。”

“多谢世子提醒。”

沈微沅将人送至院门,目送陆珩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方才关上院门。背靠门板,她心绪翻涌,清楚柳承与赵太傅的联手围剿,已经正式拉开帷幕。

她转身返回屋内,打算重新梳理应对方案,院墙之外,两道灰衣暗卫悄然退回阴影之中。二人隶属于谢砚辞麾下,将院内整场会面完整记录,一人即刻动身前往观星台主楼复命,另一人留守原地,持续看守小院周遭动向。

观星台主楼书房,烛火彻夜长明。

谢砚辞端坐案前,面前摊开厚厚一卷星象卷宗,手中狼毫久久停滞,不曾落下一字。暗卫躬身立于堂下,一字不差禀报了陆珩登门、二人周旋试探的全部过程。

汇报完毕,书房陷入漫长沉寂。窗外夜风掠过廊柱,吹动窗棂轻轻晃动,摇曳烛火将他清冷轮廓蒙上一层深浅交错的阴影。指尖反复捻动腕间佛珠,动作平稳如常,心底却早已掀起层层波澜。

陆珩自作主张接近沈微沅,抛出结盟邀约,看似是为少女增添自保筹码,实则会将她卷入更加繁杂的朝堂博弈之中。一旦柳、赵二人抓到她与宗室往来的把柄,便可罗织勾结宗室、图谋不轨的重罪,届时局面将难以收拾。

心底翻涌着浓烈的担忧,想要加派人手隔绝所有隐患的念头转瞬滋生,却又被他强行压下。他执掌司天监,一举一动万众瞩目,若是明目张胆干预沈微沅的社交往来,只会坐实外界流言,给她招致更大祸端。

他只能隐忍克制,立于暗处布设防线,清除暗中潜藏的杀机,绝不干涉院内人际往来,将所有选择权交到沈微沅手中。牵挂与顾虑层层缠绕,他抬眸遥遥望向偏院那一点微弱灯火,目光绵长悠远。

沉寂许久,清冷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加派人手暗中守护偏院,隐匿踪迹,只除杀机,不得干预院内往来。紧盯太傅府、柳府所有动向,但凡异动,即刻上报。”

“属下遵命。”

暗卫躬身退下,书房再度归于安静。谢砚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头卷宗,心绪纷乱,再也无法静下心推演星象历法。

同一时间,太傅府邸深处书房灯火通明。

赵太傅端坐主位,一身戎装的柳承坐在对面,桌上佳肴美酒被二人搁置一旁,神色皆是凝重阴沉。

“今日观星台一事,完全超出预料。”柳承指尖重重敲击桌面,面色铁青,“本想借着一众子弟刁难,让沈微沅当众失态,顺势将她逐出司天监,不仅没能如愿,反倒让她展露才干,还得到陆珩偏袒。任由她留在司天监,迟早会挖出当年旧案的破绽。”

赵太傅端起茶杯,慢条斯理浅啜一口,老谋深算的眼底不见半分慌乱。

“无需焦躁,一次失利无关大局。陆珩主动拉拢,对我们而言,反倒是一件好事。”

柳承办眉,面露疑惑。

“只需散播流言,宣称沈微沅勾结宗室世子,妄图借助星象话语权干预朝政,单凭这一条罪名,便能将她打入死牢。”赵太傅眼底掠过一丝阴狠,“下一轮司天监大考,我们提前安排人手篡改观测仪器,只要她出现丝毫误差,便是欺瞒天象、亵渎神明的重罪,新旧罪责一同清算,届时无人能够保全她。”

二人压低声音,敲定一条条阴毒计策,一张无形大网,朝着沈微沅缓缓收拢。

府邸角落,一名侍女奉茶途经书房门外,无意间听闻密谋,脚步骤然一顿,迅速收敛神色,装作若无其事离开。她是早年安插在太傅府的眼线,得知全盘计划后,悄悄规划路线,伺机向外传递关键消息.

夜幕笼罩整座京城,各方势力各自布局筹谋。有人暗中布局构陷,有人于暗处默默守护,有人谋求同盟自保,偌大皇城,暗流奔涌,所有人尽数被卷入这场庞大棋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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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落尘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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